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有点坏》南怀芝

31、第 31 章 五月一

　　五月一过，日子就快了起来。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终于被写了出来，虽然还带着三位数，但那不断变小的趋势，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催促感。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课间闲聊的人少了，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争分夺秒做题的人多了。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一种无声的焦虑混合的味道。
　　方迟的生活依旧规律。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家。四点一线。他很少说话，除非是讨论题目。脸上没什么表情，大部分时间都微微蹙着眉，盯着书本或者试卷。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准确率也高得惊人。老师们对他赞不绝口，常常拿他当榜样。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里，羡慕和一点点敬畏混杂着，很少有人再主动去打扰他那个仿佛自带结界的小世界。
　　那个靠窗的空位，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教室的背景。值日生会顺手擦一下桌面，但再没有人特意提起它。偶尔有不知情的外班同学来找人，指着那个位置问：“这儿没人坐吗？” 旁边的同学会头也不抬地回一句：“转学了。” 问的人“哦”一声，话题就结束了。
　　只有方迟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失。比如，当物理老师讲到一个极其精妙的推导时，他的余光会不自觉地瞟向旁边，仿佛在等待一个同样会为此挑眉或沉思的反应。比如，在图书馆找到一份难得的参考资料时，第一个念头还是“这个他应该用得上”。再比如，深夜独自核对完一道复杂题目的答案后，那种想要和人分享、争论或仅仅只是确认一下的冲动，依然会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然后撞上一片寂静的虚空。
　　他只是学会了更迅速地按灭这些念头。用下一道题，下一份笔记，下一次需要全神贯注的实验。仿佛只要够忙，那些细小的、不合时宜的涟漪，就来不及扩散，便已平息。
　　赫忱和谈肆依然是他身边最固定的两个人。赫忱似乎彻底接受了邢嘉言“远走高飞”的现实，吐槽也从“言哥也太不够意思了”变成了“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逍遥呢”。他依然咋咋呼呼，打球，打游戏，为数学题头疼，但也开始更频繁地翻看那些厚重的复习资料，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罕见的认真。谈肆还是老样子，话少，存在感却强，总在方迟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或一份整理好的笔记，或者简单地提醒一句“该吃饭了”。
　　六月初，期末考试的压力像实质的阴云笼罩下来。各科都进入了总复习，试卷和模拟题雪片般飞来。方迟把自己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几乎住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但眼神里的专注却亮得有些吓人。赫忱几次想拉他出去放松，都被他摇头拒绝。
　　考试前一天晚上，方迟复习到很晚。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时，已经过了零点。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校园和远处稀疏的灯火。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想起去年期末考前的夜晚。也是这样闷热，他和邢嘉言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为了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是管理员来催，两人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还在互相甩着解题步骤，直到在路口分开，各自扔下一句“明天考场上见真章”。
　　那时候的紧张和兴奋，是真实的，带着温度。而现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必须完成的机械感。
　　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桌角放着明天考试的文具袋，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期末考试开始。一连三天，空气都像是凝固的。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偶尔的脚步声。方迟答得很顺，几乎没有遇到阻碍。每考完一科，就能听到周围一片哀嚎或庆幸的声音，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默默整理东西，准备下一场。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交卷。走出考场时，外面阳光刺眼。教学楼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混杂着解脱的欢呼、对答案的争执、以及行李拖过地面的声响。高二，结束了。
　　方迟随着人流慢慢走下楼梯。赫忱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考完后的虚脱和兴奋：“靠，终于完了！方迟，晚上必须庆祝！我请客！”
　　谈肆也走了过来，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快的神情。
　　方迟被赫忱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挣开他，点了点头：“好。”
　　庆祝地点在学校附近常去的那家小餐馆。人很多，大多是刚考完的学生，吵吵嚷嚷的。他们三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赫忱豪气地点了一堆菜，还要了几瓶饮料。
　　“来，以水代酒！”赫忱举起杯子，“敬我们悲惨的高二，终于滚蛋了！”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方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方迟，你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吧？”赫忱边吃边问，“最后那道数学大题，你最后怎么证的？我总觉得我步骤有问题……”
　　方迟简单讲了一下思路。赫忱听完，哀嚎一声：“完了，我又丢分了。谈肆，你呢？”
　　谈肆言简意赅：“一样。”
　　“得，就我最菜。”赫忱自嘲，但很快又兴致勃勃起来，“不管了，考完万岁！暑假有什么计划？方迟，你还天天泡实验室？”
　　方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嗯，还有一些后续的课题要收尾。”
　　“你呢，谈肆？”
　　“看书，旅行。”谈肆说。
　　“没劲。”赫忱撇嘴，“我打算先睡他三天三夜，然后跟我爸妈出去旅游一趟。唉，要是言哥在就好了，还能一起打打球……”他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看了方迟一眼。
　　方迟低头吃着菜，没什么反应。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赫忱赶紧岔开话题，聊起暑假要上映的电影和游戏。方迟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在听。餐馆里嘈杂的人声和碗碟碰撞声包围着他们，有种虚浮的热闹。
　　吃完饭，走出餐馆。夏夜的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街灯亮起，行人悠闲。赫忱伸了个懒腰：“总算能喘口气了。高三……想想就恐怖。”
　　“还有两个月。”谈肆说。
　　“两个月也是假！”赫忱强调，然后拍拍方迟的肩膀，“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假期快乐！”
　　三人在地铁口分开。方迟独自往家走。路上经过篮球场，里面还有人在趁着夜色打球，砰砰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回到家，父母都在。妈妈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爸爸问暑假安排，他说实验室还有事，可能还要提前预习高三的内容。
　　“也别太累了。”妈妈说，“该休息还是得休息。”
　　“我知道。”方迟应道。
　　洗完澡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桌上已经收拾干净，高二的课本和笔记整整齐齐摞在一边。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那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还在里面。照片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只是边缘的褪色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没有锁。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很久没上的论坛。账号“迟”上线，消息列表空空荡荡。“言”的头像依然是灰的，最后登录时间停留在好几个月前。他点开私信窗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高二结束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最终，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退出，关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同一时间，新加坡。
　　学校的期末评估也刚刚结束。这里没有国内那样集中几天的密集考试，而是持续数周的项目、论文和随堂测试的组合。邢嘉言同样完成得很轻松，成绩单上依然是清一色的A。指导老师再次找他谈话，这次是更正式地建议他考虑申请几所顶尖大学的早期录取，并愿意为他写推荐信。
　　邢嘉言礼貌地感谢了老师，接过那些厚厚的大学介绍资料，说会仔细看。走出办公室，外面是南洋炽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资料塞进书包，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走廊里贴着各种社团活动和暑期项目的海报，色彩鲜艳，充满活力。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旅行，笑声清脆。
　　他绕过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他的座位靠窗，能看到外面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和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新加坡的夏天没有尽头，永远是这样绿意盎然、热气蒸腾。
　　他坐下，拿出手机。手指划开屏幕，又锁上。重复了几次。最后，他点开了浏览器，无意识地输入了熟悉的学校名字，在新闻栏里搜索。很快，他看到了期末考试表彰的相关简短报道，还有新一届高三动员之类的消息。在优秀学生名单里，那个名字不出所料地排在首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关掉网页。
　　书包里的大学资料沉甸甸的。他拿出一本翻看，精美的图片，诱人的描述，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但他翻了几页，就有些看不进去。那些遥远的、陌生的校园场景，激不起他太多波澜。
　　放学后，他直接回了公寓。母亲难得今天在家，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他回来，探出头：“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放下书包。
　　“那就好。洗手吃饭吧，今天炖了汤。”
　　晚餐时，母亲问起他的暑假打算，以及大学申请的想法。邢嘉言说了老师的建议，也说了自己还没完全决定。
　　“不着急，还有时间。”母亲给他盛了碗汤，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你自己想清楚，选喜欢的，合适的。妈妈都支持。”
　　“嗯。”邢嘉言接过汤碗。汤很鲜美，但他喝得有些慢。
　　“暑假……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回国内看看？”母亲试探着问，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邢嘉言筷子停了一下。“再说吧。可能先准备申请材料。”他没有直接回答后一个问题。
　　母亲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安静地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邢嘉言回到自己房间。
　　他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他点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张旧照片，一份离线保存的聊天记录，还有除夕夜发在朋友圈的那张滨海湾夜景的原图。
　　他打开聊天记录，慢慢往下翻。那些关于物理难题、数学猜想、甚至偶尔对学校食堂的吐槽，此刻读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打字时的心情，或兴奋，或不服，或只是想和屏幕那头的人分享一点什么。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是他发出的论文链接和那句“有点意思，看看”。没有回复。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有些凉。他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拍了一张。和除夕夜那张角度差不多，只是今晚云层有些厚，灯光显得朦胧。
　　他看了照片一会儿，没有存，也没有删。按熄了屏幕。
　　暑假开始了。
　　方迟并没有立刻放松。他花了几天时间，把高二所有的笔记和错题系统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归档。然后，他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提前学习高三的物理和数学核心内容。实验室的课题也进入收尾阶段，他几乎每天都去，一待就是大半天。
　　赫忱在考完试疯玩了几天后，也被父母塞进了暑假补习班，哀嚎连天，只能在群里抱怨。谈肆似乎真的去旅行了，朋友圈发了几张风景照，没有人物，只有静谧的山峦或辽阔的海面。
　　七月中旬的一天，方迟从实验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绕到学校后面的小书店，想找一本参考书。书店很小，书架挤挤挨挨，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他在物理类的书架前慢慢找着，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本名字很眼熟的竞赛专题书上。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很淡的、几乎快被擦掉的铅笔字迹，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缩写和日期，是去年写的。这书大概是被学校回收，又辗转卖到了这里。
　　方迟拿着书，站在那里，愣了很久。书店老板在柜台后问：“同学，要这本吗？”
　　他回过神，点点头，付了钱。
　　走出书店，夕阳把街道染成金红色。他拿着那本书，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学校操场的看台上。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慢跑。
　　他在看台上坐下，翻开那本书。里面的很多题目旁边，都有淡淡的铅笔批注，字迹清晰利落，是他熟悉的风格。有些地方打了勾，有些地方画了问号，还有几处写了简短的思路提示或更优解法。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印刷字体和淡淡的铅笔痕，看到那个人当时坐在这里，或是在图书馆，或是在家里的书桌前，蹙眉思考，然后写下这些痕迹的样子。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暖光。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带来远处市井的模糊声响。
　　方迟合上书，抱在怀里。额头轻轻抵在坚硬的封面上，闭上了眼睛。
　　暮色四合，最后的光线也消失了。看台被笼罩在灰蓝的夜色里。
　　他一个人坐了许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才站起身，慢慢走下看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手里的书有些沉，但被他握得很紧。
　　暑假的时间，在埋头书本、偶尔的实验室工作、以及赫忱断断续续的骚扰中，悄然流走。八月的一天，方迟收到学校通知，高三的班级和宿舍安排出来了。他被分在了高三（一）班，理科重点班。班主任还是老许。
　　他在名单上看到了赫忱和谈肆的名字，也看到了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学。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没有那个名字。
　　这在意料之中。他关掉通知页面，继续做手里的题。
　　八月底，暑假接近尾声。空气里开始有了初秋的微凉。方迟把预习高三的笔记本做完最后总结，合上。实验室的课题也正式结题，报告交了上去。
　　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没有看书，没有做题。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在家看了部电影，晚上陪父母散步。很平常的一天。
　　晚上，他整理书包，把高二用过的部分资料收进箱子，把高三要用的新书和笔记本放进去。动作有条不紊。
　　全部收拾好，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很少，只有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天边。
　　高二彻底结束了。像一本合上的书，有些章节写得浓墨重彩，有些章节仓促潦草，还有些页面，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白。
　　明天，就是高三。
　　他关掉台灯，躺上床。黑暗中，他睁着眼，思绪有些飘散。想起刚进高一时的生疏和好奇，想起和某个人第一次在物理课上因为答案不同而争执，想起无数个在题海和球场上较劲的日夜，想起那些隐秘的、未曾言明便已夭折的心事。
　　最后，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教室，新的征程，新的、没有那个人的高三。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那个城市，夏季的雨季正反复无常。一个少年同样在准备着新的学期，面对着一叠陌生的大学申请表格和一個不再有那个人参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