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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还未结束 ...

  •   医务室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安神药草的清香。梦子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刚才在操场上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晕眩和虚弱中恢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追随着床边的身影。

      濑名泉那句低哑的“对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句意料之外的话。道歉?濑名前辈……在道歉?为什么?

      是因为她训练中突然倒下,打乱了计划,给大家添麻烦了吗?还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没能达到他的要求,反而以这种丢脸的方式退场?

      后一个可能性让她心里一紧,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自责和“又搞砸了”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努力牵动嘴角,想扯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但没什么力气,只是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沙哑:

      “濑名前辈……为什么要道歉啊?”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困惑,还有些微的忐忑,像是怕自己理解错了什么,又惹他不快。

      “是我自己……太没用了。”她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训练明明已经调整过了……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突然就……拖累了大家,还让前辈担心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明亮诚恳一些,补充道:

      “而且……我知道的,前辈是为了我好。那个‘培养计划’……虽然很累,但我真的学到了很多。是我自己……还不够优秀,没达到前辈的标准……”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或委屈,只有全然的接受和自我归因。仿佛这一切——高强度的训练、严苛的要求、甚至此刻躺在病床上——都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濑名泉所做的一切,哪怕是把她逼到极限,也都是出自“为她好”的、不容置疑的善意。

      这份全然的信任和笨拙的“理解”,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濑名泉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副认真解释、甚至带着点“请别生我气”意味的表情,听着她把自己晕倒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还反过来“体谅”他的严格是为了她好……

      内心那座由懊悔、后怕、自责和某种更深沉情绪构筑的堤坝,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冰冷外壳,让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想对她吼出那些憋闷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

      这都不知道吗?!

      我制定那个计划,一开始或许有赌气的成分,有对你那套“galgame理论”的荒谬回应,但后来……后来我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强,想让你能跟上我们,想让你……能一直站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我看着你累到极限还咬牙硬撑,我会烦,会焦躁,会忍不住用更挑剔的话去刺你,但那不是讨厌!不是觉得你不够好!

      是因为……因为我看着那样的你,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喉咙发紧,那些呼之欲出的字眼在舌尖打转,灼热滚烫。

      喜欢。

      是喜欢。

      喜欢看你努力的样子,哪怕笨拙。
      喜欢看你眼睛亮起的样子,哪怕是因为我的挑剔。
      喜欢看你一点点进步,哪怕慢得像蜗牛。
      喜欢你这个麻烦、迟钝、脑回路清奇、却又总是莫名让人放不下的……存在。

      这两个字,简单,直白,却重若千钧。

      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与“喜欢”关联的词汇,大多是“完美”、“优雅”、“格调”、“掌控”。喜欢一件设计精良的衣服,喜欢一首编排完美的乐曲,喜欢一种无懈可击的姿态。

      可佐仓梦子,跟这些词毫不沾边。她混乱,脱线,有时聪明得气人,有时又迟钝得让人火大。她会用路边捡的树枝当导航,会对着他的写真集盘算拍卖价格,会把他的严厉教导当成游戏事件来期待……

      她一点都不“完美”,甚至常常在他的标准线以下疯狂试探。

      可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占据了他越来越多的视线和思绪。让他烦躁,让他无奈,让他做出连自己都惊讶的、一点都不“濑名泉”的事情——比如早起做便当,比如绕远路“顺道”接送,比如熬夜修改她的训练计划,比如……此刻站在这里,被铺天盖地的后悔和后怕淹没。

      喜欢。

      他喜欢她。

      这个认知清晰而尖锐,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却也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可是……说不出口。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深处,像被坚硬的果核堵住,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如何嘶吼呐喊,都无法冲破那层由骄傲、别扭、习惯性的冰冷,以及更深层的、害怕改变现状的恐惧所构筑的壁垒。

      他习惯了用挑剔和烦躁来掩饰在意,习惯了用高标准的“为她好”来包装私心,习惯了在安全的距离里,维持着那种既亲近(以他的方式)又疏离(以她的迟钝)的关系。

      直接说“喜欢”?那太……不像他了。超~不习惯的!超~难以启齿的!

      而且……看着梦子此刻那双盛满困惑和一点点不安的、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他真的说出口,这个在某些方面异常敏锐、在另一些方面又迟钝得像块石头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会被吓到?会不知所措?还是会用她那套神奇的脑回路,把“喜欢”理解成“前辈对后辈的欣赏”或者“哥哥对妹妹的关爱”?

      哪一种可能性,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汹涌的挣扎在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激烈碰撞,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晦暗。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抑下去,只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

      他避开梦子询问的视线,目光落在她揪着被单的手指上,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闭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虚脱的冷硬,“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

      典型的濑名泉式反击。生硬,别扭,词不达意。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够,又生硬地补充,语气更加恶劣,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只是不想我的‘制作人培养计划’半途而废,还得重新找个人适应Knights的节奏,超~麻烦的。你给我好好休息,快点恢复,别耽误接下来的进度。”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僵硬和仓促。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梦子呆呆地看着重新合上的门板,眨了眨眼。前辈……好像更生气了?是因为她晕倒耽误了计划吗?还是她说错了什么?

      她有些沮丧地缩回被子里,把半张脸埋进去。露桉适时地递上温水,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露桉……”她闷闷地问,“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露桉接过空了一半的水杯,平静地回答:“大小姐只是说了您真实的想法。”

      “可是濑名前辈他……”

      “濑名様,”露桉打断她,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复杂,“他有他自己的‘表达方式’。以及,需要处理的‘情绪’。”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濑名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轮廓。

      喜欢。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明明那么清晰。

      却……说不出口。

      对着那个迟钝的、把他一切异常都归因为“为她好”的笨蛋。

      对着这个,让他后悔莫及、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的……

      死宅大小姐。

      他到底……该怎么办?

      医务室内外,一门之隔。

      一个在困惑中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

      一个在无声的挣扎里,独自品尝着那份苦涩又滚烫的、尚未命名的情愫。

      Knights的故事,似乎在这一刻,悄悄翻开了更加纠结也更加真实的一页。

      而某个傲娇骑士的“喜欢”,大概还要在心底辗转反侧很久,才能找到那个合适的、别扭的、或许永远也“不像他”的……

      出口。

      ——
      距离梦子操场晕倒已经过去了两天。她遵从医嘱,老老实实在宿舍静养。露桉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被严令禁止参与任何训练,连思考复杂企划案都被露桉适度限制了。

      Knights的训练照常进行,但练习室里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同。少了梦子咋咋呼呼的声音和那些奇思妙想(以及时不时挥舞的寻龙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濑名泉比平时更加沉默,要求依旧严格,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静默。他不再提起“制作人培养计划”,甚至很少主动点评其他人的表现,只是专注地完成自己的部分,偶尔看向梦子空着的座位时,眼神复杂难辨。

      这天下午,训练中途休息。其他人散开去补充水分或短暂放松,濑名泉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背影显得有些孤峭。阳光在他银色的发梢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灰蓝色的深海。

      露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手里拿着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仿佛只是路过。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濑名泉挺直却略显紧绷的背影,停留了片刻。

      “濑名様。”她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濑名泉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耳,表示他在听。

      露桉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斟酌词句。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月永雷欧哼唱的零星旋律和庭院里隐约的蝉鸣。

      “关于大小姐晕倒的事,”露桉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天气无关紧要的事实,“您不必过于自责。她的体质和性格,本就容易走到极限而不自知。”

      濑名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也没有发出惯常的声,只是沉默地等着下文。

      露桉向前走了半步,目光也投向窗外,焦点却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了某个濑名泉从未触及的、属于梦子的过去。

      “大小姐在来到梦之咲,成为Knights的制作人之前,”她缓缓说道,语速比平时稍慢,“在她的家里……情况有些不同。”

      濑名泉终于微微偏过头,灰蓝色的眼眸斜睨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佐仓家是传统的中国式家族,重视规矩、成就和‘得体’。”露桉继续道,用词客观,不带感情色彩,“对于子女的期望,往往体现在不断的高标准要求和……吝于夸赞上。他们认为,指出不足是为了促使进步,而过多的赞扬则会使人懈怠、骄傲。”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场景。

      “大小姐从小就很努力。无论是学业,还是礼仪,或是家族要求掌握的各种技能。她做得并不差,甚至常常超出同龄人。但是,”露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涩意,“她几乎从未从父母口中,听到过一句直接的、明确的夸赞。”

      “‘这次考得还行,但隔壁家的孩子满分。’”
      “‘钢琴弹得有点样子了,但情感投入不够,匠气太重。’”
      “‘这个方案想法不错,但细节漏洞百出,不够严谨。’”

      露桉复述着,语气模仿得并不像,但那其中蕴含的、永远“差一点”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永远有更高的山,更完美的标准。大小姐的每一次努力,似乎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不够好’,只是为了避免被指出更多的‘不足’。”露桉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她那些……在我们看来或许有些奇特、充满热情的爱好,比如二次元文化,收集各种动漫周边,沉迷galgame和轻小说……”

      濑名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想起了梦子那些“寻龙尺”、“galgame事件触发”之类的奇葩言论。

      “在佐仓家,是被视为……不务正业,难登大雅之堂,甚至会被明确表示‘不理解’、‘不值得花费时间’的。”露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大小姐曾经满怀热情地分享她新入手的限量手办,得到的回应是‘这种东西有什么价值?’;她熬夜通关了喜欢的游戏,想讨论剧情,话题却被转移到‘熬夜伤身,明天还有重要的课程’。”

      “久而久之,”露桉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稳,却更显沉重,“她学会了不再主动提起这些。那些构成她内心一部分的热情和快乐,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或者,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地释放。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喜好是‘奇怪’的,是‘不被认可’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

      练习室这一角安静得可怕。远处月永雷欧的哼唱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其他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隐约察觉到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

      濑名泉一动不动地站着,背对着露桉,面向窗户。阳光将他整个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周身的气息显得更加冰冷寂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露桉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继续用她那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下去:

      “她来到日本,进入梦之咲,最初或许有家族的安排和期望。但遇到Knights,遇到你们的音乐……”露桉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形容,“对她而言,是……拯救。”

      这个词很重,但露桉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更具冲击力。

      “你们的舞台,光芒万丈,充满了生命力和不羁的热情。你们的音乐,复杂、华丽、直击人心,允许并包容着各种极致的情绪表达——无论是雷欧様无拘无束的灵感奔涌,岚様极致的美与执着,凛月様慵懒下的敏锐,司様认真背后的热忱,还是您……”她看向濑名泉的背影,“……对‘完美’近乎偏执的追求和那之下,同样真实存在的、强烈的情感。”

      “在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热爱’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耀眼夺目,如此……被需要、被欣赏。制作人的工作,让她能够正大光明地接触、支持、并融入这种她向往已久的世界。你们的每一次成功,每一次舞台上肆意的笑容,甚至每一次争吵和混乱……对她来说,都像是给她那个被规则和‘不足’所束缚的内心世界,打开了一扇窗,注入了一道光。”

      露桉的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濑名泉的心上:

      “所以,她对你们的要求,无论多严格,多挑剔,都会全盘接受,并拼尽全力去回应。因为她从中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否定,而是一种……‘被看见’,‘被需要’,以及一种她从未在别处获得过的、对于她努力本身的……‘在意’。”

      “包括您那些……听起来刺耳的斥责。”露桉的目光落在濑名泉绷紧的后背上,“在她听来,或许比家里那些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评价,要来得……更有温度。至少,那是针对‘佐仓梦子’这个人,而不是某个需要达成的‘标准’。至少,那背后,有真实的情绪,有即时的反馈,甚至……有她隐隐期待的、别扭的‘关注’。”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清晰,也足够残忍。

      残忍地剖开了梦子那些看似脱线、乐观、甚至有点傻气的行为背后,深藏的不安与渴望。
      也残忍地映照出了濑名泉自己那些别扭的、以“为她好”为名的行为,在对方眼中可能被扭曲成的模样——一种她稀缺的、“有温度”的认可。

      濑名泉依旧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下去,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顶,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痛楚。

      原来如此。
      怪不得。
      怪不得她对批评的耐受性如此诡异。
      怪不得她把他的挑剔当成“事件”来期待。
      怪不得她累到极限也不肯喊停。
      怪不得她晕倒醒来,第一反应是道歉和自责。

      不是因为她是受虐狂。
      是因为在她过往的世界里,“被严格要求”或许就是她能获得的、最接近“被重视”的信号。
      而“做得不够好”,是她习以为常的自我认知。

      他以为自己在“培养”她,在“鞭策”她。
      却不知自己那些带着烦躁和私心的举动,可能恰好填补了她内心某种荒芜的角落,同时也可能……无形中加重了她那种“我必须做到完美才能被认可”的焦虑。

      露桉没有再说话。她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消化,去理解。

      寂静在蔓延。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

      濑名泉终于极慢、极慢地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过后的废墟般的沉寂,和一种沉重到近乎绝望的明悟。

      他看向露桉,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至极的声音:

      “……我……该怎么做?”

      不再是命令,不再是质疑,甚至不再是别扭的询问。

      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放下所有骄傲和防备的……求助。

      露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总是高高在上、挑剔万分的骑士,此刻流露出的罕见脆弱。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做您自己就好,濑名様。”

      “但或许,可以试着……在指出‘不足’之后,告诉她‘已经做到的部分,也不错’。”
      “在要求她‘必须做到’的时候,也记得告诉她‘你的努力,我看得到’。”
      “在因为她那些‘奇怪’的爱好和想法感到烦躁时……试着去理解,那或许是她小心翼翼捧出来的、最真实的一部分自己。”

      露桉抬起眼,目光清透:

      “大小姐需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呵护或毫无原则的夸赞。她需要的是真实的连接,是被接纳的‘不完美’,以及……确信自己即使不够好,也依然被允许存在,被允许发光。”

      “而你们Knights,”露桉最后,用一句极其简单却分量十足的话作为结束,“你们的音乐和存在本身,已经给了她这样的土壤。剩下的……只是阳光和雨露的‘表达方式’。”

      濑名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露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的锁,却也带来了更多沉重的责任和……温柔的刺痛。

      他明白了。
      明白了他那说不出口的“喜欢”,或许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呵护那个内心有着缺口、却依然努力向着他们的光芒奔跑的笨蛋。

      不是停止严格要求。
      而是让严格里,多一点看得见的认可。
      不是改变自己别扭的性格。
      而是让别扭里,多一分直白的温度。

      这很难。
      对他而言,超~难的。

      但……

      他慢慢收紧的拳头,又一点点松开。

      他看着露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承诺。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沉静的决意。

      露桉微微躬身,不再打扰,安静地退开了。

      留下濑名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绿意,久久沉默。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Knights的音乐,拯救了她。

      而他,或许该学着,用她能听懂的方式……

      去喜欢她。

      ——
      梦子回归训练后,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又似乎截然不同。

      训练依旧严格,要求依旧精准到苛刻,濑名泉那张俊美却常常写着“超~烦人”的脸上,挑剔的神色也并未减少分毫。但某些细节,在敏锐(或脑回路清奇)如梦子,以及一直默默观察的露桉眼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比如,在梦子终于成功完成一套复杂走位后,濑名泉在习惯性的“哼,总算没像个没上发条的玩具”之后,会极快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补上一句:“……节奏感比上次好点了。”

      比如,当梦子对着企划案里一个舞台特效预算纠结到抓狂时,濑名泉会“恰好”路过,用笔尖点着那个数字,冷冷地说“这种廉价LED效果配不上Knights的舞台,换成我之前合作过的那家供应商,虽然贵百分之十五,但效果是十倍。预算从服装的冗余部分挪。”——既解决了问题,又……变相认可了她对舞台效果的重视?

      再比如,午餐时间。梦子已经习惯了打开自己带的便当(有时是露桉准备的,有时是她自己从便利店买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总会隐隐期待那个深蓝色的、质感高级的饭盒再次“偶然”出现。

      这天,训练告一段落,众人散开休息。梦子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刚拿出自己的饭团包装,一个熟悉的影子就落在了她面前。

      濑名泉站着,手里果然拿着那个深蓝色便当盒。他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银发依旧一丝不苟,表情也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冷淡,但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在不安地闪烁着,耳根也透着可疑的淡红。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意地把便当盒“丢”过来,而是略显僵硬地递到她面前,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给。”声音比平时低,有点干巴巴的。

      梦子眼睛一亮,开心地接过来:“谢谢前辈!”

      濑名泉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视线飞快地从她脸上移开,似乎不敢多停留,转身就想走,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快点吃。”然后才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背对着这边坐下,拿起水杯的动作都有些紧绷。

      梦子没多想,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便当盒吸引了。今天会是什么呢?她满怀期待地打开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摆盘。玉子烧金黄诱人,烤鲑鱼泛着油润的光泽,翠绿的西兰花和橙色的胡萝卜点缀得恰到好处,米饭上撒着黑白芝麻,散发着香气。

      但是……在洁白的米饭中央,用深色的(似乎是某种调味酱?)写着一行字。

      字迹不算特别工整,甚至有点歪斜,看得出书写者下笔时的犹豫和……紧张?

      但那几个假名,梦子还是认得的。

      愛してる

      (Aishiteru)

      梦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眨了眨眼,盯着那行字,又眨了眨眼。

      愛してる……我爱你?

      濑名前辈……在便当上……用酱汁……写了“我爱你”?

      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随即,一股混杂着巨大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流,轰然冲上头顶,让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猛地抬头,看向濑名泉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坐得笔直,似乎在专注地吃着自己的午餐,但那挺直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拿着筷子的手似乎也定住了。

      练习室里其他人还没完全注意到这边。鸣上岚正和朱樱司轻声讨论着什么,月永雷欧对着天花板构思旋律,朔间凛月……嗯,在睡觉。

      只有一直如同背景般存在的露桉,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梦子爆红的脸颊和那个打开的便当盒,然后又平静地移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梦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破肋骨。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手指都有些发软。

      这是什么?新的训练环节?考验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濑名前辈终于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不对……露桉说过,濑名前辈有他自己的表达方式……

      难道……这就是……他的……“表达”?

      用沙拉酱在米饭上写“我爱你”?

      这方式……也太……太濑名泉了吧!别扭到极致,又直白到让人不知所措!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行有点歪斜、却异常清晰的字,看着那个僵硬得不敢回头的背影,梦子心里那股汹涌的、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满胀的暖意,夹杂着一丝想笑又不敢笑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快要失控的心跳和表情。然后,她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去动那行字,而是先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香甜松软,一如既往的美味。

      她慢慢地、认真地吃着。每一口都仿佛带着不同的滋味。玉子烧是温柔的甜,烤鲑鱼是坚定的咸香,蔬菜是清新的爽脆……而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回那行深色的字迹上。

      愛してる。

      简单的三个音节。

      却重得像要把整个便当盒都压垮。

      也……甜得让她舌尖发颤。

      她终于吃完了其他部分,只剩下写着字的那一小块米饭。她盯着它,看了好久。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将那一小块沾着深色酱汁的米饭,连同那行字,完整地夹了起来。

      没有破坏它的形状。

      她将它送入口中。

      咸甜的酱汁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米饭的清香。她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世界上最珍贵、最独特的点心。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双手捧起空了的便当盒(深蓝色的盒子此刻仿佛也带着温度)。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濑名泉的背影。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梦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练习室里,足以让某些有心人听见。

      她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平时没有的郑重和柔软的语调,对着那个背影,认真地说:

      “我也爱你。”

      顿了顿,仿佛觉得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

      “便当。”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鸣上岚和朱樱司的低声讨论戛然而止。月永雷欧的哼唱卡在了喉咙里。连朔间凛月都似乎被这诡异的寂静惊动,眼皮动了动。

      而那个挺直的背影,在听到第一句“我也爱你”时,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在听到后面那两个字——“便当”——时,那石头仿佛瞬间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濑名泉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羞愤欲绝、以及某种彻底崩坏了的空白的……复杂调色盘。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梦子,瞳孔都在地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梦子却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眼中那快要实质化的崩溃信号,她捧着他挚爱(?)的便当盒,笑容灿烂得像偷吃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

      “真的超级好吃!谢谢前辈!我最喜欢濑名前辈做的便当了!”

      她特意在“便当”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仿佛在强调什么。

      “噗——!!!”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月永雷欧。他猛地捂住嘴,但剧烈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里爆炸般涌出,他直接笑得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疯狂捶地:“哈哈哈……便当……最爱的是便当……濑名!你输了!你输给了一盒饭!《论告白对象将情感寄托错误归因于无机物之惨案》!哈哈哈哈!”

      鸣上岚也完全失去了优雅,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啊呀……不行了……梦子ちゃん……你这回答……绝杀了……泉くん……节哀……”

      朔间凛月终于睁开了眼睛,用一种看世界奇观的眼神看着石化状态的濑名泉和笑容灿烂的梦子,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评价:“……社会性……死亡……濑名,你这波……血亏……zzz……”

      朱樱司已经彻底傻了,看看梦子,又看看仿佛灵魂出窍的濑名泉,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露桉默默地转过身,面向墙壁,肩膀可疑地轻微抖动着。

      而濑名泉……

      他维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像一尊彻底风化的雕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伴随着月永雷欧那刺耳的笑声和梦子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完了。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用尽所有勇气(和沙拉酱)写下的告白……

      被当成……对便当的示爱???

      “佐、仓、梦、子——!!!”

      一声蕴含着火山爆发般羞怒、绝望和崩溃的咆哮,终于冲破了他麻痹的声带,响彻了整个练习室,甚至可能传到了走廊外。

      “你给我等着——!!!!!!”

      濑名泉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过大的动作向后倒去,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看也不看,转身就冲向门口,脚步踉跄,背影狼狈得像后面有鬼在追,银色的发丝都凌乱地飞扬起来。

      “砰——!!!”

      比上次更响的摔门声,震得天花板似乎都掉下几粒灰尘。

      练习室里,爆笑声达到了新的巅峰。

      梦子抱着空便当盒,眨了眨眼,看着濑名泉夺门而出的方向,又看了看笑得东倒西歪的队友们,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诶?濑名前辈……怎么又生气了?”她小声嘀咕,“我不是夸他做的便当好吃了吗?”

      月永雷欧已经笑到打嗝:“好、好吃……哈哈哈……最好吃的是便当……没错……哈哈哈……”

      鸣上岚擦着眼泪,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梦子那副完全没搞清状况的纯然模样,无奈又宠溺地摇头:“梦子ちゃん……你啊……真是……”

      朔间凛月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笑意:“……没救了……两个都是……”

      朱樱司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弱弱地说:“梦子姐姐……那个……‘愛してる’……通常不是对食物说的……”

      “啊?”梦子歪头,更困惑了,“可是……写在便当上,不就是对便当说的吗?就像给礼物贴标签一样?”

      众人:“……”

      逻辑通顺,无法反驳。

      露桉已经恢复了平静,走过来,从梦子手里接过那个空空如也、却引发了一场“惨案”的深蓝色便当盒。

      她看着盒底残留的一点酱汁痕迹,又看看自家大小姐那副“我说错什么了吗”的无辜表情。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来,要让大小姐正确解读傲娇骑士那用沙拉酱写就的、曲折无比的真心……

      路,依然漫长。

      而且,似乎充满了让人哭笑不得的……意外。

      Knights的午餐时间,依旧“精彩”纷呈。

      而某个摔门而去的骑士,大概需要很久很久,才能修复自己那碎了一地的……骄傲和心意。

      至于那行“愛してる”……

      大概会和大阪烧酱、番茄酱、蛋黄酱一起,并列成为濑名泉厨房里,永远不愿再触碰的禁忌吧。

      梦子看着被露桉收走的便当盒,心里却甜滋滋的。

      虽然不知道前辈为什么生气。

      但今天的便当,真的特别好吃呢。

      连米饭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她舔了舔嘴角,仿佛还能回味起那咸甜交织的、独一无二的滋味。

      ——
      “制作人培养计划”以一种微妙的方式继续进行着。濑名泉似乎放弃了在食物上进行“艺术创作”(或者说,精神攻击),转而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对梦子工作能力和专业素养的“锤炼”上。要求依旧严苛,批评依旧一针见血,那张俊脸也依旧常常板着,眉头微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梦子经过“便当告白”事件(虽然她本人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告白)和露桉的点拨后,似乎对濑名泉的“超~烦人”模式有了更深一层的……包容?甚至,开始关注起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现在,训练间隙,濑名泉正指着梦子刚修改完的日程表,一条条挑刺,从时间安排的不合理到备用方案的粗糙,语气冷硬,灰蓝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细节。

      梦子一边小鸡啄米般点头应“是”,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濑名泉紧锁的眉心,和那张因为严肃而显得有些刻薄的、形状优美的唇。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画面——不是他骂人的样子,而是舞台上,聚光灯下,当音乐达到高潮,他偶尔会侧过头,对着台下某个方向(或者只是摄像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却足以引发一片尖叫的、带着几分高傲又极具冲击力的微笑。粉丝们称之为“濑名泉的微笑杀”,是公认的“饭撒”(粉丝服务)利器。

      对比眼前这张冷冰冰的、写满挑剔的脸……

      “濑名前辈,”梦子忽然开口,打断了濑名泉的“批斗”,语气带着点好奇和单纯的关切,“你总是这样生气和皱眉,以后……会不会很容易长皱纹啊?”

      濑名泉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皱得更紧了。灰蓝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看向梦子:“……哈啊?你说什么?”

      梦子完全没感受到危险,反而认真地分析起来:“你看啊,我听美容讲座说,经常做夸张表情或者老是皱眉,容易产生动态纹,时间久了就变成静态纹了!前辈你的皮肤这么好,脸又这么好看,要是因为老是生气长出皱纹,多可惜啊!”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亮晶晶地建议道:“所以前辈,多笑笑吧!我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真的!特别帅!就是那种……嗯……在舞台上偶尔会露出来的那种!”

      她努力回忆着,试图形容:“不是大笑,就是……嘴角这样稍微往上勾一下,眼睛好像会亮一点点,虽然感觉还是有点……嗯……‘哼,被本大爷迷住了吧’的那种感觉?但真的很好看!比现在这样好看多了!”

      练习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其他队员的表情精彩纷呈。鸣上岚掩着嘴,肩膀耸动。月永雷欧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宇宙级的新发现。朔间凛月从昏睡中掀起眼皮,饶有兴致地看向濑名泉。朱樱司则是一脸“梦子姐姐你怎么敢”的惊恐。

      露桉默默地将脸转向了控制台屏幕,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濑名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羞恼、荒谬、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的复杂颜色。耳根再次不负众望地开始泛红。

      “佐、仓、梦、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脑子里的水终于淹到语言中枢了吗?我在跟你谈工作!你跟我扯皱纹和笑?!超~烦人!给我集中注意力!”

      “哦……”梦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真的笑起来比较好看嘛……”

      濑名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甩下一句“重做!明天我要看到无可挑剔的版本!”,然后转身大步走开,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似乎有点……凌乱?

      梦子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修改日程表,但脑子里那个“濑名前辈笑起来比较帅”的念头,却像生了根一样,时不时冒出来。

      她没注意到的是,背对着她的濑名泉,在走向自己座位的途中,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眉心,又飞快地放下,耳根的红晕悄悄蔓延到了脖颈。

      第二天,练习室。

      当梦子和其他队员像往常一样走进来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于明媚(?)的气息。

      然后,他们看到了站在场地中央的濑名泉。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休闲上衣(不是他惯常的深色系),头发似乎也打理得比平时更……柔顺?少了些凌厉的线条。最重要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不是舞台上那种高傲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杀”。

      而是一种……非常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眼角眉梢都努力挤出友善弧度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式的笑容!

      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努力弯成月牙,整个表情散发着“我很和蔼可亲快来跟我做朋友”的气息,跟他那张冷峻精致的脸、以及平时那副“尔等凡人莫挨老子”的气质形成了惨烈的反差!

      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

      濑名泉看到他们进来,笑容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些(努力版),甚至还抬起手,用了一种过于活泼的语调打招呼:“哦哈哟~各位!今天天气真不错呢,让我们开始元气满满的一天吧!”

      声音……有点刻意上扬,透着不自然的欢快。

      “……”

      死寂。

      月永雷欧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鸣上岚优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了目瞪口呆。朔间凛月直接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肩膀剧烈抖动。朱樱司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露桉默默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避开某种无形的精神污染。

      梦子也傻眼了。她看着濑名泉那副“青春DK(男高中生)努力营业”的模样,看着那强行堆砌出来的、几乎要闪瞎人眼的“友善”笑容,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和……惊悚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这还是濑名前辈吗?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还是昨天她的话刺激太大,导致他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认知扭曲?

      濑名泉似乎没察觉到(或者刻意忽略了)众人石化的反应,他维持着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走到梦子面前,用一种更加“温柔”(僵硬)的语气说:“梦子,昨天的日程表修改好了吗?没关系的,慢慢来,不用着急哦~前辈会耐心等你的~”

      尾音甚至可疑地上扬了一下。

      梦子:“……” 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看着濑名泉努力弯起却显得有些抽搐的眼角,看着那硬生生扯出来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笑容弧度,看着他整个散发出“快夸我笑得很友善”的诡异气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命!这比被他骂“超~烦人”还要可怕一百倍!

      在濑名泉那“核善”的目光注视下,梦子咽了口唾沫,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或许还有一点拯救大家眼睛的本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开口:

      “那个……濑名前辈……”

      “嗯~?”濑名泉的笑容弧度不变,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鼓励(?)的上扬音。

      梦子闭了闭眼,豁出去了,语速飞快但清晰地说:

      “前辈……我觉得……要不……您还是放弃‘阳光开朗大男孩’这个赛道吧?”

      她睁开眼睛,诚恳地(甚至带点恳求)看着濑名泉瞬间僵住的笑容,补充道:

      “有点……诡异了,哥们。”

      “……”

      “噗——!!!!!!!”

      这一次,连鸣上岚都顾不上优雅了,直接笑喷了出来。月永雷欧已经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笑声震天响。朔间凛月从沙发里传出闷闷的、快要断气般的笑声。朱樱司拼命捂住嘴,脸憋成了紫红色。

      露桉转过身,肩膀抖动的幅度前所未有地明显。

      濑名泉脸上的“阳光笑容”,如同碎裂的面具,寸寸崩解。那强行挤出的友善弧度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羞愤、挫败、难以置信和彻底崩坏的空白表情。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名为“尊严”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碎裂、燃烧、化成灰烬。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看着梦子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真诚(且愚蠢)的脸,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笑声……

      大脑,彻底死机。

      “阳、光、开、朗、大、男、孩……赛、道……?”
      “诡异……哥们……?”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

      “砰——!!!!!!”

      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响亮的摔门声,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临崩溃边缘的怒吼(隐约能听到“佐仓梦子你给我记住!”之类的碎片),响彻了整个楼层,甚至可能整栋楼都抖了三抖。

      门板在门框上可怜地晃动着,昭示着使用者内心的滔天巨浪。

      练习室里,爆笑声经久不息。

      梦子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刚才那个笑容真的好可怕……还是原来的濑名前辈比较好……”

      月永雷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弃赛道……诡异了哥们……梦子!你是我的神!精准吐槽!濑名这次是真的裂开了!哈哈哈哈!”

      鸣上岚擦着笑出的眼泪:“泉くん他……到底是怎么理解‘多笑笑’的啊……那个笑容……噗……确实有点……过于‘努力’了……”

      朔间凛月终于从沙发里抬起头,脸都笑红了:“……他昨晚……肯定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那个‘元气满满’的语调……zzz……白费了……”

      朱樱司一边笑一边担心:“泉前辈……这次不会真的自闭了吧……”

      露桉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看着那扇饱经摧残的门,又看看自家一脸“我说了大实话”的大小姐。

      看来,关于“笑容”的课题,对某位傲娇骑士而言,难度还是太高了。

      强行转型的结果,就是遭遇职业生涯(以及自尊心)的滑铁卢。

      或许,他最适合的,还是那种带着点高傲、不经意间流露的、属于“濑名泉”本色的微笑吧。

      虽然可能伴随着“超~烦人”的骂声。

      但至少……不诡异。

      梦子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建议濑名前辈“多笑笑”了。

      太吓人了。

      她还是更喜欢那个会皱眉、会骂人、但偶尔(非常偶尔)会露出真正好看笑容的、熟悉的濑名前辈。

      虽然那个“偶尔”,可能需要她继续努力“解锁”才行?

      嗯,任重道远。

      Knights的日常,果然在“颜值与笑容的认知偏差”上,也能走出如此惊心动魄(且爆笑)的路线。

      ——
      “阳光开朗大男孩”事件后的几天,濑名泉身上持续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尤其“佐仓梦子勿近”的低气压。他恢复了惯常的冷脸,甚至比之前更冷,眉头锁得更紧,训人时言辞也愈发简洁锋利,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但他不再看梦子的眼睛,布置任务时目光要么落在她头顶的空气里,要么扫过她手中的文件,一旦梦子试图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工作相关),他都会立刻用一句冰冷的“去做”或者一个不耐烦的“啧”打断,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他在躲她。或者说,他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行拉开距离,冷却自己那些因为屡次受挫而变得滚烫又混乱的情绪。

      然而,越是刻意不去想,那些画面和疑问就越是在独处时、在夜深人静时,蛮横地闯入脑海,反复凌迟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理智。

      他缩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房间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在孤寂的阴影里。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饮料,铝制的罐身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变形声。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那个笨蛋,佐仓梦子。

      她明明……那么喜欢玩恋爱游戏!手机里存着好几个G的galgame,休息时能抱着Switch玩乙女游戏玩到傻笑,对各种恋爱动漫的剧情和角色如数家珍,甚至……他甚至见过她偷偷画过一些线条简单却充满粉红泡泡的、明显是恋爱主题的同人图(画的是Knights成员之间各种奇奇怪怪的CP,包括他和雷欧、他和岚、他和凛月……唯独没有他和她!)。

      她对虚拟世界的恋爱信号敏锐得像雷达。哪个角色好感度够了可以触发特殊事件,哪个眼神代表心动,哪句台词是flag,她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能预测剧情走向。

      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实里,到了他这里,她就迟钝得像一块从马里亚纳海沟捞上来的花岗岩?!

      他做得还不够明显吗?!

      那些“顺路”的便当,精心搭配,持续不断。
      那些“恰好”的上下学同行,风雨无阻。
      那些熬夜帮她修改的企划案,逐字逐句的批注。
      那些看似挑剔实则恨不得手把手教她的指导。
      甚至……甚至他放下了所有骄傲和羞耻心,用沙拉酱在米饭上写“愛してる”!

      这放在任何一部她玩的游戏里,都够触发至少三个特殊事件,解锁五张CG,把好感度刷爆表了吧?!

      可她呢?

      把便当赞美得天花乱坠,然后告诉他“我也爱便当”!
      把同行当成“制作人福利”和“常识”!
      把指导全盘接受并归因为“前辈的严格是为我好”!
      最可气的是,她居然建议他“多笑笑”,然后在他鼓起毕生勇气尝试改变时,一脸惊恐地让他“放弃这个赛道”,还说“诡异了哥们”!!!

      “诡异了哥们”……

      濑名泉猛地将手里的空罐子捏扁,发出刺耳的响声。黑暗中,他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挫败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不是没有暗示过。不,那几乎已经是明示了!只是没有把“我喜欢你”四个字用扩音器对着她耳朵喊出来而已!

      难道……非要那样才行吗?

      可那种直白到粗俗的方式,超~不符合他的美学!超~难以想象!

      而且……万一,万一他真的那么做了,那个榆木脑袋还是理解不了,或者用她那套神奇的脑回路解读成“前辈终于疯了”或者“新的整人企划”怎么办?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濑名泉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混合着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个榆木脑袋……气死我了!!!”

      他低吼出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和无力。

      她不是不懂恋爱。她懂,她太懂了,只是她的“懂”全都被框在了那个由像素、声优和剧本构成的二次元世界里。现实中的情感信号,对她来说,大概就像乱码一样无法解析,或者被自动过滤、扭曲成她能理解的“工作关系”、“前辈关怀”、“团队羁绊”……

      那他该怎么办?去学galgame男主角的说话方式?在她面前摆出标准的“撩人”姿势?还是把她打晕了拖去民政局(不,这犯法)?

      每一种设想都让他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烦躁地抓乱了自己一丝不苟的银发,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真丝睡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平日里从容优雅的步伐此刻带着明显的焦躁。

      他想起露桉说过的话。梦子在家里缺乏直接的认可和接纳,所以将Knights和他们的音乐视为“拯救”。她把他那些别扭的“好”,当成了珍贵的“在意”。

      或许……问题就在这里?

      他对她的“喜欢”,是建立在“濑名泉”这个个体的真实情感上的,夹杂着挑剔、烦躁、占有欲和许多不完美的东西。而梦子,似乎更习惯于接受那种被包装过的、带有明确“目的性”(比如“为了团队”、“为了进步”)的“好”。一旦超出这个框架,变成纯粹的、个人化的情感表达,她的接收器就失灵了。

      就像她能把“愛してる”理解成对便当的赞美。

      因为“做出美味便当”是“前辈对制作人/妹妹的照顾”,是“有目的”的。
      而“我喜欢你”……是没来由的,是她那套认知体系里无法归类的东西。

      “所以……我输给了一盒饭。”濑名泉停下脚步,对着空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是输给别的男人,不是输给任何现实中的竞争对手。

      是输给了她自己那套根深蒂固的、与现实脱节的恋爱认知体系。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荒谬。

      他到底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家伙啊?

      一个能把恋爱游戏玩出花来,却对近在咫尺的真心视而不见的、彻头彻尾的……

      “死宅大小姐。”他喃喃地说出了这个称呼,语气里没了平时的嫌弃,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认命。

      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

      他试图用自己习惯的、属于“濑名泉”的方式去靠近,去表达。但那套方式,对佐仓梦子来说,就像是两种不同操作系统的程序,完全不兼容。

      他需要……找到她的“语言”。

      可那是什么?galgame选项?动漫台词?同人图梗?

      光是想想,濑名泉就觉得一阵恶寒,以及深深的、作为三次元人类的尊严扫地。

      “不行……绝对不行……”他抗拒地摇头。

      可如果不那样做……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看着她继续把他的一切异常举动合理化,然后某天也许被一个更直白(或者更懂二次元?)的家伙轻易拐跑?

      这个假设让他心头一紧,烦躁感再次升级。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冰冷而疏离。

      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那一片挣扎的晦暗。

      绝望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服输的、属于濑名泉式的倔强。

      让他放弃?不可能。超~烦人,但也超~不甘心。

      可让他去学那些幼稚的二次元把戏……还不如杀了他。

      怎么办?

      他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或许……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个“对手”(如果那能算对手的话),找到那个既能表达自己、又能被她正确接收的……平衡点?

      或者,他该去问问那个总是看透一切的女仆?不,那太丢脸了。

      还是……再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

      思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唯一清晰的是,这份名为“喜欢”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屡次碰壁而减弱,反而在挫折和煎熬中,发酵得更加浓烈,也更加……无处安放。

      “佐仓梦子……”他对着窗外模糊的夜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语气复杂,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气恼,有无奈,有挫败,有茫然。

      但深处,依然顽固地,燃烧着那点不肯熄灭的……

      喜欢。

      夜还很长。

      傲娇骑士的恋爱攻坚战,似乎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僵局。

      而那个对此一无所知、大概正在宿舍里快乐地打着游戏或者画着奇怪同人图的“榆木脑袋”……

      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给某个完美主义者带来了怎样颠覆性的烦恼和挑战。

      Knights的夜晚,依然有人为情所困。

      只是这次,困住他的,不是复杂的乐谱或挑剔的舞台,而是一个简单又无比复杂的……

      二次元脑回路。

      ——
      “阳光开朗大男孩”计划惨遭滑铁卢后,濑名泉陷入了短暂的、充满自我怀疑的静默期。但正如所有优秀的(且极度固执的)偶像一样,他不会被轻易打倒。在经历了愤怒、羞耻、绝望和深夜对着饮料罐自言自语(“我到底喜欢上了个什么品种的笨蛋?!”)之后,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斗志,在他心底重新燃起。

      既然直接表达行不通,迂回的“温和”尝试也一败涂地,那就……换条路。

      一条他以前绝不会考虑,甚至嗤之以鼻的路。

      ——从她的“爱好”入手。

      濑名泉开始了他秘密的“二次元文化速成计划”。这过程堪称艰辛,且充满了他个人审美和认知的剧烈冲突。

      首先,是手办和模型。他趁着休息时间,“不经意”地晃悠到梦子常待的角落,目光(努力显得随意地)扫过她放在包旁边、或者偶尔拿出来擦拭的几个小巧摆件。那是一些造型各异、穿着华丽或古怪的动漫角色。色彩鲜艳,细节……还算精细,但那种夸张的造型和表情,完全不符合他“Less is more”的美学信条。

      “这……东西,有什么收藏价值?”某天,他终于忍不住,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沾上细菌)拨弄了一下梦子一个Q版角色的立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材质廉价,涂装粗糙,比例失真。”

      梦子立刻宝贝似的把立牌抢回来,护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反驳:“才不廉价呢!这是限量版!涂装是有一点溢色,但表情多可爱啊!你看这个 wink~”她把立牌举到濑名泉眼前,那个大头娃娃正滑稽地眨着一只眼。

      濑名泉被那过于近距的、扭曲的可爱暴击弄得后退半步,嘴角抽搐:“……超~诡异的。”

      梦子:“明明很可爱!前辈不懂!”

      第一阶段,失败。濑名泉对“可爱”的定义遭受重创。

      接着,是模型。梦子偶尔会拼装一些高达或者机甲模型,虽然技术一般,常常有拼错或者水口没处理干净的地方,但她乐在其中。濑名泉有一次“路过”,看到她正对着一堆细小零件和说明书发愁。

      “这里,卡榫方向反了。那个推进器背包的联动结构,你装反了百分之九十。”他实在看不过眼,冷着脸指出,甚至下意识地伸手,三两下就把梦子捣鼓了半天的部分拆开,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度重新拼好,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梦子看得目瞪口呆:“哇!前辈你好厉害!连这个都会!”

      濑名泉放下拼好的部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哼了一声:“精密组装和结构美学的基础而已。你那个粗糙的手法,超~浪费这套模型的设计。” 虽然嘴上嫌弃,但帮她解决了难题,心里那点隐秘的“展示能力”的满足感,还是悄悄冒了头。

      第二阶段,勉强算……靠专业技能扳回一城?但离“了解她的爱好”似乎还差得远。

      然后,是同人本。

      这才是真正的雷区,也是濑名泉“速成计划”中最具挑战性(和危险性)的一环。他知道梦子会画一些Knights的同人图,之前也偶然瞥见过一些线条简单的、偏向搞笑或日常的草图。他一直以为,顶多就是些Q版或者无害的互动。

      直到某天,训练结束后,梦子急匆匆跑去卫生间,她的平板电脑就随手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绘画软件的界面。

      濑名泉本想无视,但眼角余光瞥见那屏幕上未完成的线稿时,脚步顿住了。

      那显然不是Q版,也不是简单的日常互动。画面上是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和月永雷欧的造型),以一种极其……亲密且充满张力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衣物半褪,眼神迷离,背景充满了暧昧的光影和飘散的花瓣。

      线稿已经相当精细,人体结构准确,动态极具表现力,甚至能看出画者对人体肌肉和光影的扎实理解。

      但内容……内容!!!

      濑名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屏幕,瞳孔地震。

      这……这种过不了审的东西……她还画了?!而且画的是……他和雷欧?!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就在这时,梦子哼着歌回来了。看到濑名泉站在她桌边,脸色红白交错,眼神恐怖地盯着她的平板,她心里“咯噔”一下。

      “前、前辈?”她小声叫道。

      濑名泉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他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愤而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种……过不了审的东西……你还画了?”

      梦子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把平板锁屏,抱在怀里,眼神躲闪:“那、那个……是练习!人体结构练习!光影练习!”

      “练习?!”濑名泉的声音拔高,指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手指都在抖,“那种姿势?!那种……氛围?!你管那叫练习?!文字呢?!你别告诉我你还写了?!”

      他想起之前偶然听鸣上岚提过一嘴,说梦子好像还在某个小圈子里写点同人文。

      梦子的脸更红了,眼神飘忽,小声嘟囔:“……就……写了一点……细节补充……为了更理解动态和情绪……”

      “细节补充?!”濑名泉快要窒息了,“佐仓梦子!你……你……” 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脑子里闪过各种限制级画面,混合着被画成那种样子的羞耻感和一股莫名的、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恼火(为什么是雷欧?!为什么不是……不对!谁都不行!)。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虽然看起来快要爆炸),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种东西……你发哪儿了?!别告诉我你随便乱传!”

      梦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就……在一个小群里……我的粉丝群……”

      “粉丝群?!”濑名泉捕捉到了关键词,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你还有粉丝群?叫什么?多少人?”

      “叫……‘鹅城郡主真爱粉群’……”梦子越说越没底气,“人……不多……就一百多个……”

      “鹅城郡主?”濑名泉重复这个略显中二却莫名符合她气质的网名,气极反笑,“呵……好啊。‘鹅城郡主’是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过不了审’的版本在群里?难道还有‘能过审’的版本?”

      梦子:“……有、有全年龄和谐版……在公开平台……”

      濑名泉:“……”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还分版本?!业务挺熟练啊?!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必须掌握敌情”的冲动,压倒了他此刻的羞愤。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梦子看着他的动作,有种不祥的预感:“前辈……你干嘛?”

      “进群。”濑名泉头也不抬,语气冰冷。

      “诶?!你怎么进?!”梦子惊呼。那个群虽然不算严格保密,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加的。

      濑名泉操作完毕,将手机屏幕转向梦子,上面显示着加群申请已发送。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很简单。我用的账号,头像是Knights官方宣传照,ID是‘Senaizumi_Official’,申请理由是‘Knights濑名泉,前来视察郡主创作情况’。”

      梦子:“!!!”

      这种简单粗暴到近乎无耻的方式……果然很濑名前辈!

      几乎就在他申请发送的下一秒,群管理(可能是某个激动到昏厥的粉丝)就秒速通过了他的申请。

      濑名泉冷着脸,点开群成员列表,果然看到了“鹅城郡主”这个ID。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点开了群文件。

      里面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全年龄温馨向》、《剧情深度探讨》、《人体结构练习(细节版)》、《R-18限制级(仅群内交流)》……

      濑名泉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个文件夹上,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点了进去。

      里面文件不多,但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除了他刚才瞥见的他和雷欧的,还有他和鸣上岚的,他和朔间凛月的,他和朱樱司的……甚至还有Knights全员混乱大乱炖的!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标题为《冷泉与烈阳·密室》的文档(看标题就知道是他和雷欧的),快速扫了几眼。

      文字……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腻。不,是露骨!对氛围、触感、情绪乃至某些不可描述反应的描写,极具画面感和……专业性?如果不是主角是自己,他几乎要赞叹这文笔和对人体反应的准确捕捉了。

      但问题是!主角是他!和月永雷欧那个噪音制造机!

      “佐、仓、梦、子——!!!”

      一声蕴含着火山爆发般羞怒、崩溃和世界观彻底碎裂的咆哮,再次响彻练习室。濑名泉猛地将手机拍在桌上(屏幕险碎),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已经快要缩到桌子底下的梦子,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焰。

      “你……你画这些!写这些!还……还分门别类!还‘人体结构练过’?!你练这个就是为了画……画这种东西?!!!”

      梦子抱着平板,从桌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弱弱地辩解:“因为……前辈你们……真的很好看啊……”

      濑名泉:“……?” 这算什么理由?!

      “而且!”梦子像是找到了理论依据,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但依旧没什么底气,“同人创作,不上升真人的!这是圈地自萌!大家都很遵守规则的!我画和写的时候,想的也是二次元形象,不是真的你们!人体结构我确实认真练过啊,透视、肌肉、动态……你看我画的,是不是比很多业余的都要准?” 她甚至试图举例说明,指向自己平板(虽然黑屏了),“那个肩膀和锁骨的连接,还有腰臀的扭转比例,我研究了好多解剖书……”

      “闭嘴!!!”濑名泉感觉自己快要脑溢血了。她还在跟他讨论人体结构的准确性?!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把他(们)当成各种奇怪play的主角,还画得写得出神入化!

      练习室里其他人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但鉴于濑名泉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和话题的劲爆程度,没人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表情精彩地围观。鸣上岚掩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月永雷欧好奇地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濑名泉手机上的内容(未果)。朔间凛月把脸埋在抱枕里,肩膀可疑地耸动。朱樱司已经彻底石化。露桉……露桉默默地戴上了降噪耳机(?)。

      濑名泉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梦子那副“我在认真搞创作”的学术态度,再看看自己手机里那个名为“鹅城郡主真爱粉群”的罪恶之地,一股深深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试图从二次元攻克。
      他了解了手办(被丑拒),了解了模型(靠技能碾压),最终触碰到了同人这个核心领域。
      结果……他发现了新大陆。
      一个把他(们)当成素材,进行各种“艺术创作”和“文学再加工”的、业务熟练且理直气壮的新大陆。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了解她的爱好”!
      这是自投罗网!是精神污染!是公开处刑!

      “你……”濑名泉指着梦子,手指颤抖,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沙哑变形,“……以后不准再画……写……那种东西!听到没有!超~不准!立刻!马上!退群!删稿!格式化!”

      梦子瘪了瘪嘴,小声抗议:“……那是我的创作自由……”

      “自由个鬼!”濑名泉濒临崩溃,“再让我发现……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最后只能恶狠狠地、毫无新意地威胁:“我就再也不吃你带的任何东西!也不准你再靠近我三米以内!”

      这个威胁对梦子来说似乎……有点用?她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色。

      濑名泉趁热打铁(气到冒烟),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咬牙切齿地开始操作退群(并顺手举报了那个限制级文件夹?),然后抬头,用最后一丝理智命令道:“现在,立刻,把你平板和手机里所有相关的东西,给我删干净!我看着你删!”

      梦子在他的“死亡凝视”下,不情不愿地开始操作,嘴里还小声嘀咕:“……全年龄的也要删吗?那个只是普通的互动……”

      “删!全部!”濑名泉斩钉截铁。

      一场由“了解爱好”引发的、惨烈程度堪比核爆的闹剧,最终以濑名泉单方面的“文化肃清”和梦子委委屈屈的“数据销毁”告终。

      Knights的练习室,再次见证了某位傲娇骑士世界观(以及羞耻心)的碎裂与重组。

      而“从爱好攻克”这条战略路线,也随着那些被删除的图片和文档(希望真的删干净了),一起宣告彻底破产。

      濑名泉身心俱疲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感觉比连续开三场演唱会还要累。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就不该试图去理解那个二次元脑袋里的世界。

      那里面不仅有扭曲的审美和诡异的游戏,还有着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无数次的……“创作”。

      他绝望地捂住脸。

      喜欢上一个资深二次元兼同人女……
      这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露桉取下耳机,看着一片狼藉(精神上)的现场,和自家大小姐那副“我的艺术品被毁了”的委屈样,又看了看那位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银发骑士。

      看来,沟通的桥梁,不仅没搭起来,还被当事人亲自炸毁了。

      而且,炸桥用的炸药,还是从桥对面运过来的。

      这恋爱攻防战,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至少,濑名様现在应该彻底明白,大小姐的“爱好”,是多么深不可测(且危险)的一个领域了吧。

      至于以后该怎么办……

      露桉觉得,或许那位骑士需要一点时间,来修复他受损的神经和崩塌的认知。

      而大小姐,大概会在偷偷备份数据(?)之后,继续快乐地沉浸在她的二次元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创作”给某人带来了怎样的心灵暴击。

      Knights的日常,果然永远在挑战人类理解力的极限。

      ——
      “文化肃清”后的练习室,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诡异寂静。濑名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抱胸,脸色依旧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仿佛想用视线把空气烧出个洞来。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方圆三米内都成了生命禁区。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梦子,则抱着她那已经“被净化”的平板电脑,缩在离濑名泉最远的角落,像一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蘑菇。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泣。

      “……呜呜……我的粉丝……对不起大家……鹅城郡主……暂时……停更了……”她对着黑掉的屏幕,小声地、碎碎念般地道歉,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光滑的屏幕,仿佛在抚摸那些已经消失的线条和文字。

      “我的创作……好不容易攒的灵感……《冷泉与烈阳》的后续大纲……还有《岚色月光下》的彩图草稿……都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货真价实的心疼和失落,“人体透视好不容易才找准的感觉……光影练习也……”

      她偷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散发着寒气的银发背影,瘪了瘪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控诉:

      “濑名前辈……是坏蛋……大坏蛋……”

      这句话音量虽小,但在过于安静的练习室里,还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引起了涟漪。

      鸣上岚担忧地看着梦子,又看看明显在硬撑的濑名泉,欲言又止。朔间凛月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瘫软姿势,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点看好戏的玩味。朱樱司坐立不安,想安慰梦子又不敢,想劝濑名泉更不敢。露桉已经收起了降噪耳机,恢复了平静的站姿,只是目光比平时更频繁地落在梦子身上。

      只有一个人,似乎完全没被这压抑的气氛影响,或者说,他的脑回路自动过滤了“尴尬”和“危险”,只捕捉到了关键词。

      月永雷欧从他那堆乐谱中抬起头,橘色的头发翘起一撮,碧绿的眼睛眨了眨,看向角落里散发悲伤气息的梦子,脸上是纯粹的、艺术工作者之间的共情(?)。

      “梦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响亮,打破了沉默,“你的创作被打断了?还被强制删除了?”

      梦子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点了点头,委屈加倍:“嗯……画了一半的图,写了一半的文……都没了……”

      月永雷欧“唰”地一下站起来,几步跨到梦子面前,蹲下身,双手夸张地握拳,脸上是同仇敌忾的愤慨:“哇!这简直是暴行!是对艺术灵感的扼杀!是不可饶恕的犯罪!”

      他完全无视了濑名泉瞬间射过来的、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视线,继续义愤填膺:“灵感啊!那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像流星一样划过脑海,像喷泉一样汹涌而出!怎么能被打断!怎么能被删除!这就像有人在我谱写宇宙交响曲最高潮的时候,突然拔掉了我的电源!我会疯掉的!绝对会爆炸的!”

      他抓住梦子的肩膀(轻轻摇晃),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梦子!告诉我!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的创作被打断、被毁掉,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愤怒?!会不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梦子被他摇晃得有点懵,但月永雷欧的话无疑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用力点头,眼泪又啪嗒掉下来几颗,声音带着哭腔:“会!当然会!超级生气!超级难过!那些都是我的心血……就像……就像养了很久的花,突然被人连根拔掉了……”

      “对吧!对吧!”月永雷欧仿佛找到了知音,激动地站起身,挥舞着手臂,“创作是神圣的!是不可侵犯的!所以——!”

      他猛地转身,手臂直直指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濑名泉,声音拔高到整个练习室都能产生回音:

      “濑名!你这个艺术的刽子手!灵感的扼杀者!你听到梦子的心声了吗?!你这种行为,超~过分的!简直是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月、永、雷、欧——!”濑名泉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灰蓝色的眼眸里风暴凝聚,额角青筋暴起,“你想死吗?!给我闭嘴!”

      “我是在为正义发声!为艺术的自由呐喊!”月永雷欧毫不退缩(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甚至还上前一步,碧绿的眼睛直视着濑名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虽然内容依旧离谱),“濑名,你想想,如果有人在你练习走位到最关键一步时打断你,或者在你调整领带角度到最完美时弄乱它,你会不会暴怒?会不会想把那个人扔出银河系?”

      濑名泉:“……” 这什么鬼比喻!但……好像有点道理?不!完全没道理!他那是在纠正她扭曲的爱好!不是在打断正经练习!

      “那不一样!”濑名泉从牙缝里挤出反驳。

      “哪里不一样?!”月永雷欧据理力争(胡搅蛮缠),“都是投入了心血和热情的事情!都是创造美的过程!只不过梦子创造的是二次元的美,你创造的是三次元舞台的美!本质都是艺术!艺术!”

      鸣上岚忍不住扶额:“レオくん……这个类比……”

      朔间凛月慢悠悠地插话:“……虽然过程诡异……但结论好像……歪打正着?zzz……”

      朱樱司已经彻底放弃理解,进入待机状态。

      露桉平静地看着这场鸡同鸭讲的辩论,目光最后落在梦子身上。梦子似乎被月永雷欧的“仗义执言”鼓舞了一点点,虽然还在抽噎,但眼睛却紧紧盯着濑名泉,里面除了委屈,似乎还多了一丝……期待?期待濑名泉能理解?

      濑名泉被月永雷欧这套“艺术共通论”怼得一时语塞,尤其是看到梦子那副“你看雷欧前辈都懂”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愤怒和羞耻掩埋的角落,却因为月永雷欧那番关于“心血”和“打断”的话,而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创作被打断有多烦躁。他自己对舞台细节的吹毛求疵,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创作”?如果有人在他调整灯光角度时指手画脚,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让对方滚出去。

      那么……梦子画那些图,写那些文的时候……是不是也投入了类似的心情?哪怕内容让他光速社死。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像是有蚂蚁在心尖上爬。

      “就算……就算那是她的‘创作’,”濑名泉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仔细听,似乎少了点之前的斩钉截铁,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内容……内容也绝对不行!那是……那是……”

      他想说“那是侮辱”、“那是亵渎”,但对上梦子那双还含着泪、却写满“我只是在搞艺术”的清澈(愚蠢)眼睛,那些重话莫名就卡在了喉咙里。

      月永雷欧趁热打铁(继续作死):“内容可以探讨嘛!可以引导嘛!但直接毁灭性打击,是暴政!是独裁!濑名,你这是在扼杀一颗冉冉升起的同人新星!是在与千万(一百多)粉丝为敌!”

      梦子小声补充:“……他们还等着《冷泉与烈阳》的密室逃脱后续呢……我大纲都想好了,是机关解密加……唔……”她及时刹住了车,没把更限制级的play说出来。

      濑名泉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后续?!还有后续?!密室逃脱还不够?!还想加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跟月永雷欧和佐仓梦子讲道理,就像试图用叉子喝汤——徒劳且容易溅自己一身。

      他看向梦子,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已经空空如也的平板,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副被夺走了心爱玩具般的伤心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不知怎的,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绪取代。

      是后悔吗?好像有一点。但让他道歉,承认自己做得过分?绝不可能!

      是心疼吗?……更不可能!他为什么要心疼一个画他(们)限制级同人的笨蛋!

      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比被他骂“超~烦人”时,要难过得多。

      那种难过,不是源于被否定,而是源于……失去。

      失去她珍视的、投入了热情的东西。

      就像……如果他最心爱的那套定制演出服被人毁了,他大概也会暴怒加心痛吧?虽然性质完全不同!

      濑名泉的内心天人交战,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终,他别开脸,不再看梦子,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以后……要画要写……随你便。”

      这话说得极其勉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他猛地转回头,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刀,钉在梦子脸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补充,“绝对!绝对!不准再涉及任何……R-18内容!也不准用我和其他成员的真名和明确形象!要画,就画你的原创角色!或者……或者用代号!模糊形象!听到没有?!”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梦子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她眨了眨眼,消化着濑名泉的话。

      随她便?……但是不能画R-18?不能用真名和明确形象?要原创或者模糊?

      这……这是……解禁了?虽然有限制?

      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还带着水汽,却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真、真的吗?前辈?”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后的沙哑。

      “哼!”濑名泉冷哼一声,算是回答。耳根又不争气地开始泛红。该死,他到底在干什么?!这算什么?纵容犯罪?!

      “还有!”他恶狠狠地补充,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不准再让我看到!不准传到任何我能接触到的地方!否则……后果自负!”

      梦子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嗯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谢谢前辈!” 虽然限制很多,但至少……她的“鹅城郡主”可以不用彻底消失了?粉丝群也能保留(虽然要严格审查内容了)?

      她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已经重新变得灿烂。她看向月永雷欧,感激地说:“谢谢雷欧前辈!”

      月永雷欧得意地一甩头:“不用谢!为艺术自由而战,是吾辈职责!哇哈哈!灵感来了!《论傲娇的妥协与同人创作的生存空间》!”

      一场由同人创作引发的、差点导致团队分裂(?)和某人社会性死亡的危机,最终以濑名泉别扭的、有限度的“妥协”告终。

      Knights的日常,再次在鸡飞狗跳中,找到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梦子抱着她的平板,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在“不涉及R-18”、“不使用明确形象”的前提下,继续她的“艺术创作”。也许……可以试试奇幻paro?或者动物拟人?嗯,得好好规划一下……

      濑名泉坐回座位,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心里那股憋闷感仍未散去,但看着梦子重新亮起的眼睛和那副积极规划的样子……似乎,也没那么糟?

      至少,她不难过了。

      而且……她答应以后不用真名和明确形象了。

      这算是……他的胜利?还是又一次莫名其妙的退让?

      他搞不清楚。

      或许,喜欢上一个二次元同人女,就意味着要不断接受这种认知冲击和底线试探吧。

      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路漫漫其修远兮。

      而那个刚刚获得“有限创作自由”的“鹅城郡主”,已经掏出小本本,开始构思她的新坑了。

      标题暂定:《傲娇银龙与他的噪音精灵室友(清水日常向)》。

      Knights的和平(?),依旧建立在某种微妙的、随时可能因为奇怪创作而崩塌的“共识”之上。

      但至少,今天,大家(勉强)都还活着。

      并且,某位骑士的粉丝群管理权限,似乎被悄悄转移到了某个女仆手里,以便进行“内容审核”。

      这大概,是露桉今天唯一的胜利吧。

      ——
      连续几日的“二次元文化冲击”和“同人创作风波”过后,濑名泉感觉自己的神经像一根被反复拉扯、濒临断裂的琴弦。白天,他需要维持作为Knights一员的专业和作为“前辈”(及单方面认定的“哥哥”)的威严,应对梦子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月永雷欧随时可能爆发的灵感炸弹。夜晚,那些混乱的画面——扭曲的手办、拼错的模型、还有更可怕的、线条流畅内容却让他光速社死的同人图与文字——总是不请自来,在他脑海里开巡回展览。

      睡眠,成了一种奢侈品,也是一种潜在的刑场。

      这天夜里,疲惫和累积的压力终于将他拖入沉眠,但大脑并未得到休息,反而编织出了一个更为清晰、也更为残忍的梦境。

      梦中的场景,华丽得不真实。那是一座被无数纯白玫瑰和晶莹剔透的水晶灯装饰的教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斑斓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庄严的管风琴声。宾客满座,衣香鬓影,所有人都面带祝福的微笑,望向圣坛的方向。

      濑名泉发现自己站在人群中,穿着他最为昂贵合体的黑色礼服,银发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但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红毯的另一端。

      梦子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款式简约却极致优雅,层层叠叠的轻纱如水般流淌,头纱半掩着她精致的脸庞。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束铃兰,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幸福的笑意,那是濑名泉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新娘的、沉静又耀眼的光芒。

      好看。

      好看得让他心脏骤停,血液冻结。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吵吵闹闹、想法奇怪、让他头疼不已的笨蛋,原来可以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可是,她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

      那是一个身影模糊的男人,穿着与他款式相似的新郎礼服,面目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后。男人伸出手,梦子将戴着白纱手套的手轻轻放了上去,动作自然,充满信赖。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僵立原地的濑名泉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佐仓梦子”的清澈,但那份清澈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让濑名泉瞬间坠入冰窟的东西——那是告别,是释然,是尘埃落定后的温柔。

      她看着他,唇瓣微启,声音清晰地传来,穿透了管风琴的乐声和宾客的嘈杂,直接敲击在他的耳膜上,沉重如擂鼓: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前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直以来,谢谢你。”

      谢谢你的指导,谢谢你的便当,谢谢你的同行,谢谢你所有的挑剔和……那些别扭的、她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好”。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身边模糊的新郎,笑容愈发灿烂,挽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圣坛,走向他无法触及的未来。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华丽的摆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婚纱的曳地长尾划过光洁的地面,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百骸都被冰冷的水泥灌注,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性的疼痛,让他猛地弓起了背,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唔……!”

      濑名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胸口依旧残留着梦中心悸的余痛,沉闷而真实。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寂静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巨响。

      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指尖冰凉。

      梦中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可怕——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她看向他时那平静告别的眼神,她挽着那个模糊身影的手臂……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一直以来,谢谢你……”

      这两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混乱的意识和尚未平复的心脏。

      喜欢的人?
      谁?
      那个面目模糊的新郎?还是……现实中的某个他不知道的存在?

      一直以来……谢谢?
      所以,他做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只是值得“感谢”的“前辈的关照”吗?就像她感谢一份美味的便当,一次顺路的接送,一次严厉但有用的指导?

      那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纠结、试探、愤怒、妥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那些半夜对着镜子练习又放弃的“笑容”,那些试图了解她世界却搞得自己狼狈不堪的努力……算什么?

      一场盛大而滑稽的独角戏?

      一个被她全然接收却完全理解错误的信号?

      他以为自己在小心翼翼地搭建一座通往她的桥,哪怕方式笨拙,过程坎坷。可到头来,在她眼里,那或许只是一条宽敞平整的、写着“前辈关爱通道”的普通道路,她坦然走过,心存感激,然后……走向真正属于她的目的地。

      而他,连开口询问“你喜欢的人是谁”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前辈”。

      “哈……哈哈……” 濑名泉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他以为自己正在慢慢靠近。
      他甚至开始(痛苦地)尝试理解她那套二次元逻辑。

      可一个梦,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不,或许不是梦打醒了他。
      是梦把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一直不敢直视的可能性,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他面前。

      他可能,永远都走不进她心里那个属于“喜欢的人”的位置。

      因为她心里,或许早就有了别人。
      或者,根本没有预留这样的位置给现实中的任何人。

      那个新郎的脸是模糊的。
      也许,那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而是象征着她最终会选择的一种“正常”的、符合世俗期待的归宿。一个与她门当户对,理解她(或者至少不干涉她二次元爱好)的“合适”对象。
      而他濑名泉,一个骄傲、挑剔、别扭、还带着偶像光环的麻烦家伙,从来就不在那个选项里。

      他只是她偶像生涯中一个特别的“前辈”,一个需要感谢的“哥哥”,一个……可以拿来当同人素材的“好看”对象。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噩梦本身更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弹。

      月光悄然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晦暗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濒临破碎的什么。

      骄傲被碾碎。
      希望被浇灭。
      连一直以来支撑着他别扭靠近的那点“她至少在意我的看法”的笃定,都在那个平静的“谢谢”中,变得摇摇欲坠。

      他到底……在干什么?

      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笨蛋,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为一个心里或许装着别人(或根本没有装人)的家伙,失眠、焦虑、做出各种不像自己的蠢事?

      濑名泉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连头也蒙了进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虚无的黑暗。

      那个穿着婚纱、美丽却遥不可及的梦子的身影,和那句轻柔却致命的“谢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视网膜和脑海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

      而某个傲娇骑士小心翼翼筑起的心防,似乎在这一场虚幻的婚礼和两句简单的台词中,出现了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Knights的黎明还未到来。

      但有人,已经在黑夜中,提前品尝到了失落的滋味。

      虽然那失落,或许还为时过早。

      又或许,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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