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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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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还没挂出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经渗透到了教室的每个角落。老师讲课的语速快了,发的卷子多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也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方迟的生活被简化成了几条清晰的线:教室,图书馆,家。他很少参与课间的闲聊,也不再去篮球场。大部分时间,他不是在做题,就是在去做题的路上。新发的习题册,他总能用比别人快很多的速度做完,然后找老师要更难的。物理和数学老师看他的眼神里,赞赏越来越多,偶尔还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些“保持状态”、“竞赛就看你了”之类的话。
那个靠窗的空位,渐渐成了教室背景的一部分。一开始,还会有人特意提起,或是投去好奇的目光。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偶尔有新来的代课老师点名点到“邢嘉言”,教室里会安静一下,然后有同学小声解释一句“转学了”,老师“哦”一声,划掉名字,继续往下点。那个名字,和那个空位一样,慢慢淡出了日常的谈论。
只有方迟知道,有些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掉。
比如看到一道特别刁钻的题,手指会下意识地敲敲桌面,像是要等旁边的人发表意见。比如在图书馆找座位时,目光还是会先掠过那个靠窗的角落。比如听到别人讨论某次竞赛的题目,耳朵会不自觉竖起来,想听听有没有那个人的名字被提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些瞬间的恍惚,用力按下去,然后更专注地看向眼前的书本。
赫忱和谈肆还是常来找他。赫忱似乎接受了邢嘉言“不告而别”的事实,不再总是提起,只是偶尔,比如打球缺人的时候,或者遇到特别难的数学题时,会嘀咕一句“要是言哥在就好了”。谈肆话更少,但会在方迟刷题刷到很晚时,默默给他带瓶水,或者在他捏着眉心看起来特别累的时候,问一句“要不要去吃宵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期中考试,方迟毫无悬念地拿了年级第一。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同学里有人小声说:“果然,少了邢嘉言,就没人能跟他争了。”
方迟听到这句话,脚步没停,直接回了教室。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开始抽芽的梧桐树,心里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反而空落落的。以前,每次考试排名出来,不管谁第一谁第二,总会有种紧绷的兴奋感,像是打了一场仗。现在,仗好像还没开始,对手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在新加坡。
邢嘉言的生活也进入了某种固定模式。学校课程对他来说不算吃力,他甚至有精力提前自学大学的内容。这里的教学方式和国内很不一样,更强调自主和探索,很少有成堆的试卷。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地,相处礼貌而疏离。他很快适应了这种氛围——保持距离,做好自己的事,不深交,也不惹麻烦。
母亲工作很忙,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学会了简单地做饭,会把衣服送去洗衣房,会按时完成作业和自学计划。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他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国内任何人。旧手机卡被他收在抽屉深处,偶尔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新手机的通讯录里,联系人寥寥无几。那个论坛账号,他后来也很少登录了。最初那段时间,他还会每天点开看看,但那个灰色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过。渐渐地,他也就不看了。
有时候,深夜做完功课,他会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条永不眠的公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远处,金沙酒店那三栋标志性的建筑亮着灯,像巨型帆船飘在夜色里。他会想起除夕夜自己发的那张照片,想起那个被自己屏蔽了的账号。
他不知道方迟现在怎么样了。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大概会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用更多的第一名来证明什么,或者忘记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堵,但又好像松了口气。这样也好,他想。离得远一点,对两个人都好。
新加坡的雨季来了又走,天气永远闷热潮湿。他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更利落,也似乎更沉默。学校里偶尔会有女生向他示好,他礼貌而冷淡地拒绝,不给任何机会。同学间开始流传关于他这个中国转学生的零星传言:成绩好,长得帅,但很难接近,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事。
他听到了,也不在意。独来独往成了他的标签。
期中评估,他的成绩单上几乎全是A。指导老师找他谈话,建议他可以开始准备一些国际竞赛,或者考虑提前申请大学。他点点头,说会考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拿到成绩单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滨海湾。不是去看标志性的建筑,而是走到了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平静的水面和对岸繁华的楼群。有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下午,他和方迟为了最后一道竞赛题的解法争论不休,从教室争到操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两人都累了,靠在篮球架下喘气。方迟的脸因为激动有点红,额头上还有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服气地说:“下次我一定赢你。”
那时候,他们还有无数个“下次”。
而现在,“下次”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词。
邢嘉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水面拍了一张。没有发出去,只是存在相册里。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朝地铁站走去。
该回去预习明天的课程了。
日子继续向前。
临江一中的梧桐树叶子渐渐浓密起来,春天快走到尽头。竞赛的季节又到了,物理、数学、化学……各种选拔和培训接踵而至。方迟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重要比赛的名单上。他比以前更忙,每天往返于教室和各个实验室之间,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老刘找他谈过几次话,意思很明确:学校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延续之前的辉煌,在全国赛甚至国际赛上拿到好成绩,为保送增加筹码。方迟每次都只是点头,说“知道了,我会努力”。
他确实很努力。甚至可以说,努力得有些过头。有几次,赫忱看到他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出来时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晃,忍不住劝他:“方迟,你没必要这么拼。身体垮了怎么办?”
方迟摇摇头,说“没事”,第二天照样最早到实验室。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拼命的劲头里,除了对成绩的追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某个空缺,或者证明给某个不在场的人看——看,没有你,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感觉不对。以前他和邢嘉言竞争,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互相激发的好胜心。现在,却像是对着空气挥拳,用力再猛,也找不到落点,只剩下疲惫和空虚。
五月初,物理竞赛的省赛结果出来了。方迟毫无悬念地拿了一等奖,而且是全省最高分。消息传回学校,又是一阵轰动。红榜贴出来,他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长串其他获奖同学的名字。有人注意到,去年和方迟并列的那个名字,没有出现。
表彰大会上,方迟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演讲稿是老师帮忙改过的,充满了感谢和决心。他照着念完,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下台的时候,掌声很热烈。他微微鞠躬,走下台阶。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类似的场合,他和邢嘉言一起站在台上,接过奖状。台下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邢嘉言站在他旁边,胳膊不经意地碰了他一下,低声说:“下次,轮到我第一了。”他当时回了一句:“做梦。”
而现在,他拿到了第一,旁边却没有人对他说“下次轮到我”了。
表彰会结束,人群散去。方迟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很安静,紫藤花开了一架,香气浓郁得有些发闷。他在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省赛的奖状,摊开在膝盖上。
纸质很硬,边缘是金色的。他的名字印在正中央,很醒目。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奖状折起来,放回书包。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同一时间,新加坡。
邢嘉言刚刚结束一场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的新加坡国内选拔考试。题目很难,但他做得很顺。走出考场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起考试的几个同学围过来对答案,讨论哪道题可能扣分。他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思路,没有参与热烈的争论。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他点点头,说“还行”。
是真的还行。题目都在他能力范围内,甚至有几道题,他用了不止一种解法。
回学校的路上,他收到指导老师的邮件,恭喜他通过了初选,进入下一轮培训。邮件里还附了一份培训计划和时间表,密密麻麻的,几乎占满了接下来所有的课余时间。
他回复“收到,谢谢”,然后关掉手机。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有巨大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某个大学的宣传片,画面里是绿树成荫的校园和笑容灿烂的学生。他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
回到家,公寓里依旧空无一人。母亲发来信息,说这周又要出差,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回了个“好”,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速食面和一些水果。
他拿出速食面,烧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很干净,除了几个学习用的文件夹,什么都没有。
他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赛结果”。页面跳转,他很快找到了相关的新闻。滚动着往下看,在获奖名单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一等奖。最高分。
邢嘉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网页。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声。他起身去泡面,动作不紧不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面泡好了,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窗外,新加坡的夜色正在降临,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慢慢吃着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今天的速食面,味道好像比平时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