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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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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阳光很好,好到几乎让人忘记昨夜江边的寒风。
庄茚檀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微微红肿的自己。她昨晚几乎没睡,躺在黑暗里睁眼到凌晨,直到天色泛白才勉强合眼片刻。此刻用遮瑕膏仔细盖过眼下的青黑,又薄薄上了一层粉底,最后涂上豆沙色的唇膏——太红会显得刻意,太淡又显得憔悴,这个颜色刚刚好。
她整理好浅灰色西装套裙的衣领,将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练、得体,除了眼睛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一切都完美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震动,韩羽的消息跳出来:“地下停车场见,傅总的车已经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走出房门。
*
电梯从二十三层缓缓下降。
庄茚檀站在最内侧,看着金属门上模糊映出的三个身影:韩羽站在前面,正对着电梯门整理领带;傅谦靠在一侧,低头看着手机;而她自己在最后,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小庄今天状态不错啊,”韩羽忽然开口,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她,“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好。”她简短回答。
“那就好。”韩羽转过身,笑容满面,“今天这场汇报很关键,傅董亲自到场,政府那边也来了几位领导。”他顿了顿,目光在傅谦和庄茚檀之间扫过,“不过有傅总在,咱们心里也踏实,是吧小庄?”
这话里有话。庄茚檀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傅谦这时抬起了头。他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韩羽,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韩总说笑了,项目是运呈做的,方案是庄总监出的,我只是个旁听的。”
他说“庄总监”。不是“茚檀”,不是“她”,是正式的、有距离感的职称。
“傅总谦虚了,”韩羽笑得更深,“谁不知道这个项目能推进得这么顺利,多亏了傅总从中斡旋。”他的目光又飘向庄茚檀,“当然,也少不了小庄的专业能力——和傅总配合得这么默契,难得,难得。”
配合得默契。
这几个字像细针,轻轻扎在庄茚檀心上。
电梯继续下降。数字跳到“8”,然后是“7”。
傅谦收起了手机,双手插进西裤口袋。他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论与他无关的事情:“韩总这话说得不对。项目能推进,是因为方案本身足够好,符合政策导向,也符合市场需求。至于默契——”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庄茚檀脸上,短暂地,不超过两秒,“那是庄总监专业素养高,和谁合作都能配合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韩羽的暗示,又维护了她的专业尊严。
庄茚檀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黑色高跟鞋,尖头,五厘米跟,是她专门为重要场合准备的。鞋面擦得很亮,能映出模糊的光影。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二层。
门开了。傅谦率先走出去,韩羽紧随其后,庄茚檀最后一个踏出电梯。
停车场很凉,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看见傅谦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着,能看见后座傅融潮的侧脸。傅谦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回头。
韩羽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咱们的车在前面。”
*
汇报会在政府大楼的第三会议室举行。长条形的胡桃木桌子,两侧坐满了人。规划局的王副局长坐在主位,傅谦坐在他左手边,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文件。
庄茚檀坐在运呈团队这一侧,韩羽的右手边。她的位置正好和傅谦斜对角,只要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但她没有抬眼。
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听着韩羽的开场白,听着各部门的汇报,在心里默默梳理一会儿自己要讲的内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钢笔——不是傅谦送的那支,是她后来自己买的,款式很像,但终究不是同一支。
轮到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光点在图纸上游走,声音清晰平稳:“……这是社区中心的最新设计方案,我们在原基础上增加了立体绿化系统,将部分运动设施移至架空层,既保证了活动空间,又维持了绿化率。”
她讲解时,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韩羽,不是来自王副局长,是来自斜对角那个位置。那目光像有温度,落在她身上,即使她刻意避开,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讲到关键数据时,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不可避免地,与傅谦的视线相遇。
他正看着她,表情专注,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似乎随时准备记录。眼神很平静,像看任何一个正在做汇报的项目负责人。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昨晚电话里透露出的失望和疲惫,什么都没有。
就像真的只是“庄总监”和“傅总”。
庄茚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继续讲解下一张图纸,但声音有那么半秒的卡顿,几乎无人察觉。
除了傅谦。
她看见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王副局长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庄茚檀一一作答,逻辑清晰,数据准确。最后王副局长点了点头,说了句“方案做得不错”,然后看向傅谦:“傅总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谦身上。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慵懒,但眼神依然锐利。
“方案很完整,”他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尤其立体绿化的设计,既解决了空间问题,又提升了生态价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庄茚檀脸上,“不过我想问庄总监一个问题。”
“请讲。”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这个方案里的社区活动中心,设计了大量公共空间——亲子区、阅读角、共享厨房。”傅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些设计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庄茚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挑衅或考验的意味,只有纯粹的专业探究。
“连接。”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我们希望这个社区不只是一群人住在同一片区域,而是真正能产生联系的地方。邻居之间可以因为孩子一起玩而熟识,可以因为借一本书而交谈,可以因为分享一道菜而成为朋友。”
她停顿,补充:“建筑不只是物理空间,更是情感容器。”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很好的理念。我同意。”
汇报会在中午前结束。众人起身时,韩羽立刻提议晚上一起吃饭:“王局,傅总,今天这么顺利,一定要庆祝庆祝。我做东,请各位务必赏光。”
王副局长摆摆手:“我晚上还有个会,让傅总代表我们去吧。”他看向傅谦,“傅总,你去,替我好好谢谢运呈的各位。”
傅谦点头:“好。”
韩羽立刻转向庄茚檀:“小庄,你今晚一定得来啊。”
庄茚檀想拒绝。她不知道该如何在饭桌上面对傅谦,尤其是在昨晚之后。但韩羽没给她机会:“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荣城宾馆中餐厅,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
“不麻烦不麻烦,”韩羽已经转身去和其他人说话,“就这么说定了。”
人群散去。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傅谦陪着王副局长走出会议室,两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她低头收拾文件,手指在颤抖。
“庄总监,”Acacia小声问,“晚上真要去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去。”
*
晚上七点,荣城宾馆中餐厅。
庄茚檀最后还是自己开车来的。她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对着后视镜检查妆容,补了补唇膏,深吸一口气,才推门下车。
餐厅在二楼,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光芒璀璨到刺眼。大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韩羽和傅谦,还有政府方面的几位领导,以及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韩羽左手边,正好和傅谦相对。两人之间隔着转盘和满桌的菜肴,隔着缭绕的烟气,隔着满室的笑语喧哗。
傅谦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着脸,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起来比白天更随意些。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
庄茚檀坐下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和旁边人交谈。
就像真的只是工作伙伴。
就像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韩羽很热情地给她介绍在座的各位,这个处长,那个科长,她一一微笑致意,记不住名字,只知道都是些不能得罪的人。酒杯很快满上,白的,红的,黄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来,先走一个!”韩羽举杯,“庆祝项目顺利!”
众人纷纷起身。庄茚檀端起面前的红酒,抬眼时正好撞上傅谦的视线。他也举着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酒杯相碰,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开始聊时事,有人开始回忆往事。庄茚檀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大部分时间在听。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她和傅谦身上。
是一个微醺的处长,红着脸,大着舌头说:“我听说傅总和庄总监……以前是同学?”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庄茚檀的手指握紧了酒杯。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傅谦之间来回游移,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暧昧。
傅谦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同学,”他承认,语气坦然,“很多年前的事了。”
“何止同学啊,”另一个人插嘴,显然是喝多了,“我听说二位当年……”
“爱过。”傅谦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年轻时候的事,谁没有过几段。”
他说“爱过”。
过去式。
庄茚檀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盯着面前酒杯里深红色的液体,看着光在液面上跳跃,像无数细碎的、破碎的星子。
“那现在呢?”有人不知死活地问。
傅谦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庄茚檀脸上——不是深情的凝视,只是平静的一瞥,像看任何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现在?”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是合作伙伴。庄总监专业能力很强,我很欣赏。”
他说“欣赏”。
不是“喜欢”,不是“在意”,是“欣赏”。
一个标准的、体面的、不会出错的词。
庄茚檀抬起头,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傅总过奖了。能和傅总合作,是我的荣幸。”
客套话。场面话。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表演。
众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转到了别的话题。笑声重新响起,酒杯重新碰撞,刚才那微妙的瞬间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然后消失无踪。
只有庄茚檀知道,那石子沉在了她心里最深处,压得她喘不过气。
*
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傅谦。
他在走廊另一头,正陪着几位官员和一位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深色中山装,气度不凡——庄茚檀认出那是华建集团的李总,这次项目的竞争对手之一。男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浅粉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傅谦身上,那种眼神庄茚檀太熟悉了——仰慕的,好奇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
李总拍了拍傅谦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傅谦微微颔首,表情礼貌而疏离。女孩这时开口,声音透过走廊隐约传来:“傅总,我听爸爸说您在剑桥读过书?我明年也打算申请那边的硕士……”
傅谦也笑了,点点头,回应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女孩笑得更甜了,眼睛弯成月牙。
很正常的社交场合,很正常的互动。
但庄茚檀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她转过身,想悄悄离开,脚步却有些慌乱,高跟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
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倒吸一口冷气,扶住墙壁才站稳。低头看去,脚踝已经微微红肿。
“没事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傅谦,是韩羽。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关切:“怎么了?扭到了?”
“没事,”庄茚檀摇头,试着动了动脚腕,又是一阵刺痛,“不小心绊了一下。”
“我看看。”韩羽蹲下身,手已经伸向她的脚踝。
庄茚檀下意识地后退,但韩羽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皮肤。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在她脚踝处轻轻按了按:“肿了。得冰敷。”
“真的没事……”她想抽回脚。
“别动。”韩羽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我扶你去休息室。”
他站起身,手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她往前走。庄茚檀想拒绝,但脚踝疼得厉害,只能任由他搀扶。
而走廊另一头,傅谦的视线终于转了过来。
他看见了韩羽扶着庄茚檀的画面。韩羽的手搭在她腰间,她的身体微微倾斜靠向他,两人贴得很近。
傅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在和那位李总说话,嘴角依然挂着礼貌的笑意,手指依然稳稳端着酒杯。
只有站在他对面的女孩注意到——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无声地碎裂。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刚才的谈话,像什么都没看见。
而庄茚檀,在韩羽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休息室。每一步,脚踝都在刺痛。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走廊那头那道目光——即使她没有回头,即使傅谦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知道他在看。
也知道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过来问她“没事吧”,蹲下身检查她的伤,背她去医务室,说“数台阶,数错重来”。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就像他说的:爱过。
止于爱过。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隔绝了远处的谈笑声,隔绝了那个她爱了这么多年、也伤她这么深的男人。
韩羽扶她坐在沙发上,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脚踝:“肿得有点厉害。我叫人拿冰袋来。”
“不用麻烦……”
“听话。”韩羽打断她,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他起身去打电话。庄茚檀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