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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江城的 ...

  •   江城的冬天,湿冷是浸到骨头里的。十二月的校园,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刮过空旷的广场和教学楼之间的缝隙,带着呼啸的哨音。学生们裹紧了羽绒服和围巾,行色匆匆,口鼻前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方迟刚从实验室出来,抱着几本厚厚的文献和实验记录本,手指冻得有些发僵。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周绪前阵子“顺便”多买了一条,硬塞给他的,理由是“颜色买错了,退换麻烦”。方迟推拒不过,加上天气确实冷,便收下了,只是之后更刻意地回避与周绪的单独相处。
      他快步朝物理系的新大楼走去。今天下午系里有个重要的活动,一家近年来在科技教育领域势头很猛的初创公司“云创科技”,要来江大进行学术交流和潜在的合作探讨。据说公司创始人是两位非常年轻的校友,在海外创业成功后,将总部迁回了国内。系里很重视这次机会,鼓励相关研究方向的师生积极参加。
      方迟的导师也建议他去听听,“云创科技”在自适应学习算法和理科思维建模方面有些独特的技术,或许对他正在进行的交叉课题有启发。他本来对这种带有商业性质的活动兴趣不大,但导师开口了,他便应了下来。
      活动地点安排在新大楼顶层的报告厅。方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研究生和高年级的本科生,也有几位教授坐在前排。空气里弥漫着暖气的燥热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他在靠后靠边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摘下围巾,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不久,系领导和几位老师陪同着几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报告厅里稍微安静了一些。方迟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系主任和两位教授。跟在后面的,是三个穿着正装的年轻人。左边那个身形高一些,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明朗,正在和旁边的一位老师交谈,是赫忱。一年多没见,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举止得体,言谈间透着自信,唯有眉眼间偶尔流转的神采,还能依稀找到过去那个咋咋呼呼少年的影子。
      方迟的目光顿了顿,然后移向他旁边。
      右边那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身形清瘦挺拔,比记忆中似乎又高了一点,或许是西装的缘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深刻的眉眼。他的皮肤是常年室内工作带来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正微微侧耳听着系主任的介绍,神情专注而礼貌,嘴角挂着浅浅的、得体的微笑。
      是邢嘉言。
      方迟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不疼,但闷闷的,有些发空。他看着那个在台上落座、从容不迫地调试麦克风的身影,感觉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副沉静的神情和偶尔微蹙眉心的习惯,陌生的是那周身散发出的、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干练气场,还有那副眼镜后,似乎更加深邃、也更加难以读懂的眼神。
      他变了很多。方迟想。不再是那个在球场上和他较劲、在图书馆里和他争论到面红耳赤、在雪夜里固执敲门的少年。现在的他,是“邢总”,是创业者,是坐在台上即将做报告的成功人士。时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宽阔的鸿沟。
      报告开始了。先是由系主任致辞,然后赫忱作为联合创始人之一,介绍了“云创科技”的发展历程、核心理念和主要产品。他口才很好,幽默风趣又不失重点,配合精心准备的PPT,很快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兴趣,报告厅里不时响起笑声和掌声。
      方迟听着,笔记记得很简略。他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旁边那个一直沉默坐着、只在必要时补充一两个技术要点的人身上。邢嘉言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言简意赅,直指核心,逻辑严密。他的声音也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平稳的磁性,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有种冰冷的质感。
      轮到邢嘉言做技术分享了。他走到台前,调整了一下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他的视线似乎在后排某个方向略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平稳。
      “大家好,我是邢嘉言。接下来由我向大家简要介绍我们公司在自适应学习算法与认知模型构建方面的一些探索……”他的开场白很简单,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他开始讲解那些复杂的技术原理和数学模型。语言精准,逻辑清晰,配合着简洁的幻灯片,将深奥的内容阐述得条理分明。他的语速不疾不徐,神态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台下的人只是他逻辑推导过程中的旁观者。
      方迟听着,眼神专注。邢嘉言讲的内容,确实很有深度,也与他正在思考的某些问题相关。他能跟上思路,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脑子里会本能地冒出不同的想法或疑问。这是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熟悉感。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在心底弥漫开来,台上的那个人,如此优秀,如此耀眼,却也如此遥远。他们之间,除了这些冰冷的公式和算法,似乎再没有别的联结。
      报告很成功。提问环节,台下不少学生和老师踊跃发言。邢嘉言和赫忱一一作答,配合默契。活动接近尾声时,系主任宣布,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有兴趣深入探讨的同学可以留下来。
      人群开始流动。一部分人离场,一部分人围了上去,或是想和两位创始人交换名片,或是想探讨具体问题。方迟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邢嘉言,他正微微低头,认真听着一个研究生的问题,侧脸在报告厅明亮的灯光下,线条清晰而冷峻。
      方迟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多余。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听到了有价值的内容。至于交流……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什么话题去和那位“邢总”交流。问他还记不记得高中物理题?还是问他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方迟,还没走?觉得报告怎么样?”
      方迟抬头,是周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此刻正站在他座位旁边,微笑着看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还好。有些启发。”方迟简短地回答,继续把围巾往脖子上绕。
      “邢总确实厉害,听说他们公司潜力很大。”周绪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侧身对着他,语气熟稔,“我正好有几个算法上的问题想请教他,一会儿一起去?顺便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你们……好像还是高中校友?”
      方迟系围巾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哦,那可惜了。”周绪笑了笑,目光却仍停留在方迟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实验室太累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校外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粤菜馆,清淡,正好给你补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报告厅后排,还是能听得清楚。语气里的亲昵和关心,显而易见。
      方迟皱了皱眉,刚想拒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被几个人围着的邢嘉言,似乎结束了与当前提问者的交谈,目光不经意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那目光很淡,很快,像掠过水面的飞鸟,几乎没有停留。但方迟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被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偏开头,避开了周绪过于靠近的视线,声音冷了几分:“谢谢学长好意,我晚上有安排了。”
      周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抗拒,笑容不变,但身体稍微坐直了些,拉开了点距离。“好吧,那下次。你先忙。”
      方迟不再多言,快速收拾好东西,起身,朝着报告厅的后门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两道目光,一道温和执着,一道冰冷沉寂?他不敢回头确认。
      走出报告厅,走廊里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他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很快。快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里隐约的回音。
      “方迟。”
      方迟的脚步蓦地停住。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邢嘉言独自站在不远处,脱下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装马甲,身形显得更加清瘦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远处报告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
      “邢总。”方迟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客气的疏离,“有事吗?”
      这个称呼让邢嘉言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没什么事。”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是看到你,打个招呼。”
      “哦。”方迟点点头,“报告很精彩。恭喜邢总事业成功。”
      邢嘉言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措辞。“你……”他顿了顿,“在江大,还好吗?”
      “挺好。”方迟回答得很快,也很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两人之间,横亘着两年多的时光,和无数未曾言明的过往。
      “刚才那位,”邢嘉言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谈论天气,“是你同学?”
      方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周绪。“嗯,学长。”
      邢嘉言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的目光微微下移,似乎落在了方迟脖子上的围巾,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放空。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着方迟,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弧度,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
      “你看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邢总变化也很大。”方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回敬。
      邢嘉言似乎被这句话哽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深了深。他抿了抿唇,忽然问了一个让方迟措手不及的问题:“你谈恋爱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肯定,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或者说,是某种确认后的释然?
      方迟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邢嘉言会问这个,而且是以这种语气。谈恋爱?和谁?周绪吗?他只觉得荒谬,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难言的涩意涌了上来。
      “这好像和邢总没关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邢嘉言看着他骤然变冷的脸色和抗拒的眼神,似乎得到了某种答案。他眼底最后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也彻底沉寂了下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抱歉,”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完全的客套和平静,“是我唐突了。只是作为老同学,随口一问。祝你……学业顺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楼梯口相反的、通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手里攥着的围巾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胀,几乎透不过气。邢嘉言那平静的“你谈恋爱了吧”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某个毫无防备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空虚与愤怒。
      他凭什么这么问?又凭什么用那种了然又释然的语气?他以为他是谁?
      还有那句“祝你学业顺利”疏远客气得令人心寒。
      寒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猛地转身,大步冲下楼梯,几乎是用跑的,逃离了那栋大楼,逃离了那条令人窒息的走廊,也逃离了那个仅仅几分钟、却让他心绪彻底失控的重逢。
      冬日的校园,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报告厅里,自由交流逐渐接近尾声。赫忱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找到邢嘉言时,发现他独自站在贵宾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拿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言哥,怎么躲这儿来了?系主任那边还说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赫忱走过去。
      “不了。”邢嘉言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有点累。晚上的应酬,你代表公司去吧。我回酒店休息。”
      赫忱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担忧地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邢嘉言转过身,将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外套,“可能是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赫忱。”
      “嗯?”
      “没什么。”邢嘉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有些紊乱的呼吸。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装革履,面容平静,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某个地方,正在无声地塌陷,冰冷刺骨。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在走廊里,方迟冷着脸说出“这好像和邢总没关系”时,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抗拒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还有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和周绪靠近他时,那种自然流露的亲昵姿态。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回来了,看到了他过得很好,有了新的生活,可能也有了新的陪伴。
      这样也好。这不正是他当年选择离开时,所希望的吗?希望他不要被自己混乱的家庭和仓促的离别拖累,希望他能在干净的轨道上,继续他闪闪发光的人生。
      只是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绞,几乎无法呼吸。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邢嘉言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漠然。他挺直脊背,走出电梯,走进江城冬日凛冽的寒风中,走向停车场那辆租来的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驶离江大校园。后视镜里,那座承载了无数青春记忆的校园,在阴霾的天空下,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该彻底离开了。以一个老同学、一个合作方、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年少悸动,那些深夜论坛里的思维碰撞,那个雪夜里笨拙的亲吻和那句“只是偶尔有点坏”的坦白,还有心底那份从未熄灭、却也只能深埋的在意……都该随着这场仓促而冰冷的重逢,被永远埋葬在这个冬天的寒风里。
      从此,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这便是命运,给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写下的最终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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