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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高三第 ...

  •   高三第二学期,六月的第七天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回荡在寂静的教学楼里,然后迅速被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喧哗吞没。笔被放下,试卷被收走,监考老师严肃的面孔上似乎也松动了一丝。方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梧桐树叶,有几秒的恍惚。结束了。三年,或者说,为这一刻准备的整整十二年,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他没有像周围许多同学那样立刻跳起来欢呼,或者抱在一起又叫又笑。他只是慢慢地收拾好笔袋,检查了一下桌洞,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炸开了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狂喜的、混杂着眼泪和汗水的躁动。有人在用力拍打墙壁,有人在高声对答案随即引发更大的哀嚎或庆幸,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走着,脸上带着疲惫又空白的笑。
      方迟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带着夏日特有的、尘土的气息。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家长,记者,维持秩序的老师和保安。他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绕到教学楼后面相对安静的小路。紫藤花架上的花早已谢了,只剩下浓密的叶子,投下一片阴凉。
      他在花架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周围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心脏跳得有些快,但并不是因为兴奋,更像是一种长时间紧绷后的虚脱感。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大概是赫忱或者谈肆在群里说话,也可能是父母。他没急着看。又坐了几分钟,才站起身,朝校门口走去。
      父母果然等在老地方,看到他,立刻迎上来。妈妈的眼睛有些红,爸爸拍着他的肩膀,没多问考得怎么样,只是说:“走,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是彻底的、近乎失重的放松。方迟睡了很久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没有闹钟,没有心里记挂着没做完的题。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半个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时间是属于自己的,可以任意挥霍,而不必感到罪恶。
      他陪妈妈逛了街,看了几部一直想看的电影,和赫忱、谈肆打了两次球,吃了好几顿漫长的、不再需要惦记着回去刷题的饭。赫忱嚷嚷着要去毕业旅行,拉了一个小群热火朝天地讨论目的地。谈肆偶尔发表意见,方迟大多时候只是看着,说“都行”。
      这种完全脱离轨道的生活,起初让人有些不适应,像踩在棉花上。但很快,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松弛感蔓延开来。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或者在某个熟悉的场景突然闯入脑海时,心里还是会空一下,像一脚踏空台阶。但他已经学会很快地转移注意力,或者干脆放任那种感觉流过,不做抵抗。
      出分前的日子,就在这种表面松弛、内里却隐隐悬着的状态中滑过。
      六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方迟正在家看一本闲书,手机响了。是老许打来的。
      “方迟啊,在家吧?”老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不是严肃,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合着欣慰和某种感慨的复杂情绪,“有个事情,要跟你当面说一下。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来我办公室。”
      方迟心里咯噔一下。出分了?这么快?但听老刘的语气,似乎不完全是分数的事。“好的,刘老师,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有些心神不宁。父母问起,他只说老师找,可能是关于志愿或者高校招生的提前沟通。
      第二天上午,方迟骑车去了学校。暑假的校园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的高一高二学生参加暑期活动。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他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老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些文件。看到方迟,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迟坐下,等着老刘开口。办公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动着桌上的纸张。
      老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方迟,首先,恭喜你。高考分数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内部渠道的反馈已经来了。考得很好,非常出色。这个分数,国内任何一所顶尖高校的理工科专业,你都可以任意挑选。”
      方迟的心落定了一些,但并没有太大的波澜。这似乎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谢谢老师。”
      老许摆摆手,神情却并没有完全舒展。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又放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找你来,主要是另一件事。这件事……有些突然,也牵扯到一些过去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方迟坐直了些,看着老刘。
      “是关于保送名额的事。”老许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去年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后,你和邢嘉言都拿到了非常优异的成绩,按照当时的政策和高水平运动队、艺术团等特殊类型招生的情况,实际上,你们两人都进入了顶尖高校的保送生考察范围。尤其是邢嘉言,他当时的综合排名和某些高校的针对性需求,让他几乎锁定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保送资格。”
      邢嘉言的名字被如此正式地提起,让方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后来,邢嘉言同学因为家庭原因突然出国,手续办得很急。”老刘的声音低沉了些,“他不仅放弃了学籍,当时高校那边初步确认的保送意向,他也主动联系了对方招生老师,正式放弃了。理由很简单,就是已出国留学,不再占用国内名额。”
      方迟的心跳有些加快。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个放弃的名额,并没有直接消失。”老许看着他,目光复杂,“按照相关程序和替补规则,在经过综合评估和高校方面的确认后,这个名额顺延到了综合成绩和竞赛表现仅次于他、且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另一位同学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扇的声音。
      “那个人,就是你,方迟。”老许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除了你的高考分数,你还提前获得了江大理科试验班的保送资格。相关手续和确认函,上周已经正式走完流程,文件刚刚下发到学校。”
      方迟愣住了。保送?江大?邢嘉言放弃的……名额?
      各种情绪猛地冲上来,惊讶,茫然,还有一丝尖锐的、难以形容的刺痛。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结果。他以为自己会凭着高考分数稳稳地去向心仪的大学,他做好了凭实力竞争一切的准备。可现在,老师告诉他,他得到了一份“馈赠”,一份源于另一个人放弃的、本不属于他竞争路径的礼物。而那个人,是邢嘉言。
      “老师,”方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符合规定吗?我的意思是……”
      “完全符合。”老许肯定地说,“所有程序都是公开、透明、合规的。你的竞赛成绩、平时表现、综合素质,都完全够格。只不过,如果没有邢嘉言的放弃,这个特定方向的名额竞争会异常激烈,结果也未可知。他的退出,客观上让这个名额的归属变得清晰。高校方面对你进行综合评估后,非常满意,这才最终确认。”
      老许顿了顿,看着方迟脸上复杂的神色,语气缓和下来:“方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像是‘捡’了别人的?或者说,心里有道坎?”
      方迟没说话,默认了。
      “孩子,”老许难得用了这么温和的称呼,“这是规则内的正常递补。就像跑步比赛,有人退赛了,后面的人名次顺延。你的实力,本来就站在那个梯队里。这不是施舍,是规则对你的认可。至于邢嘉言……”老刘叹了口气,“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他的选择,而规则,也要继续运转。”
      老许把那份文件推到方迟面前。“这是保送确认的相关说明和后续安排。你拿回去,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当然,你依然可以凭借高考分数选择其他任何高校和专业,保送资格只是一个额外的、更早确定的选择。但江大理科试验班确实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平台。”
      方迟看着那份文件,白色的纸张,黑色的铅字,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很正式,很权威。可他却觉得那纸张有些烫手。
      “我……需要时间想想。”方迟说。
      “当然。”老许理解地点点头,“这不是小事。好好考虑,和父母商量。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方迟拿起那份文件,折好,放进书包。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
      “方迟,”老许叫住他,看着他,眼神里是长辈的关切和了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路要向前看。这个机会,是你自己用三年的汗水换来的底气,才接得住的。别想太多。”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依旧空旷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方迟慢慢地走着,书包里的那份文件,像一块有分量的石头。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空无一人的高三(一)班教室门口。门锁着,他从窗户看进去。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高考倒计时牌已经摘掉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父母都在。他把老许的话和那份文件拿给父母看。父母先是震惊,继而欣喜,但看到儿子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也逐渐冷静下来。
      “小迟,你怎么想?”爸爸问。
      方迟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想要的学校和专业。平台也很好。”他顿了顿,“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乱。”
      妈妈握住他的手:“许老师说得对,这是规则,也是你自己够优秀。如果邢嘉言没有放弃,你靠高考分数,难道就考不上好学校了吗?一样能。现在只是多了一个更稳妥的选择。别把它当成负担。”
      道理都懂。可感情上,那道坎依旧在那里。他拿到的东西,上面清晰地烙印着另一个人的“放弃”。那个人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解释,就把他曾经可能奋力争取过的东西,以一种近乎随意的方式,“让”了出来。这感觉太复杂了。
      晚上,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拿出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的意思也清楚,但就是无法产生真实感。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许久未登录的论坛。鬼使神差地,他登录了他的账号。私信列表空空如也。他点开和“Yan”的聊天窗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想打很多字。想问他,为什么放弃?想告诉他,我拿到了你放弃的东西,心里并不好受。想问他,在新加坡好吗?想问他,还记得吗?
      但最终,他只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
      最后,他关掉了窗口,退出了论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喜。他和邢嘉言的故事,在那个除夕夜仓促断章,如今又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产生了遥远的、单方面的回响。
      他想起老刘的话:“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邢嘉言选择的彻底告别的方式。切断所有联系,连曾经可能共同争取的东西也一并放弃,划清界限,走向一个全新的、与过去再无瓜葛的未来。
      而自己,却被留在了这条线的这一端,接到了这份带着放弃意味的“礼物”。
      方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几天后,他给了老许回复。他接受了江大的保送资格。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正如父母和老师所说,这是他凭实力应得的可能性之一,只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实现了。他没必要,也不应该用无谓的纠结来惩罚自己。
      收到正式录取确认函的那天,赫忱和谈肆嚷着要庆祝。三人又聚在那家小餐馆。赫忱已经知道了保送的事,用力拍着方迟的肩膀:“牛逼啊方迟!江大!以后就是国之栋梁了!必须请客!”
      谈肆也举起杯子,认真地说:“恭喜。”
      方迟和他们碰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被朋友的真诚祝福冲淡了些。
      “对了,”赫忱喝了一口饮料,忽然说,“我前几天听以前初中同学说,好像有人在什么留学生论坛上,看到过邢嘉言的消息。说他在新加坡那边,好像也参加了个什么国际性的物理比赛,成绩也挺牛的。果然,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方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是吗。”他应了一句,没多问。
      “嗯。”赫忱也没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别的。
      庆祝结束,各自回家。夏夜的风温柔地吹着。方迟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过那个街边篮球场。场上有几个少年在借着路灯的光打球,身影跳跃,充满活力。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他再次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笑容,在台灯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照片背后的空白处,很轻地写了两个字:
      谢谢。
      字迹很淡。然后,他把照片重新夹好,笔记本放回抽屉。这次,他没有锁。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了江大寄来的新生入学指南和暑期建议书单。厚厚的一沓,充满了新的挑战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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