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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江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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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冬天还在持续,邢嘉言回到云创科技总部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公司位于江城高新区的写字楼里,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这座城市的轮廓线在冬日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湿冷的空气透过玻璃窗都能感受到,但他已经习惯了,毕竟这和他高二那年离开时,江城的冬天没什么不同。
赫忱推门进来时,邢嘉言正在审阅北京分公司的筹建方案。自从上次从江大回来,已经过去了两周,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埋在工作里。
“言哥,北京那边的基本框架已经搭好了。”赫忱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下周一我就过去。”
邢嘉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辛苦你了。初期开拓阶段,可能需要在那边待上一阵子。”
“这倒没事。”赫忱在对面坐下,打量着他,“倒是你,从江大回来后就不太对劲。和方迟……见面了?”
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一瞬。邢嘉言没有回答,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其实我一直想问,”赫忱犹豫了一下,“当年你突然决定带阿姨去新加坡,连我都只提前一周知道。后来创业成功了回来,也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现在这样如果你真的在意,为什么不去说清楚?”
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邢嘉言望向远处江大的方向,声音很轻:“怎么说?说我爸出轨,我带着我妈连夜逃离那个家?说我在新加坡一边读高中一边照顾妈妈,还要处理父母离婚的那堆烂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赫忱知道这份平静下藏着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方迟?你们那时候……”
“那时候我们是什么关系?”邢嘉言自嘲地笑了笑,“竞争对手?偶尔在论坛上交流的陌生人?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用?让他可怜我?还是让他卷入我家那些破事里?”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理解”
“我就是知道。”邢嘉言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赫忱,有些人的人生是干净的,比如方迟。他有明确的未来,纯粹的热爱,不应该被任何脏东西污染。我爸出轨,父母离婚,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哭……这些事情,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所以你宁可让他觉得你是个不告而别的混蛋?”赫忱问。
邢嘉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闪烁:“这样最好。他现在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活,可能也有了新的人。”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赫忱想说什么,但看着邢嘉言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的侧影,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邢嘉言没有回答。
赫忱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邢嘉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父亲的外遇被母亲发现,家里天天争吵。母亲抱着他哭,说不想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于是他迅速申请了新加坡的学校,带着母亲逃离了那个破碎的家。
走得太匆忙,匆忙到连告别都觉得奢侈。他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走的那天也像现在这样,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电话。
“嘉言,周末回家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喝的汤。”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这些年在新加坡,她慢慢从那段婚姻中走了出来,现在健康开朗,还在社区大学教中文。
“好,我周六回去。”邢嘉言的声音柔和下来。
挂断电话,他望向窗外。母亲现在过得很好,这大概是那段混乱岁月里,唯一值得欣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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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忱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两人一起吃了顿饭。
“北京市场不好做,但我有信心。”赫忱举杯,“就是有点遗憾,这次去北京,又得面对某个人了。”
邢嘉言知道他指的是谁——谈肆。
“都过去这么久了。”邢嘉言说。
“是啊,过去很久了。”赫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不过这次去北京,我以公司名义设立了资助项目,第一个就选了他。”
邢嘉言点点头:“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放心吧。”赫忱顿了顿,看向他,“言哥,如果你真的放不下方迟,就去找他说清楚。至少把当年为什么走告诉他。”
邢嘉言沉默地喝着茶,没有回答。
赫忱去北京后,迅速投入到新市场的开拓中。他确实遇到了谈肆,那个曾经拒绝他的男生,如今在北京政法大学读大二,依然干净清秀,眼神明亮。谈肆起初对资助有些犹豫,但在赫忱坚持“这是公司项目,不看私交”的说法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这一切,赫忱偶尔会在电话里提起,语气轻松,但邢嘉言能听出那轻松下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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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城的冬天越来越深。邢嘉言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个从未拨出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方迟,我是邢嘉言。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有些事情,想当面告诉你。”
发送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时间地点?”
简单直接,没有称呼,没有情绪。邢嘉言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有些发抖地回复了时间和地点。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离江大不远。
“好。”
又是一个字的回复。
那一整天,邢嘉言都无法集中精神工作。他反复想着要怎么说,怎么开口解释那段混乱的过往。直到站在餐厅包厢里等待时,他依然觉得喉咙发紧。
方迟到得很准时,推开门时带着冬夜的寒气。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邢嘉言的目光在那围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抱歉,刚做完实验。”方迟摘下围巾,在对面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邢嘉言为他倒上热茶,“先吃点东西吧。”
整顿饭吃得异常安静。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能看见彼此,却触不可及。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声音打破沉默。
直到最后一道菜撤下,换上清茶,邢嘉言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高二那年冬天,我离开江城,是因为我爸出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我妈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快一年了。”
方迟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家里天天吵,我妈每天都哭。”邢嘉言继续说,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后来她说,不想再待在这个城市了,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都会想起那些事。所以我申请了新加坡的学校,以最快速度办好了所有手续,带她离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走得很急,急到来不及跟任何人告别。到了新加坡,我一边读高中最后一年,一边照顾我妈。她那时候状态很不好,我需要花很多时间陪她。后来她慢慢好了,现在很健康,还在教中文。”
方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中毕业后,我本来可以申请更好的大学,但家里经济条件已经不如从前了。”邢嘉言的声音低了些,“我和赫忱聊了聊,决定一起创业。在新加坡起步,做教育科技。很辛苦,但运气不错,慢慢做起来了。公司稳定后,我们决定把总部迁回国内,选了江城。”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方迟的眼睛:“这就是全部。没有不告而别,没有故意消失,只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任何关系。我妈需要我,公司需要我,而我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方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哪怕只是一句‘我要走了’?”
邢嘉言苦笑了一下:“怎么说?告诉你我爸出轨,我爸妈要离婚,我要带着我妈逃到另一个国家?方迟,那时候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凭什么用这些破事来打扰你?”
“所以你就选择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方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意和受伤,“两年多,邢嘉言。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天在图书馆,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
“没有!”邢嘉言打断他,声音急切,“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是我觉得你的人生太干净了,不应该被我家的这些脏事污染。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当时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吗?在新加坡最累的时候,我经常登录那个物理论坛,看你发的帖子。看你解出了那道难题,看你参加了竞赛,看你和别人讨论问题那些时候,我才觉得,至少你的世界还是好的,还是干净的。”
方迟怔怔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妈也好了,我想过联系你。”邢嘉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但两年多过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嗨,我是邢嘉言,还记得我吗?我当年不告而别是因为我爸出轨’这听起来太可笑了。”
“所以你就选择在报告厅里,以‘邢总’的身份出现?”方迟问,声音里带着嘲讽,“然后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祝我学业顺利?”
邢嘉言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天看到你和周绪在一起,看到他给你围围巾,看到你们那么亲近……我慌了。我以为你已经有了新生活,有了新的人。所以我才问那个愚蠢的问题,以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就能彻底死心。”
“我没有谈恋爱。”方迟突然说,声音清晰,“周绪只是学长。围巾是他硬塞给我的,说颜色买错了退换麻烦。我收下是因为确实冷,不是因为别的。”
邢嘉言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方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至于你问的,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方迟放下茶杯,直视着他,“邢嘉言,我们都回不去了。你成了‘邢总’,我还在读研。这两年多,我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你带你妈妈去新加坡,你创业,你处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而我……我一直在江大,读书,做实验,偶尔会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有个人突然就消失了。”
他站起身,拿起围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至少现在我知道,当年的消失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方迟……”邢嘉言也站起来,声音沙哑。
方迟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我需要时间。不是用来原谅你,而是用来重新认识现在的你,这个经历过家庭变故、独自承担了很多、现在事业有成的邢嘉言。还有,用来想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推开门,冬夜的寒气涌进来。
“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再说吧。”
门轻轻关上。邢嘉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江大校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句“我愿意等”最终没有说出口,但邢嘉言知道,无论需要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用自以为是的保护推开对方,也不会再用沉默来掩饰真心。
他会等,等到方迟愿意重新认识他,等到他们能找到新的方式,重新走进彼此的世界。
即使那需要时间,即使前路可能依然不明朗。
但至少现在,真相已经说出口了。那些沉重的、不堪的过往,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邢嘉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
茶很苦,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轻松了一些。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