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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雷欧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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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雷欧回归我不知道怎么改了,就照原剧情已经回归了)
高档轿车轮胎碾过林荫道最后一截湿亮的柏油路面,悄无声息地滑入佐仓家宅邸前宽敞的环形车道。傍晚的天光被两侧枝叶剪得细碎,落在锃亮的车身上,明明灭灭。车门打开,knights的成员们鱼贯而出,裁剪精良的西装衬得每个人身高腿长,连带着那股平日里张扬外放的气场,似乎也被这沉静的暮色与眼前规整的日式庭院压得服帖了些。
至少表面如此。
制作人佐仓梦子站在气派的玄关前,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还是母亲今早亲手挑的。她看着她的队员们,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得体又略显紧绷的微笑。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一周。整整一周。除了无休止的练习和通告,所有碎片时间都被她征用,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正常人类社交礼仪特训”。对着濑名前辈,她念经般重复:“收收脾气,收收脾气,那是我爸妈,不是T台上抢你C位的模特……”濑名泉通常会冷哼一声,甩给她一个“超~烦人”的白眼,但至少没反驳。
对蜷在练习室沙发里像只慵懒黑猫的朔间凛月,她软硬兼施:“凛月前辈,求你了,就一顿饭,别睡着,别趴下,咖啡我已经让家里准备了三倍浓度的……”朔间凛月往往只是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睡眼惺忪地“唔”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几个字。
最难搞的是月永雷欧。灵感来了天地变色,管你场合时间。梦子只能抓住他难得清醒的间隙,双手合十,近乎哀求:“雷欧前辈!作曲可以,随便作!但发言,发言一定要正常!不要突然跳跃到宇宙移民或者什么反抗军的话题上去,好不好?”月永雷欧则会眨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发出“哇哈哈”的大笑,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梦子紧张的样子,灵感来了!《为忐忑不安的制作人而作的慌张小调》……”
至于鸣上岚和朱樱司……梦子稍微松了口气。岚姐姐礼仪周全,审美挑剔,在这种场合反而最让人放心。司君虽然偶尔会有些贵族小少爷的刻板发言,但大体上是规矩乖巧的。
“欢迎诸位光临寒舍。”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温和。母亲站在一旁,穿着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颈间系着一条颜色雅致的丝巾,笑得优雅又含蓄。
梦子脊背更僵了,感觉脸上的肌肉快要抽筋。她微微侧身,将队员们让进屋内。
和室宽敞明亮,移门敞开,对着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餐具熠熠生辉。气氛起初堪称完美。鸣上岚果然第一个发现了母亲颈间的丝巾,眼睛瞬间亮了:“啊啦,伯母,您这条丝巾!莫非是**家的春季限定?这个灰调鸢尾花图案,我在东京专柜只见过一次,当时就惊为天人呢!”
母亲有些意外,随即笑容更深了些:“鸣上君好眼力。确实是朋友从巴黎带回的礼物。”
“果然!这质感,这印染过渡……”鸣上岚迅速进入状态,与母亲低声交谈起来,从丝巾聊到搭配,再延伸到本季流行色,气氛融洽得让梦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
朱樱司坐姿端正,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偶尔与父亲交谈几句关于茶道或古典音乐的话题,虽然略显老成,但应对得体。父亲脸上一直带着感兴趣的微笑。
然后,月永雷欧戳了戳面前碟子里装饰用的、被雕成天鹅形状的胡萝卜片,忽然抬起头,绿眼睛亮得惊人:“Inspiration!这旋转的颈部线条,这餐桌反射的光,这混合着庭院苔藓气息的空气!决定了!这就是《大小姐双亲招待用餐狂想曲》第一乐章——天鹅胡萝卜的寂静旋转!”
来了。梦子心中警铃炸响,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月永雷欧已经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他那本皱巴巴的五线谱本和一支短铅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唰唰地画起了音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父亲微微挑眉,母亲掩口轻笑,似乎觉得很有趣。但梦子只觉得眼前一黑。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又烦躁:“喂,雷欧君,你能不能安静地吃你的饭?还有,你那西装袖口,为什么有一颗扣子没扣?在这种场合,礼仪的缺失就是对他人的不尊重,超~烦人的。”
濑名泉抱臂坐着,眉头紧锁,挑剔的目光扫过月永雷欧,又似乎不经意地飘向对面。
对面,朔间凛月正用叉子慢吞吞地卷着一根意面,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闻言勉强掀开一条缝,看向濑名泉,声音拖得又慢又长:“……西装?束缚人的东西罢了……zzz……扣子什么的,随意就好啦……阿濑~你好吵哦……”
“哈啊?!”濑名泉的声调陡然拔高,“你说谁吵?你这副没睡醒的样子才是对主人家的失礼吧?‘随意就好’?这种轻浮的态度,怪不得每次拍照你的领结都是歪的!”
“领结歪着比较舒服嘛……而且,阿濑你动不动就炸毛,才是更破坏气氛的那个吧……呼啊……”朔间凛月说着,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索性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半张脸埋了进去,眼看就要进入待机状态。
“你说谁炸毛?!我这叫对完美的合理追求!像你这种……”
“那个!濑名前辈!凛月前辈!”梦子急急插话,声音都有些变调,“汤,汤要凉了!今天的菌菇汤很鲜美,请、请尝尝看!”
她狠狠瞪了一眼濑名泉,用眼神疯狂示意“收敛!脾气!”,又哀求地看向朔间凛月,无声地做着“别睡!坚持!”的口型。
两人总算暂时休战,一个冷哼一声端起汤碗,一个慢悠悠地重新坐直,勉强又卷起一根意面。梦子额角渗出细汗。
话题在父亲的引导下,艰难地转向了Knights最近的演出。月永雷欧暂时放下了他的狂想曲,加入了讨论,虽然发言依旧天马行空,夹杂着大量“宇宙的共鸣”“旋律的粒子”之类的词汇,但至少还在可控范围。朔间凛月强打精神,偶尔附和一两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梦子刚把心往回放了放,变故陡生。
或许是听得太专注,朱樱司伸手去拿茶杯时,袖口不慎带到了杯柄。那盏精致的白瓷茶杯倾覆,深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啊!万分抱歉!”朱樱司瞬间站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就在这一刹那——
原本略显散漫的空气骤然收紧。仿佛有看不见的聚光灯“啪”地打下。
离得最近的鸣上岚已经优雅而迅捷地抽出了自己的餐巾(幸好是深色),手腕一翻,精准地覆盖在漫延的茶渍边缘,轻轻按压吸收,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的舞台动作,脸上甚至还保持着得体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哎呀,真是个小意外呢。伯父伯母请不要介意哦~”
几乎同时,濑名泉不知何时已离席,快步走向角落的边柜——那里整齐叠放着备用餐巾。他取来一叠,没有半分犹豫地递到鸣上岚手边,替换掉那块已染色的,声音冷静平稳:“给。司,别愣着。”
月永雷欧不知何时收起了本子和笔,身体微微前倾,碧绿的眼眸扫过全场,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出几个短暂而有节奏的音节,像是某种无声的指挥。朔间凛月也彻底醒了,他迅速拿起自己面前干净的杯碟,不着痕迹地推到朱樱司原本的位置前方,填补了空缺,嘴里还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点啊,朱樱~”
朱樱司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接过濑名泉递来的干净餐巾,向鸣上岚点头致谢,然后转向主位的佐仓父母,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伯父,伯母,一时不慎,弄脏了桌布,实在是非常失礼。请允许我稍后进行处理。”
整个过程,从意外发生到局面被控制、道歉完成,不到三十秒。没有惊呼,没有手忙脚乱,只有流畅到极致的衔接与配合,每个人都在最合适的位置做了最恰当的事,默契得如同呼吸。
佐仓父母显然也愣住了。母亲看着被迅速处理妥当的桌面和已然恢复镇定的少年们,眼中惊讶慢慢化为一种更深的笑意。父亲则微微张了张嘴,目光在几个少年身上缓缓扫过。
和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奇异的寂静。只有庭院惊鹿敲击石钵的清脆一声“嗒”。
然后,月永雷欧忽然又笑起来,打破了沉默:“看!这就是Knights的应急协奏曲!即使是在餐桌上,我们的 harmony 也完美无缺!哇哈哈!灵感又来了,这次是《红茶危机与骑士团的荣耀瞬间》!”
梦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她绝望地闭上眼,已经不敢去看父母的表情。
晚餐的后半段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月永雷欧的创作宣言没人接话,他也就自顾自地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其他人都沉默了不少,连鸣上岚和母亲关于时尚的交谈也暂告段落。
终于,甜品用毕。父母礼节性地邀请大家到客厅稍坐,品茶。
趁队员们走向客厅的间隙,父亲落后几步,与特意放慢脚步、准备接受“审判”的梦子并肩。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望着前方那群即使在行走中也姿态各异、却奇妙地形成一个整体的少年们的背影。
月永雷欧正挥舞着本子,向濑名泉展示什么,濑名泉一脸嫌弃地别开头,却也没走开。朔间凛月几乎要挂到鸣上岚身上,被岚姐姐轻声细语地哄着“再坚持一下下哦~”。朱樱司走在最边上,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感到些许窘迫,背挺得笔直。
父亲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惊叹、困惑、以及难以掩饰的笑意问道:
“那个……梦子啊。”
“是,父亲!”梦子立刻站直,心脏提到嗓子眼。
父亲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你们团……平时的工作……也这么,‘精彩’吗?”
梦子瞬间僵住,脸上温度飙升。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脑子里飞速闪过训练室里此起彼伏的“烦人”和“zzz”,月永雷欧随时随地的“inspiration”,舞台上光芒万丈却又私底下麻烦得要死的种种日常……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锃亮的鞋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辩解:“……他们……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父亲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那里,月永雷欧似乎终于说动了(或者烦透了)濑名泉,两人正就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争论着什么,朔间凛月已经找了个最软的沙发角落窝了进去,鸣上岚正微笑着从仆人手中接过茶壶,朱樱司在旁边帮忙摆放茶杯。
惊鹿又敲响了一声,悠长,清越,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
父亲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绷紧的肩膀。梦子感觉到那手掌宽厚,带着熟悉的温度,力道不重,却似乎一下子卸掉了她背上那根撑了一晚上的、名为“正常”的钢丝。
“嗯,”父亲的声音里,那点笑意终于清晰地透了出来,混在渐起的夜风中,听起来竟有些温和,“看出来了。”
“是挺努力的。”
——
父亲那句带着温和笑意的“看出来了”还轻轻落在梦子肩头,带着卸去重负的暖意,却也留下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空白。就好像一场盛大又混乱的烟花表演后,夜空归于沉寂,只有硝烟味淡淡地飘着,提醒着刚才的“精彩”绝非幻觉。
梦子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里空空的,没有指甲可以掐了。客厅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月永雷欧似乎在就着他那本子哼唱什么,旋律断断续续,混合着濑名泉不耐烦的“吵死了”和鸣上岚打圆场的轻柔话语。一切似乎又滑向了某种熟悉的、让她神经末梢微微发颤的“日常”。
不行。不能就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父母。母亲正含笑望着客厅的方向,眼神里好奇多于审视;父亲则低头抿了一口茶,神情是惯常的沉稳,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目睹“红茶危机协奏曲”时的一丝讶异。
他们看到了混乱,看到了脱线,看到了这群天才少年们令人扶额的“不正常”。这没错。但这不完整。这远远不是全部。
一种近乎固执的冲动攫住了她。像是要为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心血,为那些熬夜协调的日程、磨破嘴皮的沟通、台下无数次的担忧与台上瞬间的狂喜,也为了这群让她头疼得要命却又无法割舍的家伙们,做最后一点点辩护——不,或许不是辩护,是展示。展示那片只有她和无数粉丝才见过的,截然不同的星空。
“那个……”梦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清晰一些。她吸了一口气,手指已经本能地滑向随身小包,摸到了那个熟悉的、边角有些磨损的手机壳。
父母的目光转向她,带着询问。
“他们……在舞台上,”梦子一字一句地说,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点开了那个她保存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每一帧画面的文件夹,“是另一幅样子。”
她点开了最新的一场演唱会视频,将手机屏幕转向父母,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微微颤抖。屏幕上是漆黑的背景,只有中央小小的预览图,能看到模糊却耀眼的光点。
父亲放下了茶杯,身体稍稍前倾。母亲也凑近了些。
指尖落下。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经过手机扬声器压缩却依然澎湃汹涌的声浪呼啸而出!那是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尖叫、整齐划一的应援,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佐仓家客厅宁静的空气。屏幕亮起,炫目的舞台灯光几乎要刺破这小方屏幕——巨大的环形舞台中央,五个身影在干冰制造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剪影利落如刀。
音乐前奏猛地切入,是月永雷欧风格鲜明、节奏强劲的电子音律,复杂又富有层次,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镜头推近。
月永雷欧站在最前端,平日里总是写着“灵感”或飘着“橘子”的碧绿眼眸,此刻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燃烧着纯粹而炽热的火焰。他对着镜头勾起嘴角,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跳脱无厘头,而是充满了掌控舞台的自信与狂气。他开口唱出第一句,声音穿透喧嚣的伴奏与欢呼,清亮高亢,每一个转音都精准地踩在节奏与情绪的爆破点上,举手投足间,旋律仿佛从他指尖流泻,他就是音乐本身。
镜头切换。濑名泉一个利落的滑步切入中心,西装外套早已脱下,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他脸上没有任何“超~烦人”的不耐,只有一种冰冷却极富吸引力的专注。每一个走位都精准到毫米,每一个定格都如同顶级杂志的硬照,眼神扫过观众席时,带来的是一片更激烈的尖叫浪潮。他的歌声是清冷的低音炮,与雷欧的高音交织缠绕,形成绝妙的和声。
朔间凛月呢?那个在餐桌上困得快要融化的人,此刻在变幻的追光下,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他的舞步看似随意慵懒,却总是恰到好处地落在最舒服又最抓眼的位置,像一只游弋在光影中的黑猫。特写镜头捕捉到他半阖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抹漫不经心却又勾人心魄的笑意,当他对着某个方向轻轻眨眼时,台下瞬间疯狂。他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微沙的磁性,低声吟唱时仿佛耳语,骤然拔高时又充满力量。
鸣上岚在旋转的彩光中宛如真正绽放的玫瑰,华美而耀眼。他不仅仅是在跳舞,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致的时尚表演,每一个wave,每一次甩头,发丝与衣摆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设计,美得惊心动魄。他与观众互动时笑容甜美,wink杀伤力十足,但转入高难度集体走位时,眼神瞬间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与队友的配合天衣无缝。
朱樱司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却丝毫不显逊色。他挺直的背脊和标准的舞姿带着古老贵族般的优雅仪态,与充满现代感的编舞奇妙融合。他的rap段落字字清晰,节奏感极强,眼神坚定而明亮,那份属于年轻骑士的骄傲与热忱,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五个人,五种截然不同的色彩与气场,在舞台上却完美融合。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走位交叉,他们闭着眼也不会撞到彼此;高难度的托举与配合,信任如呼吸般自然;合唱部分,五个声音层层叠叠,和谐得仿佛出自同一把乐器,将情绪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汗水在灯光下闪耀,激烈的舞蹈动作带动气流,额发飞扬,他们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沉浸于音乐与舞台的纯粹笑容,以及那种燃烧生命般的光芒。
手机小小的屏幕几乎承载不住那巨大的能量与感染力。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演唱会沸腾的声浪在回荡。佐仓父母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原本沉稳的脸上,惊讶渐渐凝固,随后慢慢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动容。母亲掩着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屏幕里斑斓的光,和那些光芒中心、耀眼得不真实的少年们。
视频播放到最经典的ending pose,音乐在最高点戛然而止。五个人定格在舞台上,喘息着,汗水淋漓,眼神却亮得灼人,望着台下星海般的荧光棒,笑容灿烂。海啸般的“安可”声响起,几乎要震破手机扬声器。
梦子按下了暂停。
沸腾的声浪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客厅里过分清晰的寂静,以及庭院惊鹿又一次幽幽的“嗒”声。
梦子握着发烫的手机,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不敢看父母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暗下去的屏幕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光影的残像。她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带着一种展示珍宝后的忐忑,以及深藏于底的、无法掩饰的骄傲。
过了好几秒,父亲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也带走了刚才被屏幕里那极致舞台所冲击的震撼。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梦子依旧低着头,脖颈显得有点僵硬。
父亲的视线又移向客厅。那里,月永雷欧似乎和濑名泉的争论告一段落,正拿着本子手舞足蹈地对鸣上岚比划着什么;朔间凛月已经在最柔软的沙发角落找到了最佳入睡地点,蜷成了一团;朱樱司正认真地看着仆人泡茶的动作,偶尔小声询问一句。
然后,父亲重新看向女儿手机那已然暗下去的屏幕。他的目光在现实里这群鲜活、麻烦、个性十足到令人头疼的少年,和脑海中那刚刚震撼了他的、舞台上光芒万丈、配合无间的完美偶像之间,缓缓游移。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感慨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太过浓重,以至于他习惯性的沉稳语调都似乎被浸润得柔和了许多。
“这可真是……”父亲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目光最终落回梦子紧张等待的脸上,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温和的、了然的弧度。
“……两副了不得的面孔啊。”
梦子猛地抬起头,对上父亲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疑,没有不解,只有深深的触动和一种全然接纳的了悟。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松弛下来。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嗯。”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却无比清晰,像是在确认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因为他们是Knights啊。”
——
梦之咲学院专属训练室的空调卖力地嗡嗡作响,却仍抵不过午后炽热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钻进来的那股燥意。汗水的气味混杂着地板蜡和隐约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弥漫在空气里。knights的五个人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走位合练,此刻正以各自标志性的姿态瘫倒在练习室各处,喘息声此起彼伏。
月永雷欧四仰八叉地躺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通风口,仿佛那里有宇宙星图在旋转。濑名泉皱着眉,用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仔细擦拭颈后的汗,挑剔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有片影子似乎歪了零点一毫米。朔间凛月像只被抽掉骨头的黑猫,整个人陷进唯一一张软垫沙发里,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胸口规律地起伏,眼看就要沉入睡眠的深海。鸣上岚侧坐在窗边的矮柜上,拿着小风扇对着自己精致却同样汗湿的脸颊吹,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整理有些凌乱的发梢。朱樱司则坐得相对端正,靠着镜子墙,小口小口补充着水分,只是眼神也有些放空。
制作人佐仓梦子盘腿坐在控制台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日程本和几张潦草的编舞修改意见。她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碎发黏在鬓边。高强度的跟进让她也有些疲惫,大脑为了放松,不知怎么地就跳出了前几天在家里偶然刷到的、那首旋律异常洗脑的中文歌曲。大概是被这夏日的闷热和眼前这群“Summer Boy”们(虽然此刻更像是“累瘫Boy”)的状态触动,一段轻快又带着点傻气的调子不经思索地从她唇边溜了出来。
她用指甲轻轻敲着地板打拍子,声音不大,带着点随意哼唱的含糊,眼睛还盯着本子上的字:
“啦啦啦 唉……我们都是summer boy ay……啦啦啦 唉……我们靠在海边睡 ay……Wu wuuu……连海螺都回应我 ay……Wu wuuu……但是你却不理我 ay……”
调子轻松跳跃,歌词却完全是中文。
正靠墙站着的女仆露桉几乎在梦子哼出第一个音时就抬起了眼。她穿着合体的黑白女仆装,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作为梦子从本家带来的贴身女仆兼翻译,她早已习惯大小姐时不时冒出的中文思绪碎片。此刻,她几乎没有停顿,清晰而平直的日语翻译便以恰到好处的音量,接在了每一句哼唱后面:
「ラララ エイ……我々は皆サマーボーイだよ、エイ……ラララ エイ……我々は海辺で眠りに就く、エイ……ウーウウウ……巻貝さえも私に応える、エイ……ウーウウウ……しかしあなたは私を構わない、エイ……」
原本各自放空的knights成员们,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异国风情的哼唱和同步翻译吸引了过去。
月永雷欧“唰”地一下从地板上弹坐起来,碧绿的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哇!这是什么?新的旋律!‘Summer Boy’?海螺?哇哈哈,有意思!露桉小姐,请继续!”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他的笔记本,眼神灼灼地盯着梦子——准确说,是盯着正在翻译的露桉。
朔间凛月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咕哝:“……海边……睡觉……听起来不错……比这里舒服……”
鸣上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风扇转向梦子:“啊啦,梦子ちゃん是在想家了吗?还是说,觉得我们像歌词里那样,是一群需要海边假期的‘Summer Boy’?‘但是你不理我’这句,有点可爱又有点哀怨呢~”
朱樱司也好奇地转过头:“‘海龟朋友’?歌词的意象……很独特。旋律倒是很轻快。”
只有濑名泉眉头皱得更紧了:“超~烦人的。吵死了。什么海螺海龟的,意义不明。而且‘靠在海边睡’?卫生状况考虑了吗?沙子会弄脏衣服和头发,超~不愉快的体验。”
梦子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哼唱开了头,加上露桉精准(甚至有点过于字面)的翻译带来的奇妙效果,反而让她生出了一点恶作剧般的兴致。她清了清嗓子,干脆稍微放大了点声音,把记忆里的主歌部分也试着哼了出来,眼睛弯起:
“Summer day怎么能少得了你……炎炎的夏日期待你的美丽……没有了你的Summer day……我不堪一击……”
露桉无缝衔接,语气依旧平稳无波:「サマーデイにどうしてあなたを欠かせよう……炎炎たる夏の日はあなたの美しさを期待している……あなたのいないサマーデイ……私は無力だ……」
“哇啊——!”月永雷欧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不堪一击’!这个情绪转折!从欢快到脆弱!Inspiration来了!这是夏日恋爱协奏曲的前奏吗?!”
凛月似乎清醒了一点,慢吞吞地评价:“……不堪一击啊……确实,夏天没空调的话,我也是……”
鸣上岚笑得花枝乱颤:“梦子ちゃん,这歌词是在替谁表白吗?‘期待你的美丽’什么的~”
濑名泉:“哼,轻浮。”
梦子忍着笑,继续往下哼。歌词越来越天马行空,从“船长Hans Wang”带冲浪寻宝,到花少北“家中温度低到已经结冰”,再到老番茄“跳进浴缸我也可以浮潜”,Lex的“老头衫沙滩裤”哲学,某幻君的“尤克里里和加冰酒精”……
露桉尽职尽责地翻译着,将那些充满中文网络语境和特定文化梗的歌词,用最直白、有时甚至有点古怪的日语词汇传达出来。「冷房をMAXに……電気代が高くて管理人が肝をつぶす」「家の中は凍りつくほど寒い……あなたの心さえ凍結できる」「冷気と厚い布団こそが理想」「浴槽でダイビングもできる」「ウクレレと氷入りアルコール」……
训练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疲惫和燥热被惊奇、困惑和阵阵爆笑取代。
“浴缸浮潜?!这是什么夏日幻想啊!但是好有趣!空间折叠的想象力!”月永雷欧已经完全陷入了创作兴奋,笔记本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连线。
“电费贵到让物业吓破胆……这句倒是很写实。”濑名泉抱着手臂,居然也吐槽了一句,虽然表情还是嫌弃的。
朔间凛月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在家用防晒糊脸……嗯,紫外线确实麻烦……”
鸣上岚已经笑倒在窗台边:“不行了不行了……这些歌词到底是谁写的啊!又是船长又是宅男又是哲学老头衫……梦子ちゃん,你们中国的‘Summer Boy’种类也太丰富了吧!”
朱樱司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但眼角也在抽搐:“……将沙滩脚印送给水母……这个比喻,很……新颖。”
梦子自己也唱得笑起来了,尤其是听到露桉用毫无波澜的语调翻译出那些无厘头歌词时。她终于哼到了最后一遍副歌,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跑调:
“啦啦啦 唉……我们都是summer boy ay……啦啦啦 唉……我的朋友是海龟 ay……Wu wuuu……连山谷都回应我 ay……Wu wuuu……但是你却不理我 ay……”
露桉完成最后一次翻译:「ラララ エイ……我々は皆サマーボーイだよ、エイ……ラララ エイ……私の友達はウミガメだ、エイ……」
哼唱声落下。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月永雷欧的大笑打破:“哇哈哈!太棒了!这奇妙的混合!夏日、海洋、宅男哲学、无厘头幻想!还有贯穿始终的、甜蜜又愚蠢的哀怨!‘但是你不理我’!露桉小姐,最后那句再重复一遍!我需要这个韵律!”
露桉看向梦子,梦子笑着点点头。露桉于是面无表情地再次清晰说道:「しかしあなたは私を構わない、エイ。」
“Perfect!”月永雷欧跳起来,挥舞着笔记本,“决定了!下一首单曲的灵感方向!就叫……《Knights的混沌Summer与不回应海螺大作战》!哇!标题有点长!不管了!司!来帮我记一下这段和弦!”
朱樱司连忙起身:“是,雷欧前辈!”
濑名泉一脸受不了地别开头:“饶了我吧……”
朔间凛月打了个哈欠,重新在沙发里缩了缩:“……创作热血起来了啊……那我再睡会儿……”
鸣上岚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真是的,一下子这么有精神。不过,旋律确实很抓耳朵呢,梦子ちゃん~”
梦子收起笑声,看着瞬间又活泛起来的训练室,看着被一首古怪中文歌莫名点燃(或吐槽)的队员们,心里那点疲惫早已烟消云散。她接过露桉适时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唇角上扬。
嗯,虽然歌词奇奇怪怪,翻译直白得有点搞笑,但……好像意外地,挺适合这群家伙的。
毕竟,他们的夏天,从来就跟“正常”没什么关系。热闹、混沌,又闪闪发光。
她放下水杯,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制作人的元气:“好了好了!休息结束!‘Summer Boy’们,该继续训练了!别忘了,舞台可不会‘不理你们’,台下万千观众可都等着呢!”
回应她的是月永雷欧兴奋的哼唱新旋律的声音,濑名泉不情不愿站起来的声,朔间凛月拖长的抱怨,鸣上岚温柔的鼓励,以及朱樱司元气满满的“是!梦子姐姐!”
露桉安静地退回到墙边,如同开始时一样。只是如果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她交叠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跟着空气中残留的那点“啦啦啦 唉”的调子,轻轻动了一下。
——
初冬的寒意是渐渐渗进骨头里的。某天清晨,佐仓梦子推开宿舍窗户,嘴里还呵着白气准备抱怨这干燥的冷,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窗外,整个世界被一种静谧的、柔软的白色覆盖了。屋顶、树枝、远处的喷泉雕像,都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细密的、近乎无声的雪片还在悠悠地飘着,像有谁在天上漫不经心地撒着糖霜。
梦子扒在窗框上,眼睛瞪得溜圆,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
“……雪?”
她在南方的家乡,冬天是湿冷的雨,是灰蒙蒙的天,是橱窗里永远作为装饰存在的、虚假的雪花贴纸。真正的、会从天上落下来、会堆积起来、摸上去冰凉又会化成水的雪……只在屏幕里见过。
“露桉!露桉!是雪!是真的雪!”她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激动拔高了好几个度,指着窗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女仆露桉早已准备好加厚的羊绒外套和围巾,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是的,大小姐。今日凌晨开始降雪。气温已降至零下,请注意保暖。”
梦子哪里还听得进保暖的话,几乎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后,就迫不及待地冲下了楼。
梦之咲学院的庭院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游乐场。积雪不算太厚,恰好没过鞋面,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愉悦的细微声响。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雪独有的、干净的味道。不少学生已经聚在了开阔的草坪和广场上,笑声、惊呼声、还有雪球飞过的“嗖嗖”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梦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瞬间融化在掌心,留下一丁点湿润。她又蹲下来,试图捧起一捧——比想象中更松散,更难以成型。
“哇……”她发出无意义的惊叹,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第一次见到魔术的孩子。然后她想起了什么,迅速解下自己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里面温热的茶水倒掉,然后试图用杯口去舀地上干净的积雪。
“大小姐,”露桉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波,“保温杯的原理是隔绝热交换以保持内容物温度恒定。装入雪,外界温度高于雪,雪会融化。”
“……对哦!”梦子恍然大悟,有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但还是固执地装了小半杯蓬松的雪,紧紧盖上,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那……那让它慢点化!”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周围的“战况”吸引。不远处,几个同班女生正嬉笑着互相投掷雪球,雪球不大,砸在身上噗地散开,引来一阵尖叫和更猛烈的反击。另一边,似乎是男生们在“对战”,雪球飞来飞去,伴随着夸张的台词和倒地动作,更像是在排练。
梦子看着,脑子里迅速调取着看过的日剧、动漫,还有偶尔刷到的中国社交媒体片段。哦,打雪仗。很经典的校园冬日场景嘛,青春,活力,带着点暧昧的打闹。很适合作为梦之咲学院宣传片的素材啊!阳光,白雪,欢笑的俊男美女……
她正这么想着,目光扫过庭院另一端,恰好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Knights的成员们似乎也是刚被这雪景吸引出来,或者说,是被月永雷欧以“雪之灵感协奏曲”的名义硬拖出来的。月永雷欧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扒拉着上面的积雪,嘴里念念有词。濑名泉站在离人群最远的廊下,眉头紧锁,不断掸着肩上可能并不存在的雪花,一脸“超~烦人这湿冷的东西”。朔间凛月裹着厚厚的毛毯,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对眼前的冰雪世界毫无兴趣,只盼着能回去补眠。鸣上岚正优雅地试图团一个形状完美的雪球,一边抱怨雪水会弄脏他新换的羊皮手套。朱樱司倒是显得兴致勃勃,已经团好了几个大小均匀的雪球,整齐地码在脚边,似乎在研究投掷的抛物线。
一个大胆的、充满“制作人使命感”的念头,像被雪球砸中一样,“嘭”地在梦子脑海里炸开。
她抱着她的保温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去,脸颊冻得红扑扑,眼睛却比雪光还亮。
“各位!机会难得!”她喘着气,在几个高挑的身影前站定,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说服力,“看这雪景!看这氛围!简直是天然的宣传片拍摄现场!我们来一场……呃,充满青春气息的雪地互动吧!”
月永雷欧从灌木丛里抬起头,顶着一头雪屑:“互动?哇哈哈!雪地灵感大爆发!我听到了冰雪碰撞的清脆音符!”
濑名泉:“驳回。又冷又湿,会弄乱发型和衣服,超~不愉快。”
朔间凛月连眼睛都没睁:“……zzz……别吵……冷……”
鸣上岚苦恼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团好却不够圆的雪球:“啊啦,互动是不错啦,可是人家想保持优雅形象呢……”
朱樱司看了看手里的雪球,又看了看梦子:“梦子姐姐,是像他们那样……互相投掷吗?”他指向远处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
“不!不止那样!”梦子用力摇头,某种来自遥远北方、经过网络发酵的“江湖传闻”开始在她脑中沸腾,“我听说——真正的、北方式的打雪仗,重点根本不在‘雪’!”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解释更有气势,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甚至带上了点中文思维的直译感:
“重点在于‘仗’!是一场战斗!没有队友,所有人都是对手!目标是酣畅淋漓地击倒对方!”
露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如同最精准的同声传译器,用平稳无波的日语实时转述,只是将那些过于激烈的中文词汇,替换成了稍显书面但意思分毫不差的表达:「重点は『戦い』にあります。仲間などいません、全ての者が敵です。目標は、存分に相手を打ち倒すことです。」
Knights全员,包括快要睡着的凛月,都顿了一下,目光聚焦过来。
梦子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怀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出来:“规则是这样的!看距离!距离远,就捏巨大的雪球,砸得准就是暴击!距离近,雪球要小,但频率要高,往死里砸——啊不是,是激烈地投掷!有些人还会在里面加石子增加伤害——这个绝对不行!会出人命的!不过嘛……”
她眼睛一眯,露出一种混合了天真与危险的光芒,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秘技:“如果对方真的冲到你面前了,就别管雪球了!直接抓一把雪,从他后颈衣领塞进去!或者用你冻僵的手去冰他的脸!然后贴身缠斗!如果实在打不过……”
她做了个向下按压的动作:“找机会把他放倒,然后用雪埋起来就行!这叫‘战术处置’!”
露桉的翻译依旧平稳,只是当说到“往死里砸”和“埋起来”时,她的语速似乎有零点零一秒的微妙迟滞,但用词依然准确无误:「…激しく投擲します…機会を見つけて倒し、雪で埋めます。これは『戦術的処置』と呼ばれます。」
庭院这一角,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其他学生嬉闹的声音隐隐传来。
月永雷欧的嘴巴慢慢张大,碧绿的眼睛里先是困惑,随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堪比超新星爆炸的光芒:“哇啊啊啊啊啊——!!!!战争!雪地战争!充满战术与激情的冰雪交响曲!没有乐谱,只有本能和胜负!这太棒了!这是宇宙级的灵感!露桉小姐,请再重复一遍最后那条规则!关于贴身缠斗和战术处置的!”
濑名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他看了看梦子兴奋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地上肮脏的积雪,脸上是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嫌弃的表情:“哈啊?!塞进后颈?贴身缠斗?埋起来?这算什么?野蛮人的聚会吗?超~恶心!而且雪里有细菌和灰尘!我的皮肤和衣服绝对无法接受!”
朔间凛月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他慢吞吞地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听起来……好累……不过,‘埋起来’……好像可以一劳永逸地获得安静……zzz……”
鸣上岚已经忘记了他的完美雪球,用戴着手套的手掩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啊啦啊啦,梦子ちゃん,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规则’呀?这也太……激烈了吧?不过,‘用冰冷的手冰脸’这种小恶魔行为,人家倒是有点兴趣呢~”
朱樱司则完全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码放整齐的、大小均匀的、堪称模范的雪球,又回想了一下梦子描述的“远距离巨球暴击”和“近距离高速连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过于文明和幼稚了?他结结巴巴地问:“梦、梦子姐姐……这……这真的算是‘打雪仗’吗?听起来更像是……冬季限定格斗训练……”
“没错!”梦子用力点头,把自己当成点燃引信的那根火柴,“就是冬季格斗!宣传片要的就是真实、热血和冲击力!来吧,Knights!展现你们舞台下的另一面!来一场……‘血’仗吧!”她一不小心,把“雪”说成了发音相近的“血”。
露桉冷静地纠正并翻译:「『雪』合戦です。」
但已经晚了。月永雷欧狂笑着,率先抓起两大把雪,胡乱捏了捏,看也不看就朝着最近的濑名泉扔了过去:“战争开始啦!第一乐章——不谐和音投掷!”
那雪球松散,在半空就散开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坨啪地打在濑名泉昂贵大衣的袖子上,溅开一片白点。
濑名泉的额头爆出青筋:“月、永、雷、欧——!!!你这混蛋!知道这件大衣多贵吗?!超~烦人!!”理智的弦,断了。他也蹲下身,迅速团了一个紧实、冰冷、边缘锋利的雪球(动作快得惊人),以标准的投掷姿势,带着破风声砸向月永雷欧。
“哇哈哈!闪避!”月永雷欧灵活地跳开,雪球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碎成冰屑。他一边跑一边继续胡乱抓雪乱扔,大部分没什么准头,但范围攻击效果拔群。
鸣上岚“呀”地轻叫一声,躲开一颗流弹,眼睛却亮了起来:“真是的……一点都不优雅。”话是这么说,他却迅速摘掉不方便的羊皮手套,露出纤细但灵活的手指,蹲下开始快速制作小巧而瓷实的雪球。“但是,既然要玩……人家可不会输哦~”他手腕一抖,一颗雪球精准地袭向正在试图远离战场的朔间凛月的后背。
朔间凛月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裹着毛毯懒洋洋地侧身,雪球擦身而过。“……鸣~你也来啊……”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从毛毯里完全站出来,弯腰,捧起一大捧雪,根本没有捏实的打算,就像撒面粉一样,朝着鸣上岚和朱樱司的方向扬了过去。蓬松的雪雾弥漫开来。
“咳!凛月前辈!”朱樱司被扑了一头一脸的雪,冰凉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作为队伍里最讲究规则和仪态的一员,他内心还在挣扎。但看到前辈们(除了濑名泉是暴怒,其他几位似乎都……乐在其中?)已经“开战”,又想起梦子姐姐说的“没有队友,都是对手”、“宣传片需要热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那是他在舞台上面对高难度走位时的专注眼神。他迅速评估“敌情”:雷欧前辈移动快但攻击散漫,泉前辈攻击力强但容易被激怒,凛月前辈范围攻击但速度慢,岚前辈精准但近战可能较弱。
他放弃了那些整齐码放的小雪球,迅速跑到积雪更厚的地方,开始制作梦子所说的“远距离暴击大球”。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某种刻板的认真,但效率奇高,很快,两个堪比垒球大小、捏得极其紧实的雪球就做好了。
“失礼了!雷欧前辈!”他瞄准正在追着濑名泉扔松散雪块的月永雷欧,用力掷出。
“哇啊!”月永雷欧被那颗沉重的大雪球砸中肩膀,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反而更兴奋了,“司!干得漂亮!这才像样!反击!”
混战,彻底爆发。
梦子抱着她的保温杯,躲到了一棵挂满雪的大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激动得脸颊更红了。露桉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像个最忠实的记录者。
眼前的场景,已经完全脱离了任何一部校园浪漫宣传片的范畴。
月永雷欧是混乱的源头,一边高喊着“灵感!节奏!爆破音!”一边毫无章法地投掷、奔跑、滑倒又爬起来,他的雪球没什么杀伤力,但极大地扰乱了战场秩序。
濑名泉是精准而暴躁的远程炮台,每一个雪球都凝聚着他的怒火和对“完美投掷”的偏执,又快又狠,专门针对月永雷欧和任何胆敢向他开火的人,嘴里“烦人”“去吧”的咒骂不绝于耳。
朔间凛月打着哈欠,进行着消极抵抗和范围骚扰,常常出其不意地扬人一身雪,或者当有人靠近时,才慢吞吞地团个小雪球丢过去,但每当有人试图“埋”他(主要是月永雷欧),他的动作又会突然变得难以捉摸地迅捷一下,躲开或反制。
鸣上岚则像一只优雅的雪狐,移动灵活,射击精准,专挑人防备薄弱处(比如后腰、膝盖弯)下手,脸上带着甜美又危险的笑容,偶尔被溅到雪花,还会小小惊呼一声,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朱樱司是最认真的那个,他严格(或者说,过于严格地)执行着梦子提到的“距离-雪球大小-频率”理论,不断调整自己的战术,时而远程重炮,时而快速连发,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显示他完全投入了这场“冬季格斗”。
雪球呼啸,雪粉飞扬。惊叫、大笑、怒吼(主要是濑名泉)、还有月永雷欧奇怪的旋律哼唱交织在一起。有人滑倒(月永雷欧),有人被雪糊了一脸(濑名泉差点气疯),有人试图悄悄靠近“埋人”却被反杀(鸣上岚对凛月,未遂)。
梦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忘了怀里的保温杯。杯壁传来冰冷的触感,里面的雪恐怕早已化成了冰水混合物。但她不在乎。
就在这时,月永雷欧不知怎的,在躲避濑名泉的追杀时,一个滑铲(可能是故意的),直冲梦子所在的大树下而来。他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捏的、半松不紧的雪。
“制作人!接招!来自战场的即兴馈赠!”他大笑着,把手里的雪朝梦子扬了过来。
梦子“呀”地叫了一声,下意识闭眼抬手去挡。冰凉的雪粒扑在脸上、钻进围巾缝隙,激得她一个哆嗦。
当她拂开脸上的雪,睁眼看去时,发现混战不知何时暂时停歇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脸上、头发上、肩膀上或多或少都沾着雪,喘息着,冒着白气。
月永雷欧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濑名泉一脸嫌恶地拍打着大衣,但看到梦子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朔间凛月不知何时又靠回了柱子,裹紧毛毯,仿佛刚才那个扬雪的人不是他。鸣上岚掩着嘴,笑眼弯弯。朱樱司站得笔直,但头发乱了,手里还捏着半个雪球。
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激烈的、欢脱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梦子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忘了淑女仪态,甚至忘了自己“宣传片导演”的身份。她放下保温杯,弯腰也抓起一把雪,轻轻朝月永雷欧丢过去:“雷欧前辈!偷袭制作人是不对的!”
月永雷欧灵活地滚开,笑声更响了。
一场由误解和奇怪理论引发的、毫不浪漫却痛快淋漓的“雪仗”,似乎才刚刚进入新的篇章。庭院里其他学生早已停下自己的游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Knights的“全武行”。
露桉微微弯腰,捡起那个被遗忘的、印着卡通猫咪的保温杯,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冰水混合物轻微的晃动声。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平静地合上。
看来,大小姐想保存的“雪”,以另一种更加沸腾的方式,留在了这个冬天的记忆里。
——
就在庭院里的“雪仗”因梦子被偷袭而短暂停歇,气氛微妙地转向一种混战后的、带着喘息和笑意的平和时——
抱着保温杯、脸上还沾着雪沫的梦子,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造型各异的“战损版”Knights。月永雷欧坐在地上傻笑,濑名泉一脸暴躁地整理衣领,朔间凛月靠着柱子几乎又要睡着,鸣上岚优雅地拂去肩头雪花但眼睛亮晶晶,朱樱司则还在认真评估手里雪球的紧实度。
一个更为“成熟”、更具“终结性”的计划,如同深冬的冰笋,在她那被雪冷过、又被热血煮沸的小脑袋里,悄然凝结成形。
宣传片?格斗训练?那些都太表面了。
她想起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理论核心——“打不过直接埋人就行”。
这可是战术的终极延伸,是胜负的优雅句点,是……来自某个她沉迷过的、关于中国异人世界的动漫里,那位传奇人物的绝技。虽然那位用的是铁锹和更……硬核的地点,但原理是相通的!雪的柔软,正好适合她这个新手“传承者”。
“露桉,”她小声但坚定地唤道,眼睛依旧盯着她的“目标们”,闪闪发光,“帮我拿把铲子来。花园用的那种就行。”
露桉的目光在梦子兴奋的侧脸和庭院里或站或坐的Knights成员之间极快地移动了一个来回。她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微微颔首:“遵命,大小姐。”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去取的不是什么可能引发“惨案”的工具,而只是一杯例行红茶。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梦子紧了紧围巾,感觉怀里的保温杯更冷了,但胸腔里的心脏却跳得又热又急。她开始无声地模拟动作:下铲的角度,雪堆的厚度,埋人的深度(不能太深,会闷到,也不能太浅,容易被挣脱),还有……先对谁下手?
月永雷欧?太活跃,不好捕捉。濑名泉?警惕性高,攻击性强。朔间凛月?看起来最好得手,但他那种懒洋洋的敏锐……鸣上岚?优雅但灵活。朱樱司?认真,可能会较真……
就在她进行着紧张的战术推演时,露桉回来了。她手里真的提着一把轻便但结实的园艺小铲,金属铲头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梦子接过铲子,掂了掂分量。正好。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她的眼神更加清亮,甚至带上了一点模仿来的、属于“那个人”的空白与专注。
她拖着铲子,走向庭院中积雪最厚、最平整的一块空地,铲尖在雪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然后,她停下,转过身,面对着或疑惑或好奇看过来的Knights众人。
她将铲子往雪地里轻轻一插,双手交叠搭在铲柄末端,下巴微微抬起。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混合了模仿、兴奋和努力营造神秘感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张宝宝,”(她稍微模糊了“冯”字的发音,用了别的化名)“绝活——埋人。”
露桉站在她侧后方,用清晰无误的日语同步翻译:「私、張寶寶。得意技——人を埋める。」
庭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Knights特有的、暴风雨前的诡异寂静。
月永雷欧率先打破了沉默,但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亢奋:“张宝宝?新角色?异世界的埋人艺术家?哇啊啊!这设定太酷了!绝活!埋人绝活!这是行为艺术还是终极制裁?灵感爆炸了!《雪地里的隐藏BOSS与她的铲子奏鸣曲》!”
濑名泉的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嫌恶地看着那把铲子,又看看梦子摆出的奇怪姿势:“哈啊?张宝宝?什么怪名字?还有‘埋人绝活’?你脑子终于被雪冻坏了吗?超~恶趣味的!而且用铲子?你知道这上面的细菌有多少吗?!”
朔间凛月勉强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铲子和梦子,慢吞吞地评价:“……埋人……听起来比打雪仗省力……zzz……如果埋完能直接睡觉就好了……”
鸣上岚惊讶地掩住嘴,随即“噗嗤”笑出声:“啊啦,梦子ちゃん,这是哪部新剧的台词吗?‘张宝宝’……听起来有点像中国人的名字呢?‘绝活埋人’什么的……虽然听起来有点可怕,但从梦子ちゃん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有点可爱?”
朱樱司则是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铲子,又看看一脸“认真”的梦子姐姐,结结巴巴:“梦、梦子姐姐……‘埋人’……这、这已经不是打雪仗的范畴了吧?这是……这是犯罪未遂演习吗?而且‘张宝宝’是谁?您的新艺名?”
梦子没有理会他们的吐槽、质疑或亢奋。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临时起意扮演的角色里。模仿着记忆里那位“宝儿姐”那种看似呆萌实则犀利的眼神(至少她自己觉得是),她拔起铲子,开始……挖坑。
不是随便挖挖,而是很有章法地,在平整的雪地上,挖出一个长度、宽度都相当规整的雪坑。铲雪,拍实,整理边缘。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有模有样起来。雪花被她一铲一铲地扬到旁边,堆成整齐的雪堆。
所有人都看着她。连远处其他学生的嬉闹声都似乎变小了。
月永雷欧已经掏出笔记本,蹲在附近,一边看一边疯狂记录,嘴里念叨着:“挖掘的节奏!雪的弧线!专注的侧脸!这是挖掘者与雪的对话!是通往地底灵感的通道!”
濑名泉抱着手臂,冷笑:“哼,幼稚。挖得歪歪扭扭。”
朔间凛月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看得更舒服些,评论道:“……坑的深度……大概够埋雷欧的闹腾……或者濑名的坏脾气……”
鸣上岚饶有兴致:“挖得还挺认真的嘛~姿势有点可爱哦,梦子ちゃん。”
朱樱司则有点担忧地看着那越来越深的雪坑:“梦子姐姐,小心手滑……还有,挖这个到底要做什么?”
坑挖好了。不大不小,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梦子停了下来,拄着铲子,微微喘气。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最靠近她、也最沉浸在“灵感采集”中的月永雷欧身上。
就是你了,雷欧前辈。最不可预测的因素,往往要从源头控制。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铲子指了指挖好的雪坑,然后看向月永雷欧,歪了歪头。意思很明显:请君入瓮。
月永雷欧看懂了。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跳了起来:“哇!是邀请吗?是祭品的席位吗?为了艺术而献身!我明白了!”他居然真的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脸庄严(自认为)地走向雪坑,然后……主动躺了进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来吧!张宝宝大师!让我感受被冰雪灵感埋葬的瞬间!”
梦子:“……”
其他Knights成员:“……”
露桉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梦子也没想到“诱捕”这么顺利。她愣了一下,但立刻进入了状态。好,配合的“受害者”,埋起来更顺手。
她开始往坑里填雪。一铲,一铲,起初只是轻轻覆盖,然后逐渐加厚。冰冷的雪落在月永雷欧的衣服上、脸上。他居然还配合地憋住了气,然后又忍不住“哇哈哈”笑出来,吃了一口雪,咳嗽起来。
“别动。”梦子模仿着记忆中的语调,干巴巴地说,继续填雪。
很快,月永雷欧就被埋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了。头发上沾满了雪,眼睛却还在兴奋地眨巴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被雪呛到的旋律。
“完成了。”梦子拍了拍手上的雪,看着自己的“作品”,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油然而生。绝活,get!
然而,她忘了,Knights的战场,从来没有真正的“完成时”。
就在她欣赏自己第一个“埋人作品”时,身后传来鸣上岚带着笑意的、甜美的声音:“啊啦,梦子ちゃん,埋得好专心哦~”
梦子下意识回头。
只见鸣上岚不知何时团好了好几个小巧精致的雪球,手腕一抖——
啪!啪!啪!
三连发!精准地命中梦子的后背和肩膀,雪球炸开,冰凉的雪钻进她的后颈衣领。
“呀!”梦子一个激灵,铲子都差点脱手。
几乎同时,朱樱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既然开始了就要认真对待”的执着:“梦子姐姐!根据你之前的理论,现在是近距离!应该使用高速连发!”他也扔出了几个速度更快的小雪球。
朔间凛月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抓了一把雪,也没捏,就朝着梦子的方向扬了过来,制造了一片雪雾干扰。“……省事的攻击……”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濑名泉,在看到月永雷欧真的被埋得只剩脑袋、还在傻笑哼歌时,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弯腰,迅速团了一个最大、最硬、最冰冷的雪球,瞄准的不是梦子,而是——
那个露在雪坑外的、月永雷欧的脑袋。
“月永雷欧!你这白痴样子超~碍眼的!给我清醒一点!”蕴含着濑名泉所有烦躁的终极雪球,划破空气,呼啸而去。
“哇啊!濑名谋杀!”月永雷欧虽然被埋着,却异常灵活地一偏头,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后面的雪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梦子看着这瞬间逆转的“战局”,看着向她飞来的雪球,看着被埋了一半还在兴奋扭动、躲避攻击的月永雷欧,看着其他几人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连凛月都似乎清醒了点)……
她突然明白了。
“埋人”从来不是终点。
在这里,只要雪还在下,只要这群麻烦又闪亮的家伙们还在呼吸,战斗就永无止境。所谓的“绝活”,不过是开启了下一轮更混乱、更欢脱对决的号角。
她握紧了手中的铲子,不是作为“埋葬”的工具,而是作为……新的“武器”?或者只是象征性的旗帜?
脸上冰凉,后颈更凉,但血液却在沸腾。
她深吸一口气,在下一波雪球袭来之前,大声宣布,声音带着笑意和颤抖(冻的,也是激动的):
“张宝宝的埋人服务……接受反杀和追加订单!但——得加钱!用雪仗来付!”
露桉的翻译依旧平稳响起,只是这次,似乎连那平稳的语调里,都染上了一丝庭院中飞扬的、冰冷的、热闹的气息。
混战,再开。这一次,多了把挥舞起来有点笨拙但气势十足的铲子,和一个被埋了一半、还在坑里试图用脚踢雪参与反击的“活体雕塑”。
冬天的庭院,热闹非凡。
——
梦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新的雪球已经破空而来。鸣上岚的精准连发、朱樱司认真计算过的抛物线、朔间凛月懒洋洋却覆盖面极广的雪雾、以及濑名泉瞄准坑里月永雷欧脑袋的“超烦人爆击”——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张混乱而密集的攻击网。
“哇哈哈!反击!来自雪墓的反击!”坑里的月永雷欧不仅没有惧怕,反而扭动着被埋住的身体,试图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脚踢起积雪,进行着聊胜于无的“防御”,脸上依旧是那副嗨到不行的表情。
梦子则没那么从容。她挥舞着铲子试图格挡,但铲面不大,动作也生疏,后背和肩头又挨了好几下。冰凉的雪钻进衣领,激得她直缩脖子。更要命的是,濑名泉那个砸空的超大号雪球崩裂的雪块,也溅了她一身。
不行!这样下去,“张宝宝”出师未捷就要先被埋了!虽然理论上“埋人”是终极手段,但前提是自己得站着执行啊!
一个更狡猾、更符合“战术家”身份的念头,如同雪地里的狐狸脚印,悄然浮现。
她猛地后退两步,暂时脱离最密集的火力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那个还在兴奋扭动、踢雪的“雪坑艺术品”。
“雷欧前辈!”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混战中有些模糊,但月永雷欧还是听见了,绿眼睛转向她,满是问号和未褪的兴奋。
梦子没有解释,直接伸出双手——也顾不上戴手套了——抓住月永雷欧露在外面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拉。园艺铲被她随手丢在一边。
“嘿——咻!”
月永雷欧本身不算很重,但半身埋在压实的雪里,增加了不少阻力。梦子拉得脸都憋红了,月永雷欧也反应过来,配合着往上拱。
“哇!这是……救援?还是新的仪式?被埋然后被拯救?这种反差!灵感又来了!《冰封王子的掘起与救赎之歌》!”
“少废话!快出来!”梦子咬牙,脚下打滑,差点自己也栽进坑里。
终于,在一番狼狈的拉扯后,月永雷欧像一根被强行拔出的、沾满糖霜的萝卜,带着大量附着在身上的积雪,从坑里被“解救”了出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浑身是雪,头发眉毛都白了,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梦子也喘着气,头发散了,围巾歪了,形象全无。但她顾不上整理,猛地抓住月永雷欧湿冷冰凉(还沾着雪)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语速飞快:
“听我说,雷欧前辈!现在局势很严峻!我们被包围了!单打独斗没有胜算!”
她伸手指向对面暂时停手、正用各种神色看着他们狼狈模样的其他四人——濑名泉的冷笑,朔间凛月的困倦打量,鸣上岚饶有兴味的微笑,朱樱司略带困惑的认真。
“所以?”月永雷欧眨掉睫毛上的雪粒,兴致勃勃,显然把这当成了新的游戏剧情。
“所以——”梦子深吸一口气,抛出她的提议,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力,“我们结盟吧!你和我!临时作战同盟!”
露桉的翻译如同背景音般平稳响起:「我々は同盟を結びましょう。あなたと私とで。臨時戦闘同盟です。」
月永雷欧的眼睛“唰”地亮了不止一个度:“同盟!双人组合!共斗协议!哇!这太摇滚了!就像双主音吉他手的即兴合奏!”
“没错!”梦子趁热打铁,抛出了终极诱饵,“只要我们联手,打败他们四个!如果我们赢了——”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仿佛在签署一份价值千万的合约,“我请雷欧前辈你,吃大餐!随便点!管饱!中国菜、日本菜、法国大餐……都可以!甜点无限量供应!”
「勝てば——」露桉的翻译精准捕捉到了重点和承诺,「レオ先輩をご馳走します。何でも。食べ放題。」
“大餐?!无限量甜点?!!!”月永雷欧的瞳孔几乎变成了星星的形状,嘴里立刻报出一串菜名和甜点,“龙虾!草莓巴菲!巧克力熔岩蛋糕!蒙布朗!还有……还有好多好多灵感糖!”他一把反握住梦子冰凉的手(力气不小),上下用力摇晃,碧绿的眼眸里燃烧着对食物和“共斗”的双重狂热,“成交!同盟成立!为了大餐和胜利!哇哈哈!我们的组合叫什么?‘雪原饥馑者与铲子女士’?还是‘大餐追击同盟’?”
“名字……名字待定!”梦子被他晃得头晕,但目的达成,心下一松,随即涌起更强的战意,“现在,制定战术!”
她迅速扫视战场和“敌人”。濑名泉是最大威胁,攻击力强,仇恨值高(主要对雷欧),但容易激怒。朔间凛月消极但麻烦,需要控制。鸣上岚灵活精准,适合干扰。朱樱司认真守规矩,或许可以……利用规则?
“听着,雷欧前辈,”梦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仿佛真正的军师,“你的任务是——混乱!最大程度的混乱!用你的……呃,灵感!去干扰濑名前辈,吸引凛月前辈和岚姐姐的注意力!怎么奇怪怎么来!不用追求击中,只要让他们烦、让他们乱就行!”
月永雷欧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是“我完全懂了”的兴奋:“明白!混乱交响曲!不和谐音轰炸!用雪球和噪音扰乱他们的节奏!这是我的专长!”
“对!”梦子肯定,然后指向自己,“而我,负责‘精准打击’和‘终结技’!”她目光炯炯地看向被丢弃的铲子,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我需要弹药……和机会。你制造混乱,我寻找破绽,接近目标,然后——”她做了一个塞雪和推倒的动作。
“了解!你是刺客!我是狂战士!完美的互补!”月永雷欧已经完全代入了角色,他甚至模仿了一个游戏里发动技能前的pose,“那么——同盟第一战!开始!”
他话音未落,已经弯腰抓起两把雪,甚至没怎么捏,就怪叫着冲向敌阵,目标直指脸色最黑的濑名泉:“濑名——!接招!同盟的混乱第一乐章·噪音雪球乱舞!”
松散的一大捧雪被他用撒网的方式扔了过去,范围极大,准头全无,但声势骇人。
濑名泉果然被激怒了:“月永雷欧!你这白痴同盟!超~烦人!”他敏捷地闪开主要雪团,但袖口还是被溅到,立刻开始制作他那标志性的硬核雪球反击。
鸣上岚轻笑:“啊啦,结盟了呢,真有趣~”他手腕一抖,一颗小巧的雪球精准地飞向月永雷欧的膝盖弯,试图打断他的冲锋。
朔间凛月打了个哈欠,顺手团了个雪球,懒洋洋地扔向梦子所在的大致方向,算是参与了集体活动。
朱樱司则有些犹豫地看着冲出去的月永雷欧和站在原地、眼神乱瞟似乎在寻找什么的梦子,一时不知该重点攻击谁。“联合作战……需要优先击破核心吗?梦子姐姐看起来像是战术指挥……”
梦子要的就是这个机会!月永雷欧如同一个大型噪音污染源加吸引火力的磁石,成功搅乱了阵型,吸引了大部分即时攻击和仇恨。她趁此机会,迅速跑到铲子旁捡起武器,然后猫着腰,利用月永雷欧制造出的动静和雪雾(以及庭院里装饰用的灌木丛残影),开始迂回移动。
她的第一个目标,锁定在了看起来最松懈、也是刚才“助攻”最随意的朔间凛月。
凛月前辈,对不起了,你看起来最好埋!
月永雷欧那边战况“激烈”。他根本不在意是否被击中,一边胡乱扔雪,一边大声哼着即兴创作的、歌词全是“大餐”“甜点”“同盟无敌”的古怪战歌,还时不时做出滑稽的闪避动作,成功让濑名泉的精准打击好几次落空(气得更厉害了),也干扰了鸣上岚的节奏。朱樱司试图锁定他,却总被他不按常理的行动路线带偏。
就是现在!梦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靠着柱子、似乎又快睡着的朔间凛月身后。他正半眯着眼,看着月永雷欧那边的闹剧,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小雪球。
梦子屏住呼吸,丢开铲子(太显眼),双手各抓起一大捧冰冷的、未压实的积雪。
一步,两步……
朔间凛月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梦子的动作更快!她猛地从侧后方扑上——不是整个身体压上去,而是精准地将双手满满的、松软的雪,一把从他后颈敞开的衣领口塞了进去!同时,冰凉的手指迅速在他脸颊上抹了一把!
“哇啊——!”朔间凛月即使再困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透心凉的刺激惊得彻底清醒,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掏后颈的雪,“冷!……梦子?!你偷袭……!”
“战术成功!凛月前辈,出局待定!”梦子一击得手,立刻后跳,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红扑扑的笑容。
“干得漂亮!我的刺客搭档!”远处,月永雷欧百忙之中还抽空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被濑名泉的雪球逼得抱头鼠窜。
朔间凛月好不容易把大部分雪掏出来,但融化的雪水已经浸湿了后颈一片,冰凉刺骨。他甩了甩手,看向梦子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困倦,多了点无奈的凉意和……一丝被挑起的兴致。“……居然真的来这套……zzz……看来不能偷懒了……”
他慢吞吞地开始认真团雪球,虽然动作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瞄准梦子的目光清晰了不少。
梦子心头一紧。不好,吸引到新仇恨了!但计划通,减少了一个消极因素,虽然可能激活了一个半消极的……
“岚姐姐!”她突然朝鸣上岚喊道,试图分散注意力,“凛月前辈后颈的雪好像没掏干净!你要不要帮忙看看?”
鸣上岚果然被转移了一瞬视线,看向正皱着眉整理衣领的朔间凛月:“啊啦,凛月くん,真的吗?湿了会感冒哦~”
就在这一瞬!
月永雷欧仿佛和梦子心有灵犀(或者纯粹是战斗本能),突然改变了无规律乱跑的模式,一个急转弯,抓起地上不知道谁堆的一个半大雪球,朝着刚刚因分神而停顿的鸣上岚扔了过去!
“同盟合击!混乱中的精准预判!”
鸣上岚反应极快,轻盈侧身,雪球擦着衣袖飞过。但他原本打算支援凛月或狙击梦子的节奏被打断了。
梦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混乱,捡起铲子,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迅速开始……在凛月刚才靠着的柱子旁边,又挖起了坑!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粗暴。
“又挖?”濑名泉一边追击月永雷欧,一边抽空瞥了一眼,嫌恶加倍,“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次要埋谁?”朱樱司警惕地看着那个新坑,又看看在场众人。
朔间凛月有种不祥的预感,默默远离了那个坑几步。
月永雷欧则兴奋地大叫:“新的陷阱!请君入瓮第二乐章!”
梦子不理会,埋头苦挖。很快,一个浅坑成形。她停下,拄着铲子喘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战场。
同盟战术初步见效,但离“打败所有人”还差得远。濑名前辈的雪球越来越凶,岚姐姐已经重新锁定她,凛月前辈在认真(缓慢)地制作复仇雪球,司君还在观察……
大餐……还在远方招手。
但莫名的,看着那个被她从雪坑里拉出来、此刻正像个超大号雪孩子一样在战场上制造混乱的月永雷欧,看着其他四人虽然吐槽嫌弃却明显乐在其中的眼神……
梦子觉得,输赢好像……也没那么绝对重要了?
不过,大餐还是要争取的!
她握紧铲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月永雷欧喊道:“雷欧前辈!第二阶段!把他们往我这边引!注意别自己掉坑里!”
“收到!指挥官!”月永雷欧一个滑铲(再次故意?)躲开濑名泉的雪球,开始绕着梦子和新挖的浅坑转圈,像个脱缰的雪地哈士奇,试图把追击者和远程攻击者都带入“陷阱区”。
新的混战,围绕着一个小小的雪坑,再次展开。同盟的号角吹得嘹亮,虽然战术依旧稚嫩,配合全靠默契(和吃货的信念),但欢声笑语(和濑名泉的怒吼)却比纷飞的雪片更加密集,飘散在梦之咲学院初雪的庭院里。
露桉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更远的廊下,静静看着。保温杯还在她手里,里面的冰水混合物,似乎也跟着场中热烈的气氛,微微晃荡着。
——
雪,仿佛无穷无尽地从灰白的天幕飘洒而下,渐渐覆盖了梦之咲学院庭院的每一寸地面,也覆盖了之前那场混战留下的、纵横交错的足迹和散乱的雪坑。寒冷让空气变得清冽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
然而,在这片渐趋平整的雪白画布上,两个身影却像不知疲倦的跳蚤,依旧在活跃地涂抹着新的、混乱的图案。
一个是佐仓梦子。
南方孩子对“雪”这个概念的匮乏,在此刻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喷发出来。最初的打雪仗、埋人计划、战术同盟……那些都像开胃小菜。当其他人开始露出疲态,她的“雪之实验”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
“雷欧前辈!你看!”她丢掉早就被当成旗杆而非武器的铲子,蹲在一个干净的雪堆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拢起一捧雪,试图捏出一个形状。不是简单的雪球,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疑似兔子的东西,耳朵一大一小。“雪……可以塑形!像黏土一样!就是太容易碎了……”她自言自语,碧蓝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专注得仿佛在雕琢艺术品。捏完一个,又立刻去尝试下一个,手指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她尝试用靴子尖在雪地上划出巨大的图案,结果因为平衡不好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雪,又开始尝试用脚印“写字”,留下一串歪斜的“梦”字。她发现树枝上的积雪一碰就簌簌落下,便兴奋地跑去摇晃每一棵她能够到的小树,淋了自己一头一身,咯咯直笑。她甚至尝试舔了舔栏杆上的雪(被露桉无声而坚定地制止了),然后被冰得吐着舌头直哈气,眼睛却更亮了。
对她而言,雪不是背景,不是道具,而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玩具王国。每一片雪花的不同形状(她试图用围巾去接来看),积雪在不同力度下的压实度,踩上去的声音,扬起来的光晕……所有这些细微的差异,都在持续不断地向她的大脑注入新鲜刺激,驱散着体力上的疲惫。她就像一块掉进雪堆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雪”的一切感知,并将之转化为更旺盛的行动力。
另一个,是月永雷欧。
他本身就仿佛一台无视物理规律、燃料是“灵感”和“快乐”的永动机。寒冷?疲惫?那是什么?可以吃吗?还是能写成曲子?梦子对雪的每一种新奇玩法,落在他眼里,都是绝妙的灵感引爆点。
“哇哈哈!雪之雕塑!脆弱的艺术!这是《融化前永恒的瞬间幻想曲》!”他看着梦子那不成形的雪兔子,自己却蹲下,手速快得出现残影,眨眼间用雪堆砌出一个更加抽象、扭曲、但充满动态感的奇怪结构,还插了根枯枝当天线。“看!这是接收到宇宙雪信号的灵感接收塔!”
梦子摇晃树枝制造“雪瀑”,他就在旁边张开双臂旋转,让雪落在自己身上,高喊:“这是自然的洗礼!冰雪圆舞曲!啦啦啦——!”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
梦子用脚印写字,他立刻开始在更广阔的雪地上狂奔,用杂乱无章的足迹谱写出他心目中“雪地狂想曲”的五线谱,一边跑一边用嘴模拟各种乐器声音,热闹得如同一个人的交响乐团。
他甚至开始即兴创作“雪仗歌剧”,把刚才的战斗情节用荒诞的咏叹调唱出来,角色包括“愤怒的冰雪女王濑名”、“优雅但腹黑的雪狐狸岚”、“沉睡的雪原领主凛月”、“认真的雪骑士司”,当然还有“英勇的铲子将军梦子”和“他本人——伟大的自由旋律之王”。唱到高潮处,抓起雪胡乱抛洒,如同舞台上廉价的雪花机效果。
他的精力并非源于对新事物的探索,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满溢到无处安放的生命力,以及将一切所见所闻瞬间转化为“创作素材”的狂热本能。雪,只是他无边无际的想象宇宙中,一片恰好飘落的新奇幕布。
与这两个依旧生龙活虎、仿佛电量满格的“奇异能量体”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散落在庭院各处、已然进入“残电模式”甚至“强制关机”状态的其他Knights成员。
濑名泉早就退到了最远离战场的廊檐下,背靠着墙壁,双臂抱胸。他那件昂贵的大衣下摆湿了一片,裤腿和靴子上溅满了雪泥,精心打理的发型也难得地有些凌乱,几缕银发垂落在额前。他的脸色比飘落的雪花还要冷上三分,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每一次呼吸带出的白气都又长又重,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这愚蠢、肮脏、耗费体力且毫无美感的活动。他看着还在雪地里扑腾的梦子和围着梦子上蹿下跳、嘴里叽里呱啦的月永雷欧,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冰锥射过去。认输?不,他只是“拒绝继续参与这种降低格调的无意义行为”。但无论如何,他是一步也不想再挪动了。
朔间凛月则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庭院边缘一个避风的角落,那里堆积着较厚的、未经践踏的蓬松积雪。他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和抓着毛毯边缘的手。毛毯厚厚地裹在身上,像一层茧。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呼吸均匀轻缓,仿佛已经与这片寒冷的宁静融为一体。偶尔有较大的雪片落在他脸上,他才微微蹙眉,几不可察地往雪堆里再缩一缩。对他而言,认输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的归宿——回归他最热爱的睡眠。外面的吵闹?活力?与他无关。zzz……
鸣上岚姿态相对优雅地坐在一段干净的长椅上,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平日里笔挺的背脊微微松垮了,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有被细心擦拭过但仍显湿润的痕迹。他脱掉了沾雪的手套,正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发梢和衣领,每一次动作都透着一种勉力维持的从容。他看着远处依旧精力充沛的两人,美丽的眼眸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和货真价实的疲惫。“啊啦……真是的……梦子ちゃん和レオくん是装了永动机吗?人家可是连维持完美形象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呢……”他小声嘀咕,呵出的白气轻柔。认输?优雅的人不说认输,只说“暂歇”。
朱樱司是唯一还试图保持“站着”姿态的人,但也只是强弩之末。他背靠着光秃秃的树干,站姿虽然依旧试图笔直,但膝盖微微弯曲,显示着腿部的酸软。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小小的、早就融化得不成形的雪团,蓝紫色的头发被雪水和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的脸颊通红,胸膛起伏,喘息声比其他几人都要明显。那双总是充满认真神采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地望着还在活蹦乱跳的梦子和雷欧,里面写满了困惑、敬佩,以及深深的、纯粹的疲惫。“梦子姐姐……雷欧前辈……他们的体力……到底……是怎么……”他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连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了。规则?战术?在绝对的能量差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或许还没明确说出“认输”,但身体已经替他的意志举起了白旗。
露桉依旧站在那个能纵观全局的位置,如同一个定点观测站。她手里的猫咪保温杯早已不再温热——里面的温茶在梦子最后一次补充能量后已经喝光。此刻,她只是平静地握着它。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在各处的四位骑士,最后落在那两个依旧不知疲倦、仿佛与寒冷和重力绝缘的身影上。
梦子的鼻尖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围巾早就歪斜,头发乱糟糟地沾满了雪,但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灯火都要亮,每一次踩雪、扬雪、触摸雪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和贪婪。
月永雷欧则像是一团人形的欢乐风暴,所过之处雪粉飞扬,声音嘹亮,动作夸张,绿眼睛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创作火焰和游戏热情,仿佛这冰天雪地是他的专属游乐园。
一个是“没见过雪”所点燃的、透支新鲜感的好奇烈焰。
一个是“本身就足够活力”所驱动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快乐泉涌。
两股性质不同却同样惊人的能量流汇合在一起,形成了对普通人精力条和常识的碾压式打击。
终于,当月永雷欧试图拉着梦子进行“雪地灵感障碍越野赛”(路线包括翻越假山残雪、穿过灌木丛雪顶、以及绕着他自己堆的那个抽象“接收塔”转十圈),而梦子居然眼睛放光地准备同意时——
“停……!”
长椅上的鸣上岚第一个举起手,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放弃意味。
“人家投降了哦~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他苦笑着摇头,连wink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靠在树干上的朱樱司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身体顺着树干滑坐下去,也举起一只手,声音虚弱但清晰:“附、附议……梦子姐姐,雷欧前辈……请饶了我们吧……”
廊下的濑名泉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又长又冷的白气,没说话,但把脸别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表达着“超~烦人,赶紧结束这闹剧”的默许。
角落的雪堆里,朔间凛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含糊地梦呓般应和了一声:“……zzz……同意……安静……”
梦子和月永雷欧同时停下动作,看向他们。
梦子眨了眨眼,似乎这才从她的“雪之王国”探险中稍微抽离,注意到队友们(以及对手们)横七竖八、气息奄奄的状态。她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去,带着点意犹未尽:“诶?大家……这就不行了吗?”
月永雷欧则是一脸“正到兴头上怎么就结束了”的遗憾,但随即又开心起来:“哇!我们赢了!同盟无敌!大餐!大餐!”
他跑到梦子身边,伸出手想和她击掌庆祝。
梦子看着他同样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累瘫的众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寂静下来的雪院里格外清晰。她也伸出手,和月永雷欧重重击掌。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
然后,一阵剧烈的、迟来的疲惫和寒冷,仿佛终于冲破了兴奋的闸门,山呼海啸般涌向梦子。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还是月永雷欧眼疾手快(并且依旧精力充沛)地扶了她一把。
“哇哦!指挥官,战斗后遗症出现了吗?”
“没、没事……”梦子摆摆手,牙齿却开始轻微打颤,刚才忽略的寒冷此刻全方位侵袭上来。她环视一周,看着安静的庭院,飞扬的雪花,累垮的队友,还有身边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累的同盟战友。
一种极致的、冰火交织的疲惫与满足感,淹没了她。
露桉无声地走上前,将一条干燥厚实的备用围巾披在梦子瑟瑟发抖的肩上,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月永雷欧:“レオ様,您是否需要……”
“我?我很好!灵感还在沸腾!我需要把刚才的《雪仗胜利与大餐前奏曲》记下来!”月永雷欧原地蹦跳了两下,表示自己依旧电力满格,然后又看向梦子,眼睛闪闪发亮,“说好的大餐!指挥官!什么时候?”
梦子裹紧围巾,看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绿眼睛,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尽管声音有些发抖:
“明天……明天一定……现在……我只想……喝点热的……然后可能……需要睡上一整天……”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露桉。
雪,还在下。覆盖了足迹,掩埋了战壕,也将庭院中或坐或卧、或依旧站立蹦跳的身影,温柔地纳入一片纯净的、疲倦的、而又充满某种鲜活记忆的洁白之中。
一个没见过雪的南方少女,和一个本身就过度活力的天才。他们的组合,在初雪之日,成功耗尽了以体力出众著称的Knights其他所有成员的电量。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