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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傲娇与偏见 ...

  •   雪仗的后劲,如同深冬的寒潮,虽迟但到。

      次日清晨,梦之咲学院Knights专属的练习室里,气氛有些萎靡。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汗水与活力,而是隐约的鼻塞声、压抑的咳嗽,以及一种集体电量不足的低气压。

      月永雷欧倒还是那副活蹦乱跳的样子,正在白板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据说是《感冒交响曲》总谱的鬼画符,时不时打两个响亮的喷嚏,喷出的气流都能吹动额前的橘发。“阿嚏!灵感!堵塞的鼻腔共鸣!这是生命的律动!”

      但他的活力,此刻更像是对比鲜明的背景噪音,凸显出其他人的“惨状”。

      濑名泉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泛着红血丝、写满“超~烦人”和“老子不爽”的灰蓝色眼睛。他时不时用纸巾极其讲究地擦拭鼻子,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对病毒和这虚弱状态的深恶痛绝。他拒绝靠近任何人三米以内,尤其是那个喷嚏打得毫无章法的月永雷欧。

      朔间凛月干脆缺席。据可靠消息(鸣上岚透露),他昨晚回宿舍后就一头栽进被窝,至今未起,连最爱的番茄汁都没能唤醒他。

      鸣上岚坐在窗边,往日精致完美的容颜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鼻尖微红,时不时轻声咳嗽,手里捧着热水杯,另一只手则忧心忡忡地轻抚自己的脸颊。“啊啦……喉咙好痛,鼻子也不通气……希望不要影响皮肤状态才好……”

      朱樱司强打精神站在练习室中央,试图进行一些基础拉伸,但动作明显迟缓,脸色发红,呼吸有些粗重。“咳……抱歉,各位前辈,我好像也有些……阿嚏!”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他的话,他连忙捂住口鼻,耳尖都窘迫地红了。

      制作人佐仓梦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Knights伤兵营”的景象。她自己也有些蔫——昨天玩得太疯,今天肌肉酸痛,还有点着凉的前兆。但看到队员们这副模样,制作人的责任心瞬间压倒了自身的不适。

      “大家……”她刚开口,就被月永雷欧一个大喷嚏打断。

      “梦子!你来得正好!听听这感冒的节奏!是不是很像定音鼓的闷响?我想把它加入新曲的间奏!”

      梦子没理会雷欧的“音乐病原体论”,目光忧心地扫过众人。就在这时,濑名泉又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不悦的咳嗽,像是不堪重负的精密仪器发出的故障噪音。

      一个念头,如同被掩埋的种子,在这种“病弱”氛围的浇灌下,破土而出。

      她家里,祖上似乎出过太医?还是说她那个喜欢研究各种传统文化的母亲,书架上那些线装古籍不是摆设?记忆的碎片闪回:小时候发烧,外婆不是立刻送她去医院,而是用温热的指腹按压她的手腕,然后熬出一种气味古怪但有效的汤药;母亲也曾在她扭伤脚踝时,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揉按几个点,疼痛很快就缓解了……

      那些被现代医学和快节奏生活挤到记忆角落的、属于另一种古老体系的只言片语,此刻忽然清晰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看起来症状相对“典型”的朱樱司。

      “司君,伸手。”梦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温和的笃定。

      “诶?梦子姐姐?”朱樱司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右手。

      梦子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了朱樱司左手腕内侧,距离腕横纹大约一寸的位置。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稳,神情专注,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细微的声音。

      练习室里安静下来。连月永雷欧都暂时停止了在白板上的创作,好奇地看了过来。濑名泉从口罩上方投来警惕的一瞥。鸣上岚也放下水杯,饶有兴致地观察。

      露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梦子侧后方,如同一个安静的观察员。

      “梦子姐姐……这是?”朱樱司被这架势弄得有点紧张。

      “别动。”梦子轻声说,指尖微微调整位置,“我在号脉。”

      「脈を診ています。」露桉平静的翻译声响起,解释着这个对在场大多数人而言陌生的词汇。

      “号脉?”朱樱司重复了一遍,蓝紫色的眼睛里充满好奇,“是……中医吗?”

      “嗯,”梦子点点头,依旧专注地感受着指尖下的跳动,片刻后,又示意朱樱司换另一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沉吟道,“浮紧,有点数……外感风寒,表卫不固。司君,你是不是怕冷,头痛,脖子后面发紧?咳嗽痰白?”

      朱樱司惊讶地睁大眼睛:“是、是的!梦子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确实觉得后背发凉,头有点晕沉沉的……”

      “脉象和症状都对得上。”梦子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那神色里还混杂着一点小小的、实验成功的得意。她转向其他人,“看来大家多半都是风寒感冒,只是程度和兼夹症状不同。”

      她走到鸣上岚面前:“岚姐姐,你是不是除了鼻塞咳嗽,还有点喉咙干痛?可能还觉得有点烦热?”

      鸣上岚眨了眨眼:“啊啦,梦子ちゃん说对了呢。喉咙是又干又痛,总觉得有点闷闷的热。”

      “风寒可能有点化热了,或者你本身体质偏热。”梦子分析道,然后又看向远处散发低气压的濑名泉,“濑名前辈……虽然你没说,但听咳嗽声痰音不重,可能以鼻塞流清涕、浑身酸痛为主?脾气特别烦躁?”

      濑名泉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但眼神里写满了“要你管”和“离我远点”。

      “气机郁滞,加重了不适感。”梦子小声总结,没敢让濑名泉听见。

      最后,她看向月永雷欧,还没号脉,只是看了看他依旧精力过剩但明显鼻音加重、偶尔流清涕的样子,摇了摇头:“雷欧前辈……阳气外越,邪气乘虚而入。看起来精神,实则外强中干,需要固表。”

      月永雷欧:“哇!专业术语!梦子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隐藏神医?《制作人其实是杏林高手》的剧情吗?灵感!医疗题材偶像剧!”

      梦子被他吵得头疼,赶紧摆手:“不是什么神医!就是……略懂一点皮毛。家里有点这方面的书,小时候看长辈摆弄过。”她顿了顿,挺起小小的胸脯,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这点小小医术,放古代,我说不定就是个游方医女!治个风寒感冒,还是……可以试试的!”

      「このちょっとした医术、昔だったら、私は町医者か薬売り女だったかもしれませんね。」露桉的翻译,将“医女”译为更易于理解的“町医者或卖药女”,但意思传达无误。

      “医女?”朱樱司肃然起敬。

      “啊啦,听起来很厉害呢~”鸣上岚掩嘴轻笑,带着点期待。

      濑名泉从鼻子里哼出不屑的气音,但没再发表“超~烦人”的言论,只是把脸扭得更开。

      “那么,医女大人,治疗方案是?”月永雷欧已经进入了角色扮演状态。

      梦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首先,所有人,热水必须喝够!岚姐姐,你的水里可以加点蜂蜜和柠檬,润燥。司君,姜汤,驱寒。濑名前辈……”她迟疑了一下,“陈皮水,理气。雷欧前辈……防风煮水,固表。材料我让露桉准备。”

      露桉微微颔首,表示记下。

      “其次,”梦子走近朱樱司,示意他转身,“低头,露出后颈。”

      朱樱司依言照做。梦子伸出拇指,按在他后颈发际线正中,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风府穴),然后顺着脊柱旁开,找到两侧肌肉上方(风池穴),用指腹施加适度的、稳定的压力,缓缓揉按。

      “这里是大椎、风池、风府,祛风散寒的要穴。”她一边按,一边解释。朱樱司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随着按揉,他轻轻“唔”了一声:“好像……脖子后面没那么紧了,有点发热。”

      “有效!”梦子眼睛一亮,信心大增。她又让鸣上岚伸出手,在她虎口处(合谷穴)和手腕内侧(列缺穴)按压。“缓解鼻塞和喉咙痛。”

      鸣上岚感受了一下,惊喜道:“鼻子……好像通了一点点?”

      轮到月永雷欧,梦子直接抓住他一只手,用力掐按他虎口(合谷)和食指指甲角外侧(商阳穴)。“清泻肺热,通鼻窍。”

      “嗷!有点痛!”月永雷欧叫道,但随即动了动鼻子,“咦?好像鼻涕没那么多了?”

      最后,是濑名泉。梦子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慢慢走过去。

      “干嘛。”濑名泉闷声警告,眼神不善。

      “濑名前辈,试试这个穴位,对鼻塞和头痛很有效,就在手上,不碰别处。”梦子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指了指自己虎口的位置。

      濑名泉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似乎确实舒服了一些的鸣上岚和朱樱司,极其不情愿地、缓缓伸出了一只手,手指僵硬。

      梦子小心翼翼地上前,避开他可能过敏的范围,用拇指精准按住他的合谷穴,施加力道。她的手指依旧微凉,但按压稳定。

      濑名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但几秒钟后,或许是穴位刺激起了作用,他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一直用力呼吸的鼻子似乎也通畅了那么一丁点。他没说话,但也没立刻把手抽回去。

      “还可以按这里,手腕上,对全身酸痛和烦躁也有帮助。”梦子小声建议,指了指他手腕横纹上的某个点(内关穴)。

      濑名泉没点头,也没反对,只是别开了视线。默许。

      梦子心中大定,开始轻柔按压。

      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月永雷欧偶尔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梦子轻柔的解说和手指按压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在梦子专注的侧脸上。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光晕。

      露桉静静地看着,看着大小姐用那双平日指挥舞台、修改日程、偶尔笨拙地挥舞铲子的手,此刻正以一种陌生又熟练的姿态,在队员们的手腕、颈后、虎口处按压揉动,试图驱散那些困扰着这群闪闪发光之人的、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病痛。

      那不仅仅是医术的“略懂皮毛”。

      那是制作人笨拙却真挚的关切,以另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

      过了许久,梦子才停下,擦了擦汗,看着神色似乎都缓和了一些的队员们,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穴位按摩只是辅助,关键还是要休息、喝热水、吃药。我已经让露桉去准备一些温和的感冒药了。”

      “梦子姐姐,已经很厉害了!”朱樱司真诚地说,声音虽然还有些鼻音,但精神似乎好了点。

      “啊啦,感觉舒服多了呢,梦子ちゃん~果然是很可靠的制作人。”鸣上岚微笑道。

      “哇哈哈!医女梦子!我们的专属健康顾问!这可以写进团史了!”月永雷欧又开始蹦跶,但咳嗽明显少了。

      濑名泉依旧沉默着,但伸手拿过旁边已经凉了些的陈皮水,喝了一小口。动作依旧矜持,但没再散发出那么强烈的“生人勿近”气息。

      梦子看着他们,心底那点因为“略懂医术”而生出的、模仿古时医女的、略带中二的小小骄傲,慢慢沉淀为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成就感。

      嗯,放古代,她大概成不了名医。

      但在这里,能稍微缓解一下她的骑士们的不适,好像……也不错。

      露桉适时地将温水和准备好的药片递到每个人手边。她的目光掠过梦子微红却带着笑意的脸颊,又看了看虽然依旧有些病容、但氛围已然松快下来的Knights众人。

      看来,大小姐的“小小医术”,在这现代偶像团的感冒风波中,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或许,比起冰冷的药片,那种带着体温的、笨拙的按压,和那份“想为你们做点什么”的心意,才是更有效的“药引”吧。

      ——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感冒的余威总算散去大半,Knights练习室里的空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冽(主要得益于濑名泉坚持要求通风和消毒)。排练间隙,梦子正蹲在角落整理散落的乐谱,额头因为刚才的跟练渗出细汗。

      一片阴影落在她面前的谱子上。

      梦子抬起头,正对上濑名泉那双灰蓝色、此刻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睛。他站着,居高临下,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用素色包装纸简单裹着、看不出内容的方形物体。

      “给。”他言简意赅,手腕一甩,那东西便“啪”地一声,不算轻也不算重地落在梦子怀里的乐谱堆上,动作随意得像扔过来一包纸巾。

      梦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是略显坚硬的触感,书本大小。她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濑名泉——对方已经移开视线,侧对着她,抬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银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这是……?”梦子迟疑地问,手指下意识地抠了抠包装纸的边缘。素雅的深灰色纸张,没有花纹,没有缎带,封口处也只是简单地折进去,透着一种“我只是随便包了一下别在意”的气息。

      濑名泉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微扬的、略显不耐烦的语调:“写真集。我之前的。”

      写真集?濑名前辈的?梦子更懵了。她最近……没闯什么需要特别安抚或者警示的祸吧?难道是因为昨天排练走位时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影子(濑名泉声称这影响了他对光线的感知)?还是前天午饭时把胡萝卜装饰挑出来被他看见了(他认为这是对食物造型的不尊重)?总不能是上周末雪仗时她试图给他按穴位那件事,他终于要秋后算账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挨骂”的理由,梦子的后背悄悄绷直了,捧着那本写真集的手都有点僵硬,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带着点心虚和试探:

      “为、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我……我最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需要……呃,‘鼓励’或者‘警告’的事情吧?”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变成嘀咕,“不会……又要挨骂了吧……”

      练习室里其他原本在做自己事情的人,此刻也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月永雷欧从他那堆鬼画符般的“感冒灵感残余笔记”里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朔间凛月换了个更舒服的瘫软姿势,目光懒洋洋地飘过来。鸣上岚停下对镜整理头发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朱樱司也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认真地看着这边。

      濑名泉似乎被梦子这过度紧张、完全理解歪了的反应噎了一下。他转回半个身子,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这次那蹙起的弧度里,似乎少了点真正的烦躁,多了点……无可奈何?他啧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梦子忐忑的脸,又迅速移开,投向远处的墙壁,语气听起来更“烦人”了,语速却莫名加快了一点:

      “哈啊?你脑子里整天就在想这些吗?谁说要骂你了?超~烦人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压低了一些,却足够让竖起耳朵的其他人也隐约听见:

      “只是觉得……你来了也有段时间了。制作人的工作……还算……勉强能看。”他用了极其苛刻的修饰词,但话锋却微妙地一转,“也没见你主动要过什么像样的……鼓励品。这本是之前拍的,非卖限定。给你就拿着。我的制作人妹妹,偶尔……稍微宠一下,怎么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快,音调也有些别扭地上扬,像是要掩盖其中某种不习惯的温和意味,说完立刻又板起脸,补充道:“别误会!只是因为你是Knights的制作人!换了别人我才不管!”

      空气安静了几秒。

      梦子呆呆地看着手里包装朴素的写真集,又看看濑名泉虽然侧着脸、但耳根似乎有点可疑泛红的侧影,消化着那句“制作人妹妹”和“宠一下”。

      然后,一个完全偏离濑名泉预想轨道、充满了商业头脑(或者说,属于佐仓梦子式的奇妙思维)的念头,如同烟花般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眼睛猛地一亮,刚才的忐忑瞬间被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取代。她双手举起那本写真集,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非卖限定?!濑名前辈的写真集?!knights里有名的模特的写真集?!”

      她唰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不远处看似在休息、实则全员偷听的队员们,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各位!你们听到了吗?限定!非卖!濑名前辈的!这要是拿去二手市场,肯定能炒出非常——厉害的价钱吧?!那些粉丝一定会抢疯的!我们说不定能大赚一笔,改善一下练习室的设备,或者当团建经费……”

      她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构思拍卖页面要怎么写了。

      “你敢——!!!”

      一声近乎破音的怒吼瞬间截断了梦子的商业宏图。

      只见濑名泉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可疑的红晕早已被暴怒的铁青取代,蓝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一个箭步冲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劈手就要去夺梦子手里的写真集,动作间完全没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佐仓梦子!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商业计划书的混合物吗?!超~烦人!超~不愉快!”他气急败坏,额角青筋直跳,“这是非卖品!限定还限量!不是让你拿去换钱的!谁允许你随意上架了?!给我还回来!现在!立刻!”

      梦子被他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得往后一缩,但下意识把写真集抱得更紧,嘴里还小声辩解:“可是……是前辈你自己送给我的……送人的东西……”

      “我送你是让你留着!不是让你卖的!你这掉进钱眼里的家伙!”濑名泉简直要抓狂,伸手去够,梦子就灵活地往后躲,两人一时竟在练习室里上演了一场略显滑稽的争夺战。

      “噗……”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鸣上岚。他用手掩着嘴,但弯成月牙的眼睛泄露了笑意,声音轻柔地飘过来:“啊啦……果然呢。”

      朔间凛月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吐槽:“……濑名~你这不是完全暴露了吗……不想自己的样子……随便给别人看见……所以才搞什么限定非卖……zzz……”

      朱樱司也忍不住小声附和:“濑名前辈……对梦子姐姐的‘偏爱’,方式真是……独特。”他用了“偏爱”这个词,语气里是单纯的感慨。

      月永雷欧则唯恐天下不乱地举起双手,做出指挥的姿势:“哇哈哈!激烈的写真集攻防战!这是物欲与占有欲的二重奏!《非卖品的价值与制作人的商业头脑冲突协奏曲》!灵感!”

      被队友们一语道破心思,濑名泉的动作僵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恼羞成怒地瞪向那几个看戏的家伙:“你们闭嘴!谁、谁偏袒她了!我只是不允许Knights的官方物料被随意贱卖!这是原则问题!超~烦人!”

      然而,他那泛红的耳根和略显慌乱的辩解,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静物般站在控制台旁的露桉,平静地开口了。她没有用日语翻译,而是直接用了清晰的中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一句精准的旁白吐槽:

      “各位骑士请放心。”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争夺中气喘吁吁的梦子,以及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的濑名泉,最后落在其他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成员身上,用她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补上了致命一击:

      “大小姐,没有开窍的。”

      练习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濑名泉抢东西的手停在半空。

      梦子抱着写真集,茫然地眨了眨眼:“开窍?开什么窍?”

      其他几人先是一愣,随即——

      “噗哈哈哈!”月永雷欧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鸣上岚也笑得肩膀直抖,优雅形象都快维持不住了。

      朔间凛月把脸埋进沙发靠垫,传出闷闷的笑声。

      朱樱司拼命忍笑,脸憋得通红。

      濑名泉的脸,则是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黑了下来。他狠狠瞪了露桉一眼(后者坦然回视),又瞪向怀里还紧紧抱着写真集、完全没搞懂“开窍”和她要卖写真集有什么关系的梦子,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和脾气,猛地收回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完美的银发。

      “随、随你便吧!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超~烦人!我再也不管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向练习室门口,背影都透着一股“气到冒烟”的暴躁,但仔细看,那步伐似乎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诶?前辈?写真集……”梦子还在状况外,看着濑名泉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里差点引发“血案”的限定品,小声嘀咕,“不卖就不卖嘛……生这么大气……不过,限定非卖品啊……”她摸着那朴素的包装纸,眼睛里又冒出了一点小星星,“自己收藏好像……也不错?”

      她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用一种混合着好笑、无奈和“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梦子无辜地眨眨眼。

      露桉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本写真集,平静地塞回她随身的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拍了拍她的肩,用日语清晰地说道:

      请好好收起来,大小姐。因为这是不能卖的“礼物”。

      梦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摸了摸包,又看向濑名泉离开的门口,小声咕哝:“哦……礼物啊。”

      虽然送礼物的人生气跑掉了。

      但……好像,也不赖?

      她挠了挠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小小的、困惑又有点开心的弧度。

      嗯,反正,写真集保住了,没挨骂,好像还被“宠”了一下?

      虽然过程有点莫名其妙。

      露桉看着她家大小姐那副完全没抓到重点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恋爱氛围?

      不,这里只有单方面的傲娇风暴,和一个在风暴眼里安然无恙、甚至开始考虑写真集收藏价值的迟钝制作人。

      Knights的日常,依然充满了各种意义上的“精彩”。

      ——
      濑名泉那句“掉进钱眼里的家伙”还带着余怒在练习室的空气里嗡嗡作响,人已经摔门而去。梦子抱着那本差点引发“血案”的限定写真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脸上那点被吼之后的懵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委屈和不服气的神情。

      她瘪了瘪嘴,小声但清晰地反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还没从刚才那场闹剧中回过神的其他队员听清:

      “我哪里是掉进钱眼的人啊……”

      她挺了挺其实没什么弧度的胸脯,努力做出一种“本小姐很不屑”的姿态,可惜脸颊还有点刚才争夺时留下的红晕,削弱了气势。

      “本大小姐有的是钱好吗!”她强调,仿佛这是不容置疑的真理。然后,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忽然扭头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露桉,语气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点查账般的随意:

      “露桉!我那几张主要用的银行卡里,现在余额总共多少位数来着?我平时都没怎么注意……稍等,我自己看看!”

      说着,她真的把写真集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动作还算小心),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手机壳也是花里胡哨的卡通图案,和她此刻一脸认真地要证明自己“不缺钱”的表情形成奇妙反差。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某个银行的APP,熟练地输入密码(身体微微侧开,但动作大方,显然不觉得需要特别避讳队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纤长的侧脸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查看什么重要的作战计划,而不是自己的存款余额。

      练习室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争夺的硝烟,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鸣上岚忍不住“噗”地轻笑出声,连忙用指尖抵住嘴唇,但眼中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轻轻摇头,用气声对旁边的朔间凛月说:“啊啦……梦子ちゃん这思路……”

      朔间凛月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慢吞吞地评价:“……用存款打脸……不愧是大小姐……简单粗暴……zzz……”

      月永雷欧则兴奋地凑近了一点,碧绿的眼睛紧紧盯着梦子的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跳动的不是数字,而是美妙的音符:“哇!财务大公开!资本的具象化!这是《大小姐的底气与数字狂想曲》前奏吗?!”

      朱樱司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梦子姐姐,个人财务信息还是……”但看到梦子那副坦荡又认真的模样,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表情有些纠结。

      露桉面对梦子突如其来的“查账”要求,脸上连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去看梦子的手机屏幕,只是平静地颔首,用那种汇报日常事务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大小姐主要账户的余额,目前合计——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以“円”为单位,位数足够让普通高中生瞠目结舌的数字。语气平稳无波,就像在说“今天气温15度”一样自然。

      梦子刚好也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总数,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只是用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环视一圈表情各异的队员们,尤其重点看向濑名泉离开的门口方向(虽然人已经不在),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你们看吧我就说”的理所当然:

      “看!我说了吧?我才不缺那点卖写真集的钱呢!”

      她走过去,重新拿起那本写真集,这次是用双手捧着的,指尖轻轻拂过素雅的包装纸,眼神却亮起了另一种光芒——那是属于发现者的、充满计算和规划的光芒。

      “我那是发现了商机!巨大的商机!”她开始阐述,语速加快,手指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你们想啊,濑名前辈!Knights的门面!顶级模特感!他亲自拍摄的限定非卖写真集!这稀缺性!这话题度!这粉丝基础!”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拍卖网站激烈的竞价画面和不断跳涨的数字。

      “如果我们——不是,如果我,以‘偶然获得’、‘仅此一本’、‘附赠濑名泉to签(这个可以商量嘛)’的名义,进行一场限量限时拍卖,或者搞个抽奖活动,门槛设置高一点……不仅能赚到一笔可观的、改善大家福利的经费,还能极大提升Knights和濑名前辈个人的话题热度和粉丝凝聚力!这是一举多得啊!”

      她眼睛闪闪发亮,看向其他几人,寻求认同:“对吧?这计划是不是很完美?完全不是什么‘掉进钱眼’,这是战略性资源优化配置!”

      完美?

      朔间凛月把脸往沙发里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传来:“……优化到濑名会杀了你然后自杀(社会性)的程度……”

      鸣上岚扶额,优雅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梦子ちゃん……你的商业头脑,姐姐我很欣赏……但是,有没有考虑过‘商品’本人意愿这种……小小的因素呢?”

      月永雷欧已经掏出了笔记本疯狂记录:“战略性资源优化!资本与偶像人气的化学反应!新的灵感!《论限定写真集的金融属性与偶像经济学》!”

      朱樱司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梦子姐姐,泉前辈刚才好像非常……反对这个想法。而且,私自拍卖队友的限定礼物,是不是有点……”

      “诶?可是是他送我的啊,送我了不就是我的了吗?”梦子歪头,一脸“这逻辑有什么问题吗”的纯然疑惑,“我的东西,我考虑怎么最大化利用,有什么不对?而且收益是给大家谋福利嘛!”她完全忽略了“礼物”的情感属性,以及濑名泉那句咬牙切齿的“非卖品”背后可能蕴含的、别扭的重视。

      露桉安静地看着自家大小姐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并且浑然不觉。等梦子发表完她的“商业计划”,露桉才平静地开口,依旧是中文,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静的冰水,试图浇醒某个沉浸在商业蓝图中的人:

      “大小姐,容我提醒。根据《梦之咲学院偶像物品流通暂行条例》及Knights内部不成文规定第……大概很多条,未经本人明确许可,擅自流通、交易成员重要私人物品或限定周边,可能导致以下后果:一,该成员暴怒,引发团队内部矛盾及可能的人身安全风险;二,粉丝群体混乱,质疑团队管理及成员关系;三,学校风纪委员会介入调查;四……”

      她一条条列举,语气客观得像在念法律条文。

      梦子听着,眼睛里的光芒渐渐被现实的考量一点点挤占,眉头皱了起来,小声嘀咕:“……这么麻烦啊……还有风纪委员会?”

      “以及,”露桉最后补充,目光扫过那本写真集,“濑名様赠送时,虽未明言,但其‘非卖品’、‘限定’的属性,以及‘制作人妹妹’的称谓,结合其平日性格分析,该行为的情感赠予及象征意义权重,应高于其物质价值权重。简单来说——”

      她顿了顿,用最直白的话翻译了傲娇的语言: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别扭的‘鼓励’和‘认可’。卖掉,等于否定这份心意。”

      梦子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手里朴实无华的写真集,又抬头看看濑名泉离开的空荡荡的门口,脑子里回响着那句别别扭扭的“我的制作人妹妹,偶尔稍微宠一下,怎么了?”,还有他气急败坏抢东西的样子……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脸上的兴奋和算计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以及一点点……心虚?

      “哦……”她拖长了音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写真集的边缘,“所以……不是商机……是‘心意’啊……”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陌生的拗口。

      “还是不能卖的‘心意’。”鸣上岚微笑着补充,意味深长。

      “而且卖掉会被追杀的心意。”朔间凛月懒洋洋地补刀。

      “但也是充满冲突美感、可以写成歌的心意!”月永雷欧永远能找到创作角度。

      朱樱司总结:“所以,梦子姐姐,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梦子看着手里的“烫手山芋”, now明白了它真正的“价值”和“风险”。她叹了口气,有点遗憾地放弃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商业计划,但不知怎的,心里又好像有一点点……奇怪的、暖洋洋的感觉?

      不是因为存款位数。

      而是因为,这本差点被她拿去拍卖的、限定非卖的写真集,好像确实……有点特别?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回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还拍了拍。

      “好吧……不卖就不卖。”她咕哝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小小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留着……当‘鼓励品’好了。”

      虽然送鼓励品的人气得跑掉了,并且这份“鼓励”的理解过程充满了惊险的偏差。

      但……嘛,结果好像也不坏?

      露桉看着她家大小姐终于把重点从“商机”挪到了“心意”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要让这位在某些方面异常迟钝的大小姐开窍,路还很长。

      至少,在“如何正确接收傲娇队友的别扭好意”这门课上,她今天算是……勉强及格?

      练习室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一条缝。濑名泉冷着脸探进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梦子,尤其是她那个装回了写真集的包,语气硬邦邦地:

      “还愣着干什么?休息时间结束了!下一个走位练习,谁再出错,超~烦人的!”

      说完,又砰地关上门。

      梦子和其他队员对视一眼,纷纷起身。

      “是——!”梦子拉长了声音应道,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忐忑,反而带着点轻松,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拍了拍装着实则“心意”的包,走向练习室中央。

      嗯,商业计划泡汤了。

      但好像……得到了更麻烦也更有意思的东西?

      Knights的日常,果然永远充满意外的“价值”。

      ——
      夏日午后的阳光毒辣,炙烤着陌生的商业街。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在热浪中扭曲。梦子第N次踮起脚尖,试图在那些大同小异的商场招牌和纵横交错的天桥中,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地标,最终只是徒劳地放下脚跟,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落。

      “雷欧前辈,”她声音干涩,带着濒临崩溃的虚弱,“你……真的不记得集合地点是哪个出口了吗?或者,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店铺?”

      月永雷欧蹲在路边的阴凉处,正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粉笔头,在干净的人行道上画着一连串意义不明的音符和星图,闻言头也不抬,碧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杰作”,语气欢快得与周遭的焦灼格格不入:“出口?店铺?那种细节怎么能困住自由的灵魂!看啊梦子,这片柏油的纹理,阳光切割阴影的角度,还有空气中浮躁的商业电子音……这是《都市迷走交响曲》的天然谱面!灵感!哇哈哈!”

      梦子绝望地闭了闭眼。她就知道。早该知道。当Knights难得有集体外勤拍摄活动,而她被临时指派和月永雷欧一组去取落下的定制配饰时,就该预见到这个结局。雷欧前辈的“方向感”如同他的灵感一样,属于另一个次元。而她自己……因为急着出门,又想着很快回来,手机就那么“顺手”放在了休息室的包里。

      “雷欧前辈……你的手机呢?”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

      “手机?”月永雷欧终于抬起头,橘色的头发在热风中翘起一撮,他眨了眨眼,表情纯然无辜,甚至带着点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啊!出来的时候好像顺手放在钢琴盖上了?还是塞进了装乐谱的夹子里?不对, maybe是拿来垫泡面了……哇!灵感!《电子设备的百种非通讯用途狂想曲》!”

      梦子:“……”

      最后一线希望,啪,灭了。她靠着身后滚烫的灯柱,滑坐下来,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形象了。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周围是川流不息、目标明确的陌生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只有她和雷欧前辈,像两枚被错误弹射到此地的螺丝钉,茫然地卡在繁华都市的齿轮缝隙里。

      集合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想象着濑名泉冰冷的视线(“超~烦人,连路都不会找?”)、鸣上岚担忧的询问、朔间凛月“果然如此”的慵懒吐槽、朱樱司焦急的寻找,还有活动负责人可能拉长的脸……梦子感到一阵窒息。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是制作人!虽然是个路痴且没带通讯工具的制作人!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没有地图,没有路标,没有可以问路的友善店员(雷欧前辈试图向一位推销健身房课程的小哥询问时,差点被拉着签下十年合约)。现代导航手段全部失效。

      那么……只能依靠古老智慧了!

      她的目光锁定在绿化带边缘一根被修剪下来的、半枯的细长树枝上。就是它了!

      梦子大步走过去,郑重其事地捡起那根树枝。树枝比想象的轻,表面粗糙,一端还挂着几片蔫黄的叶子。她双手握住树枝较粗的一端,将其平举在胸前,神情肃穆,仿佛握着的不是枯枝,而是某种蕴含天地至理的圣物。

      月永雷欧停下了他的街头创作,好奇地凑过来,绿眼睛亮晶晶:“哇!梦子!这是什么新式乐器?还是求救信号发射器?形状很原始,频率一定很独特!”

      “不,雷欧前辈。”梦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不知从哪个深夜考古纪录片或网络小说片段里看来的模糊信息,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高深莫测,“这是……‘寻龙尺’!”

      「シンロンチー?」露桉不在场,但梦子脑海中自动补全了翻译,并用了更接近中文发音的念法。

      “寻——龙——尺?”月永雷欧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睛瞪得更圆了,“寻找龙的尺子?这个世界果然隐藏着奇幻侧吗?!龙族音乐!巨龙的咆哮与鳞片摩擦的和声!太棒了!”

      “呃……差不多是那个意思。”梦子含糊道,不想在“龙”的定义上多做纠缠。她调整了一下握持树枝的姿势,让树枝细的那端微微翘起,然后闭上眼睛,努力感知……虽然只感知到手心粗糙的木质感和小飞虫绕着她汗湿额头嗡嗡叫的烦躁。

      不行,不够专业。要有口诀!那些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她再次睁眼,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上了点神棍般的虔诚,对着空气,也对着满脸期待的月永雷欧,用清晰(但明显带着背诵腔)的中文念道: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如有八重险,不出阴阳八卦形。”

      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可惜,在场的唯一听众(月永雷欧)完全不懂中文,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热情。

      “咒语!古老的东方咒语!”他激动地原地小跳,“音节充满韵律感!‘寻龙分金’……‘阴阳八卦’……哇!这一定是沟通地脉、指引方向的秘仪!梦子!你果然是隐藏的秘境探索者!我们的外勤任务其实是伪装下的远古遗迹调查对吧!”

      梦子被他的脑补说得有点心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硬着头皮,按照自己想象的“寻龙尺”使用方式,开始缓缓转动身体,同时小声用日语解释(夹杂着大量不确定的词汇):“嗯……对!这口诀的意思大概是……寻找道路要观察山势的环绕,每一重环绕就像一重关卡,关隘重重危险,但都逃不出阴阳八卦的规律……我们现在在城市里,‘山’可以看成高楼,‘关’可以看成十字路口……”

      她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感觉手中的树枝似乎……真的在自己微微颤动?不,肯定是手举久了有点抖,或者风吹的。

      但月永雷欧信了。他完全信了。他屏住呼吸,紧盯着那根枯树枝尖端微不可察的摆动,仿佛那是指引命运的神谕指针。

      “动了!它动了!”他压低声音惊呼,如同怕惊扰了某种神秘力场,“它指向那边!那个有巨型广告牌的路口!”

      梦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看起来更加繁华、岔路更多的十字路口。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好!我们就跟着‘寻龙尺’的指引!”

      于是,商业街出现了一道奇景:一个汗流浃背、神情紧张的黑发少女,双手平举一根挂着小黄叶的枯树枝,如同端着罗盘般小心翼翼地步步前行;旁边一个橘发乱翘、眼冒精光的少年,时而兴奋地东张西望解读“城市山势”,时而凑近树枝观察“灵力波动”,嘴里还哼着即兴创作的、充满神秘东方元素的调子。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散发冷气的商场入口,无视了路人好奇或看傻子般的目光。梦子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是含糊的中文口诀,一会儿是自我鼓励的日语碎碎念:“左边气场比较顺……不对,这根电线杆煞气重,绕开……前面红绿灯的变换节奏,暗合八卦生克……”

      月永雷欧则负责将她的“胡诌”实时艺术化:“哇!梦子你看!那个玻璃大楼的倒影,像不像两重‘缠山’?那个穿玩偶服发传单的人,是不是就是‘守关的灵体’?他在用沉默的舞蹈考验我们!”

      两人就这么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在陌生的街区里“寻龙点穴”了将近二十分钟。树枝尖端随着梦子手臂的酸软和内心的动摇而胡乱颤动着,指引的方向也一变再变。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公园入口处。树枝尖端(或许只是梦子手酸到极限的颤抖)直直指向公园深处。

      “公园?”梦子看着绿树成荫、与商业街喧嚣隔绝的静谧之地,心里咯噔一下。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集合地点该在的地方啊!“寻龙尺……是不是失灵了?还是这里磁场有问题?”

      月永雷欧却一脸“我悟了”的表情:“闹中取静!大隐于市!集合地点一定就在这公园深处,一个被结界保护的秘密据点!我们快进去!最后的试炼!”

      梦子欲哭无泪。就在她思考是继续相信这根不靠谱的树枝,还是干脆原地躺平等待救援(或者被晒成人干)时——

      “啊啦?这不是梦子ちゃん和レオくん吗?”

      一个熟悉、优雅、此刻听来如同天籁的声音从公园里传来。

      梦子和月永雷欧同时转头。

      只见公园里一条林荫小径上,鸣上岚正款款走来,手里还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他身后不远处,朱樱司正站在一个自动贩卖机旁,似乎在研究路线图板。更远处的长椅上,朔间凛月裹着一件薄外套(尽管很热),正靠着椅背小憩。而濑名泉则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干上,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们俩,尤其是梦子手里那根可笑的树枝,眉头一挑,经典的“超~烦人”表情正在酝酿。

      “岚、岚姐姐?!司君?!还有大家?!”梦子惊喜地叫出声,差点把手里的“寻龙尺”扔了,“你们怎么……在这里?”这个公园,离他们最初的集合地点,绝对隔了起码三四条街!

      鸣上岚走到近前,将冰水递给他们,笑容温柔又带着一丝无奈:“因为我们这边提前结束了,左等右等不见你们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就知道可能出状况了。泉くん说按照レオくん的迷路概率和梦子ちゃん的粗心程度,半径五百米内搜索肯定不够,要扩大范围。司くん查了这附近容易走错的几个岔路和死胡同,凛月くん说你们最后可能会被‘安静又有点阴凉’的地方吸引……结果,还真在这里找到了。”

      朱樱司也走过来,松了口气:“梦子姐姐,雷欧前辈,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分头在几个可能区域找你们。”

      朔间凛月懒洋洋地掀开眼皮:“……zzz……果然……在公园……适合睡觉……”

      濑名泉则终于开口,声音冷飕飕的,目光钉在梦子还没来得及丢掉的树枝上:“所以,你们就是靠着那根……路边捡的垃圾,在‘寻龙点穴’找路?佐仓梦子,你的脑子里除了商业计划和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还能不能装点正常的导航知识?超~烦人!还有你,月永雷欧!手机又丢了是吧?!”

      梦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把树枝藏到身后,小声辩解:“我、我们这是……利用传统智慧进行战略性方向探索……”

      月永雷欧却完全没被濑名泉的怒气影响,反而兴奋地冲到众人面前,手舞足蹈:“你们没看到!超厉害的!梦子用了古老的东方秘术!念了超酷的咒语!这根树枝就是我们的‘寻龙尺’!它指引我们穿越了商业的迷阵,最终抵达了这片被结界守护的静谧之地!虽然和集合地点不一样,但它找到了你们!这说明我们的羁绊超越了物理坐标!是命运的指引!”

      众人:“……”

      看着月永雷欧闪闪发光的绿眼睛和梦子虽然窘迫却隐隐带着“好像也没全错”的微妙表情,鸣上岚忍不住笑出声,朱樱司无奈地摇头,朔间凛月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不想面对,濑名泉则是额角青筋直跳,一副“没救了,这两个都没救了”的表情。

      “好了好了,”鸣上岚打圆场,温柔地拍了拍梦子的肩,“不管用什么方法,人找到就好。下次一定要记得带手机哦,梦子ちゃん。”

      “还有,不准再捡路边的东西当导航仪。”濑名泉冷冷补充。

      梦子抱着冰凉的矿泉水,感受着那驱散暑气的凉意,看着眼前虽然抱怨却依然出来寻找他们的队友们,心头那点迷路的恐慌和用树枝寻路的尴尬,忽然就消散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在草丛边的“寻龙尺”。

      也许……它确实没找到集合地点。

      但它阴差阳错地,把他们带到了队友们面前。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寻龙”成功?

      虽然过程无比扯淡,原理全是胡诌。

      月永雷欧已经又开始哼唱他的新曲调了,名字暂定为《寻龙尺与城市结界大冒险》。

      梦子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弯起。

      算了,Knights的外勤日常,就是这样充满意外和……莫名其妙的“成功”吧。

      只要最后大家都在一起,用什么方法找路,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大概。

      ——
      自打那次用路边枯枝成功(?)定位到队友后,佐仓梦子仿佛真的从那根其貌不扬的树枝上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或者,纯粹是找到了一种新奇的、对抗“路痴”宿命的心理安慰。总之,接下来几天,无论去哪,她身边都多了一个非人形的“同伴”。

      练习室、食堂、图书馆、甚至只是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梦子手里都牢牢攥着那根被濑名泉嗤之以鼻的“寻龙尺”。树枝已经被她稍微处理过,粗糙的毛刺磨平了些,蔫黄的叶子摘掉了,尾端还被她用从鸣上岚那里讨来的、一段废弃的绸带(印着小碎花)仔细地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乍一看,倒没那么像垃圾了,但本质依然是一根枯树枝。

      于是,Knights的日常风景里,又多了一道独特的剪影:黑发少女时而低头研究树枝的指向,时而举目四望念念有词,身边飘荡着若有若无的中文口诀回响。

      这自然逃不过某位对“不完美”和“不洁之物”容忍度极低的成员的眼睛。

      第三天下午,练习中途休息。梦子正靠着镜子墙,用她那根“寻龙尺”比划着窗外的云朵走向,小声嘀咕着“今日云气东来,利出行……”,一道冷飕飕的、带着毫不掩饰嫌恶的视线便钉在了她手中的树枝上。

      “喂。”濑名泉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灰蓝色的眼睛眯起,目光从那缠着碎花绸带的尾端,移到梦子专注(在他看来是愚蠢)的侧脸,“你老带着那根破木棍干嘛?不嫌碍事吗?”

      梦子从“观云”中回过神,闻言立刻将树枝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宝贝,反驳道:“这不是破木棍!这是‘寻龙尺’!有灵性的!”

      “灵性?”濑名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尽嘲讽的气音,“我看是霉菌和细菌的灵性吧?不知道从哪个脏兮兮的绿化带捡来的,超~不卫生。还有,你绑的那是什么?鸣上丢掉的边角料?品味差劲透了。”

      “这是经过我‘开光’……呃,加持过的!”梦子努力寻找词汇,试图赋予其正当性,“它能指引方向!上次不是找到了大家吗?”

      “那是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濑名泉的耐心显然余额不足,眉头越皱越紧,“赶紧扔了,看着就烦人。练习室是神圣的工作场所,不是让你摆弄这些破烂的地方。”

      “不扔!这是重要的工具!”梦子梗着脖子,把树枝抱得更紧。

      “破、木、棍。”濑名泉一字一顿,语气加重。

      “寻、龙、尺。”梦子不甘示弱,同样一字一顿地回敬。

      “破破破,破木棍!”

      “寻寻寻,寻龙尺!”

      两人像幼稚园小孩一样,隔空开始了毫无营养的复读机式争吵。一个满脸嫌弃语气暴躁,一个瞪圆眼睛寸步不让。

      旁边的队员们习以为常地该干嘛干嘛。月永雷欧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于‘破’与‘寻’音节重复性的节奏研究”,朔间凛月翻了个身背对他们,鸣上岚无奈地笑了笑,朱樱司有点想劝又不知道从哪里劝起。

      露桉安静地擦拭着控制台,仿佛没听见。

      濑名泉见语言攻击无效,似乎被梦子那副油盐不进、把破树枝当宝的样子彻底惹毛了。他忽然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夺那根树枝。

      “你干嘛?!”梦子吓了一跳,敏捷地往后一跳,把树枝藏到身后。

      “帮你处理垃圾!”濑名泉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危险,“还是说,你打算跟这根破木棍过一辈子?以后吃饭带着它,睡觉抱着它,上台也举着它?佐仓梦子,你干脆跟这根木棍结婚得了!”

      这话说得又毒又损,还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其妙的火气。

      梦子却被“结婚”这个词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结结巴巴道:“濑、濑名前辈你胡说什么!我、我只是带着它认路!这是工具!工具!”

      “工具?我看是累赘!”濑名泉步步紧逼,再次伸手,“拿来!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正确的‘处理’方式!”

      他这次动作更快,目标明确——不是抢过来,而是直接抓住树枝中段,看样子是想当场把它撅断!

      梦子看清他的意图,瞳孔一缩,也顾不上别的了,死死抓住树枝另一端,尖叫道:“不行!不准撅断它!濑名前辈你放手!”

      两人瞬间陷入僵持。一根脆弱的枯树枝,被四只手牢牢抓住,两端承受着相反方向的力道,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嘎吱”声。缠着的碎花绸带在拉扯中变得松散。

      “松手!你这品味奇差又固执的笨蛋!”

      “不松!你这是破坏重要物资!暴殄天物!”

      “天物?我看是天大的笑话!”

      “你管我!这是我的寻龙尺!”

      就在树枝即将不堪重负、真的发出断裂前兆的脆响时——

      “啊啦~两位,稍微暂停一下好吗?”鸣上岚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同时,一双戴着干净手套的手轻轻按在了树枝中间,巧妙地卸掉了一部分力道。“再这样下去,这可怜的‘尺子’真要变成两截‘筷子’了哦?”

      月永雷欧也凑了过来,眼睛发光:“哇!力量的角力!信念的冲突!破与寻的具象化拔河!这可以编成双人舞!就叫《木棍的两难》!”

      朔间凛月终于舍得把脸从沙发里抬起来,慢吞吞地说:“……zzz……濑名,你跟一根树枝较什么劲……赢了也不光彩……”

      朱樱司赶紧点头:“是啊泉前辈,梦子姐姐喜欢……就让她带着吧?虽然确实有点……特别。”

      露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梦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插手争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目光扫过濑名泉因用力而绷紧的手背,又掠过梦子急得发红的眼眶,最后落在那根饱经蹂躏的树枝上。

      在众人的劝说(和吐槽)下,濑名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跟一根树枝置气有点掉价。他狠狠瞪了梦子一眼,猛地松开了手,力度之大让还使劲拽着的梦子踉跄了一下,差点向后摔倒,幸好被露桉不动声色地扶住。

      “哼!”濑名泉甩了甩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脸上余怒未消,语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毁灭欲,只是更加烦躁,“随你的便!爱带着就带着!被当成怪人别来找我哭!超~烦人!”

      他转身走开,背影都透着“我很不爽”的气息,但到底没再坚持要毁掉那根“破木棍”。

      梦子宝贝似的检查着她的寻龙尺,还好,虽然有些变形,绸带也松了,但没断。她松了口气,重新把它抱好,冲着濑名泉的背影小小声地、不服气地哼了一下。

      “本来就是寻龙尺……”她嘟囔着,小心地整理那歪掉的蝴蝶结。

      风波暂时平息。练习室又恢复了秩序,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幼稚争吵后的微澜。

      露桉看着梦子珍而重之地将树枝放在自己随身包旁边,确保它在视线范围内,又看了看远处虽然背对着这边、但明显还在生闷气的濑名泉。

      大小姐在某些方面的执着,真是出人意料。
      而那位傲娇骑士的“烦躁”和“嫌弃”,底下翻涌的,恐怕也不仅仅是针对一根树枝的厌恶。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恋爱氛围?
      不,这里只有小学生级别的斗气,和一根无辜承受了太多关注的枯树枝。

      不过,看来这根“寻龙尺”,短期内是不会从Knights的日常里消失了。

      它或许找不到真正的“龙”,也分不了“金”,看不了“缠山”。
      但它似乎意外地,能测出某些人别扭的脾气,和另一些人孩子气的坚持。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物尽其用”?

      露桉收回目光,继续擦拭着纤尘不染的控制台。
      反正,大小姐开心就好。
      至于某位骑士的血压?
      那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练习继续。偶尔,能听到梦子对着窗外的飞鸟或飘过的云,用那根树枝煞有介事地比划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而每当这时,房间另一角总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充满忍耐的“啧”。

      Knights的日常,就在这“破木棍”与“寻龙尺”的称谓拉锯战中,一如既往地热闹着。

      ——
      那根被梦子命名为“寻龙尺”的枯树枝,在Knights练习室的地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稳固了下来。它不再仅仅是个导航工具(虽然其导航能力存疑),更像是梦子的某种……精神护身符,或者,用濑名泉愈发烦躁的眼光来看,一个需要被重点关注的“污染物源头”。

      问题在于,梦子对这根“尺子”的照料,精细到了一个令人侧目的地步。

      起初只是简单的随身携带。很快,演变成了每日的“保养”。练习间隙,别人喝水休息,梦子会掏出随身小包里专门准备的一块软布——据说是全新的眼镜布——仔细擦拭树枝的表面,连缠着绸带的尾端褶皱都不放过,神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稀世古董。

      “这是在拂去尘埃,保持它的‘灵性通透’。”她对好奇凑过来的月永雷欧如此解释。

      濑名泉远远瞥见,嗤之以鼻:“灰尘?那上面沾的只怕是各种细菌和马路上的PM2.5!超~不卫生!”

      后来,梦子不知从哪个养生公众号(或是又一部古装剧)看来的,觉得木头需要“润泽”。她竟然真的搞来一小瓶据称是天然植物萃取的护木油(包装极其花哨,看起来很可疑),在大家练习时,自己缩在角落,用棉签蘸着那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树枝上。涂抹完毕,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油润度”,偶尔还会闻一闻,满意地点点头。

      “木头也是有生命的,需要滋润,不然会干裂,灵气就散了。”她振振有词。

      “灵气?我看是霉气!”濑名泉的眉头已经快打成死结,每次看到梦子摆弄那瓶来路不明的油和那根油亮亮的树枝,他就觉得自己的卫生准则和审美底线在被反复践踏。“还有那瓶东西,成分安全吗?搞不好有毒!你就这么往手上抹?”

      梦子通常只是敷衍地“嗯嗯”两声,继续她的“保养大业”。

      最让濑名泉血压升高的一次,是某天午休。梦子大概是觉得练习室空调太干,竟然用一个迷你喷雾瓶(原本大概是装保湿喷雾的),装了清水,对着那根树枝进行“补水喷雾”!细密的水珠均匀地洒在树枝表面,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梦子还轻声细语:“乖,喝点水,保持湿润哦。”

      当时濑名泉正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喝水,看到这一幕,差点一口水呛住。他放下杯子,指着梦子,手指都有点抖,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拔高:“你……你给它喷水?!还跟它说话?!佐仓梦子!你清醒一点!它!是!根!木!头!”

      “是寻龙尺!”梦子纠正,理直气壮,“而且,适当补水对木质纤维有好处的!你看,它看起来更有光泽了!”

      “那是油!还有水反光!”濑名泉扶额,感觉自己的理智也在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别开脸,不想再看。眼不见为净。可练习室就这么大,那根破木棍和它那个走火入魔的主人的身影,总是会以各种方式闯入他的视野。看着梦子对一根来路不明的枯枝呵护备至,擦灰、上油、喷水、轻声细语……那种细致,那种专注,那种莫名其妙的“爱惜”……

      濑名泉心里莫名地,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看到梦子摆弄那树枝,他的眉心就会不自觉蹙起,嘴角下撇,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足以让方圆三米内的温度下降两度。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对比——

      上次她给自己递水,就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瓶盖还是他自己拧开的。上上次他排练扭了下手腕(其实不严重),她也只是口头问了问,给了片膏药(还是从鸣上岚那里拿的通用款)。上上上次……

      不对!谁要跟一根破木棍比这个!

      濑名泉猛地打断自己危险的思绪,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上来。他是担心!担心那个笨蛋被细菌感染!担心那瓶可疑的油让她过敏!担心她整天神神叨叨的真的变成怪人!仅此而已!

      对,就是这样。他是队长(之一),是前辈,对制作人的基本健康和形象负有监督责任。这跟那根破木棍本身,一点关系都没有!

      “哼,明明我只是担心她沾染什么病菌,怕她受伤生病。”他对着空气,也是对着自己内心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低声自语,试图理清逻辑,“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带一百根破木棍也跟我没关系。我才懒得管。”

      他用力强调着“懒得管”,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微妙的、像是被忽略、被比下去的不爽给压下去。

      “我才不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坚决的否认,“……吃一根棍子的醋。”

      开什么玩笑!他,濑名泉,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笨蛋制作人过于宝贝一根捡来的树枝,而感到……不悦?那太可笑了!超~离谱的!

      一定是那根树枝太脏、太丑、太不卫生,严重污染了他的视觉环境和团队氛围,所以他才这么烦躁。没错,就是这样。

      他决定不再把任何注意力浪费在那根破木棍和它的主人身上。他拿起乐谱,试图专注于下一个环节的练习。然而,眼角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瞥向了角落——

      梦子正用那块软布,最后一次擦拭她那根油光水滑、缠着歪扭蝴蝶结的“寻龙尺”,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它放进一个特意准备的、带缓冲内衬的长条形布袋里(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定做的),拉好拉链,珍而重之地放进她的包。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脸上露出一种完成重要使命般的轻松笑容,这才拿起自己的水杯喝水。

      濑名泉捏着乐谱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泉くん~”鸣上岚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一直盯着梦子ちゃん看哦?是在担心她的‘寻龙尺’保养得不够好吗?”

      “谁盯着她了!”濑名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回头,声音硬邦邦,“我是在看那边的钟!超~烦人,休息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是吗?”鸣上岚笑眯眯的,也不戳穿,“不过啊,梦子ちゃん对那根树枝,还真是上心呢。比对自己还仔细的样子。”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好戳中了濑名泉那点不愿承认的别扭心思。

      “哼!”他冷哼一声,别开脸,语气更加恶劣,“她爱对谁上心对谁上心,对一根烂木头最好,省得来烦我。”

      月永雷欧刚好路过,听到这话,插嘴道:“哇!濑名你这话听起来好酸啊!就像柠檬成精在唱咏叹调!《论人类对无机物的情感投射与自身情绪混淆》!新素材!”

      “月永雷欧!你想死吗?!”濑名泉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目标。

      朔间凛月在沙发上换了个更沉的姿势,慢悠悠补刀:“……承认吧,濑名……你就是不爽梦子对根树枝比对你温柔……zzz……”

      “朔间凛月!你也给我闭嘴!”

      朱樱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明智地选择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

      露桉将一切尽收眼底,包括濑名泉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烦躁,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她垂下眼帘,继续整理手边的资料。

      看来,大小姐的“寻龙尺”,其功效或许远不止“寻龙”。

      至少,它在精准地探测某位傲娇骑士的烦躁阈值和口是心非的程度上,堪称神器。

      至于“吃醋”?

      露桉的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页。

      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以大小姐目前的“开窍”程度,和那位骑士打死不认的傲娇属性……

      大概,还需要这根“寻龙尺”,多“寻”一会儿吧。

      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Knights的和平(鸡飞狗跳)日常,依然任重道远。

      ——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练习室,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混合着淡淡的汗水味和地板清洁剂的气息。梦子刚结束一组体能训练,正靠墙坐着,小口喘气。那根被精心保养的“寻龙尺”就斜靠在她的包旁,缠着碎花绸带的尾端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油润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露桉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杯温度适宜的电解质水递给梦子,然后目光落在那根树枝上。她看了几秒,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安静的练习室:

      “大小姐,有件事或许需要考虑一下。”

      梦子抬起头,接过水:“嗯?什么事,露桉?”

      露桉的视线没有从树枝上移开,语气如同分析一份日程表般客观:“您最近随身携带这根……‘寻龙尺’,频率很高。练习室、户外、甚至用餐时也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对啊,随时可能需要它指引方向嘛!”梦子理所当然地点头,伸手摸了摸树枝,动作轻柔。

      “问题在于,”露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木材本身,尤其经过处理(她看了一眼那油亮的表面)和长期把玩,虽然经过您的‘保养’,但其物理结构依旧脆弱。频繁携带外出,经历温差变化、日晒、偶尔的磕碰(比如之前的争夺),以及不同环境中的湿度差异,对其‘保存状态’并无益处。”

      她用的是非常理性、近乎物品保管指南的措辞。

      “更重要的是,”露桉继续道,目光转向梦子,“您时常接触它。尽管您注意清洁,但户外环境复杂,微生物群落多样。长期随身,增加不必要的卫生风险。且您对它的‘保养’用品,其成分与皮肤长期接触的安全性,也值得商榷。”

      梦子听着,脸上的轻松慢慢被思考取代。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根被自己摸得光滑的树枝。“好像……是有点道理?风吹日晒,对它不好?还会……有细菌?”

      “理论上如此。”露桉颔首,“因此建议,若您珍视此物,不妨考虑减少日常随身频率,尤其是外出时。为其选择一个固定、清洁、温湿度相对稳定的安置处,比如您的房间。这样,既能延长其‘保存期限’,也能降低您自身的风险。毕竟,‘安全’第一。”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完全是从“物品养护”和“使用者健康”角度出发的理性建议。

      梦子捧着水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认真考虑露桉的话。她确实挺喜欢这根“寻龙尺”,虽然导航能力存疑,但带着它有安全感。可如果对它本身不好,还对自己可能有害……

      就在梦子陷入纠结时,一个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在另一头对着镜子调整领带、仿佛对这边对话漠不关心的濑名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脸上是一副“早就该如此”的严峻表情。他快步走过来,灰蓝色的眼睛先是不赞同地扫过那根树枝,然后落在梦子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积极支持?

      “露桉说得完全正确!”濑名泉强调,甚至用手指了指那根树枝,“这种……这种材质的东西,本来就不适合天天带出去风吹日晒!更别说你还老是摸来摸去!超~不科学也不卫生!”

      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赞同得有点过于迅速和用力,轻咳一声,调整了语气,试图听起来更“客观”一些,但眼神里的嫌弃和对露桉提议的百分百认同依然明晃晃的:

      “而且,你想想,万一哪天不小心弄断了,或者沾上什么洗不掉的东西,你不得哭死?”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物品,但结合上下文,总有点别的意味。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差点惊掉下巴的动作和补充——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飘向一边,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别扭的、试图“讲道理”的腔调,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梦子:

      “再说了……这、这寻龙尺……”他艰难地吐出这个他平时极度鄙夷的称谓,甚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音量降低了些,带着点含糊,却足够让竖起耳朵的众人听清,“……说不定……是个女孩子呢?”

      练习室瞬间死寂。

      月永雷欧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鸣上岚掩着嘴,眼睛睁得溜圆。朔间凛月把脑袋从沙发靠垫里拔了出来,睡意全无。朱樱司张大了嘴巴。连露桉,那万年不变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裂纹的波动。

      梦子更是彻底懵了,眨巴着眼睛,看看濑名泉,又看看自己的寻龙尺,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女、女孩子?”

      濑名泉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强行用更“严肃”的语气找补,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对、对啊!你看它……线条……还算……流畅?你绑的那个蝴蝶结……粉不拉几的……”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咕哝,“总之!是女孩子的话,就更应该好好对待!放在安全的地方!怎么能成天带出去吃苦!要对女孩子好点!这是常识!超~基本的礼仪!”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窘迫和那段离奇的“性别认定”。

      死寂之后,是爆发。

      “噗——哈哈哈哈哈哈!!!”月永雷欧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直接滚到了地上,“女孩子!寻龙尺是女孩子!濑名你终于疯了!这是跨越物种和形态的性别认知!《论傲娇的脑内补全与物品拟人化》!神作!”

      鸣上岚也笑得花枝乱颤,优雅全无:“啊啦啊啦!泉くん……你、你……‘要对女孩子好点’……天哪……这理由……人家服了……”

      朔间凛月慢悠悠地坐直,用刚睡醒般惺忪却闪着精光的眼神打量着濑名泉:“……濑名……你该不会……真的在跟一根树枝……争宠吧?还给它安排了性别……zzz……病得不轻……”

      朱樱司的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咳嗽掩饰:“咳!泉前辈……那个……关心同伴(包括物品)的心意……很、很好……”

      露桉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仔细看,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快得像是错觉。她看向梦子,用一贯平稳的语调说:“看来,濑名様也从‘关怀女性’的角度,支持我的提议呢,大小姐。”

      梦子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看看满脸通红、强作镇定的濑名泉,又看看被自己捧在手心、此刻仿佛真的被赋予了“女孩子”身份的寻龙尺,脑子里的逻辑彻底打结。

      “女……女孩子……”她喃喃重复,然后突然像是被说服了,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哦!濑名前辈说得对!如果是女孩子,确实不应该老是风吹日晒的!要好好保护起来!”

      她立刻小心翼翼地捧起寻龙尺,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动作,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对露桉说:“露桉,回去就帮我找个漂亮的盒子,铺上软布,把它好好放起来!以后……只在重要的时候,或者需要‘寻龙’的时候,再请它出来!”

      “遵命,大小姐。”露桉颔首。

      濑名泉听着梦子的话,看着她那副珍而重之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别扭,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虽然过程离奇,理由扯淡,但结果好像……不错?至少那根碍眼的破木棍……咳,寻龙尺,不用整天在他眼前晃悠了。

      他哼了一声,别开脸,语气依然硬邦邦,但没了之前的火药味:“早该如此。还有,以后不准再用那些来路不明的油啊水啊的乱抹了,万一过敏……啧,我是说,对‘她’皮肤不好!”

      “知道啦!”梦子乖巧应道,抱着她的“女孩子”寻龙尺,笑得眉眼弯弯。

      一场关于树枝去留的“危机”,最终以如此荒诞又和谐的方式“解决”了。

      月永雷欧还在笑个不停,灵感爆棚。鸣上岚擦着笑出的眼泪。朔间凛月重新瘫回去,嘀咕着“没救了”。朱樱司松了口气。

      露桉看着被妥善安置(至少在计划中)的寻龙尺,和似乎各自达成满意结果的两人。

      看来,大小姐的“开窍”之路依然漫长。
      而某位骑士的“关心”,哪怕需要借助给一根树枝赋予性别这样的离谱借口,也总算曲折地传达了出去。

      Knights的日常,果然永远不缺乏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神展开”。

      至于那根被认定为“女孩子”的寻龙尺,未来是否真的会被供养在铺着软布的漂亮盒子里,只在“重要时刻”现身?

      谁知道呢。

      至少现在,练习室里少了一根晃来晃去的树枝,而某个傲娇的家伙,心情似乎微妙地变好了一点。

      虽然理由,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想深究。

      ——
      露桉那句“濑名様也从‘关怀女性’的角度支持我的提议”话音刚落,练习室里紧绷的古怪气氛瞬间被点燃,成了爆笑的海洋。

      “噗哈哈哈哈——!!!”

      月永雷欧的笑声是冲锋号,他整个人已经笑得蜷缩在地上,拳头捶着地板,橘色的头发随着身体的抖动一颤一颤。“女孩子!关怀女性!濑名!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是世界名画!我要把这幅画命名为《傲娇骑士与他的性别指定树枝》!灵感爆炸了!哈哈哈哈!”

      鸣上岚也顾不得优雅了,扶着旁边的把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沁了出来:“啊呀……不行了……肚子好痛……泉くん你……‘要对女孩子好点’……还‘基本礼仪’……你怎么想到的啊!这比梦子ちゃん用树枝寻龙还要离谱一百倍!哈哈哈哈!”

      朔间凛月这次彻底不困了,他坐直身体,苍白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浓浓戏谑的笑容,慢悠悠地拖长语调:“……濑名……你这已经不是脑补了……是直接给无生命体做了变性手术啊……还附带了一套行为准则……zzz……我建议你去给学院的园艺剪刀也定个性别,免得它们风吹日晒……”

      朱樱司已经放弃了表情管理,脸涨得通红,一边笑一边试图说点什么,结果只能发出“噗……咳……哈哈哈……”的气音,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了手里,肩膀耸动。

      连露桉,那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上,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明显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是真实的。

      而被这场爆笑旋风中心包围的梦子,在最初的震惊和懵然之后,看着濑名泉那张从强作镇定到渐渐绷不住、耳根红透的脸,再回味他那套离奇至极的“女孩子论”,终于也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咳咳!”她先是忍俊不禁,随即越想越觉得荒谬,干脆放声大笑起来,抱着她的寻龙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濑名前辈……你、你怎么……哈哈哈……怎么想到的呀!女孩子!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还用指尖点了点怀里的树枝,仿佛在跟它确认:“听到了吗?你是女孩子哦!以后要对你格外好!哈哈哈!”

      濑名泉站在原地,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笑声淹没。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羞恼和窘迫几乎要实质化。那句“要对女孩子好点”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但没想到会引发如此“惨烈”的后续。他想发火,想用“超~烦人”吼停这一切,但看着连始作俑者梦子都笑得毫无形象,那点火气就像撞上了棉花,无处发泄,反而憋得自己更加难受。

      就在他准备恼羞成怒地再次摔门而去(或者揪住笑得最欢的月永雷欧的领子)时,梦子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花,抱着寻龙尺,歪着头,用那双还残留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纯然地望向他,问出了那个终极问题:

      “可是,濑名前辈——”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大笑还带着点软糯的鼻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困惑,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为什么你断定它是女孩子呀?”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湿意,“不能是男孩子吗?或者……非二元性别?中性?”

      “噗——!!!”

      刚稍微平息一点的爆笑声浪,因为梦子这神来一笔的追问,直接掀上了新的高潮!

      “男、男孩子?!非二元?!哈哈哈哈哈哈!!!”月永雷欧已经笑到在地上打滚,“梦子!你是天才!补刀的神!濑名!快回答!为什么是女孩子!你的判定标准是什么!树枝的腰臀比吗?!哈哈哈!”

      鸣上岚笑得直接坐到了地上,毫无形象:“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梦子ちゃん……你这个问题……太致命了……泉くん要裂开了……哈哈哈哈!”

      朔间凛月把脸埋进膝盖,闷笑声传出来:“……完了……濑名……你把自己绕进去了……zzz……性别研究课题……自找的……”

      朱樱司已经笑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摆手,示意自己需要急救。

      露桉默默地转过身,面向控制台,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她抬手,似乎是在调整设备,但指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而处于风暴眼的濑名泉——

      他彻底僵住了。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红得几乎要滴血。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梦子那张写满无辜求知欲的脸,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是女孩子?

      他哪里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随口一说!不,连“随口”都不是,是脑子一抽,为了把那根碍眼的破木棍从她身边弄走,找了个自认为最“无懈可击”(现在看来最愚蠢)的理由!

      男孩子?非二元?中性?

      这些词像一个个雪球,狠狠砸在他已经被嘲笑得千疮百孔的理智防线上。

      “我……”他喉结滚动,好不容易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嘶哑,完全没了平时的冷冽。

      他能说什么?说“因为它绑了蝴蝶结”?可蝴蝶结是他最嫌弃的部分!说“因为它看起来纤细”?一根破树枝有什么纤细不纤细的!说“直觉”?那只会引来更疯狂的嘲笑!

      就在他大脑过热、濒临宕机,即将再次上演怒吼+摔门标准流程的瞬间——

      “因、因为!”濑名泉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羞愤而变形,逻辑全无,只剩强词夺理,“因为你对它那么小心!擦灰上油还喷水!还跟它说话!只有对女孩子才会这么……这么腻歪!男孩子就应该糙养!扔在院子里日晒雨淋也没关系!所以它必须是女孩子!这样你把它收起来才合理!懂了吗?!超~烦人!不许再问了!”

      一通毫无道理、漏洞百出、完全暴露了自己真实想法的咆哮之后,濑名泉再也无法承受这满室的爆笑和梦子那双过于清澈的、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别扭心思的眼睛。他猛地转身,近乎逃跑般冲向练习室门口,脚步仓促凌乱,连平时最在意的发型被门框带起的风吹乱都顾不上。

      “砰!”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上的海报都晃了晃。

      练习室里,爆笑声因为主角的离场,渐渐平息下来,但余韵未消,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忍俊不禁的笑容。

      梦子抱着她的寻龙尺,眨了眨眼,回味着濑名泉最后那通慌不择言的“咆哮”,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小声嘀咕,低头看看被自己精心“呵护”的树枝,好像有点明白了濑名前辈那套歪理背后的……嗯,某种奇怪的逻辑?

      她摸了摸树枝上那个歪扭的蝴蝶结。

      “好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笑,“既然濑名前辈都这么说了……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Knights的‘女孩子寻龙尺’啦!要好好待在漂亮的盒子里哦!”

      月永雷欧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笑出的眼泪:“哇……今天的素材够写十首歌了……《性别的强行指定与傲娇的逻辑崩塌》……哈哈……”

      鸣上岚也整理着笑乱的衣襟,摇头感叹:“泉くん这次,算是把自己‘坑’得不轻呢。”

      朔间凛月重新瘫倒:“……短期内……他应该不想再看到任何棍状物了……zzz……”

      朱樱司终于缓过气,看着梦子珍重地收起寻龙尺,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露桉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她走到梦子身边,接过那根被正式“册封”了性别的寻龙尺。

      “我会为‘她’准备合适的‘居所’,大小姐。”她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仿佛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梦子开心地点点头:“嗯!麻烦你啦,露桉!”

      一场由寻龙尺引发的、关于卫生、关怀、以及离奇性别认定的风波,最终以某位傲娇骑士的社会性死亡(暂时)和一根树枝的“身份升级”告终。

      Knights的日常,果然永远在挑战常识与笑点的极限。

      至于濑名泉需要多久才能从这次“创伤”中恢复,并且如何面对这根已经成为“团队公认女性成员”的寻龙尺……

      那将是下一个值得期待的“精彩”日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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