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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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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宾馆的休息室里,冰袋敷在脚踝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庄茚檀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听韩羽在旁边打电话安排司机。
“……对,送庄总监回家。她脚扭了,不方便开车。”
她睁开眼:“我自己可以……”
“别逞强。”韩羽挂了电话,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支药膏,“刚让人去买的,活血化瘀的。”
药膏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塑料管身,银色包装。庄茚檀接过,低声道谢。
走廊里的喧嚣渐渐散去,晚宴应该接近尾声。她不敢去想傅谦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还在和那位官员的女儿说话,是不是已经彻底将她从视线里移除了。
韩羽扶着她站起来。脚踝的疼痛有所缓解,但走路仍然一瘸一拐。她尽量不把太多重量压在他身上,可地毯太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两人身影。韩羽的手还扶在她腰间,姿势亲密得让她不适。她微微侧身,拉开一点距离。
“小心点。”韩羽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韩羽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密闭空间里弥漫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
“地址?”他问。
庄茚檀报出公寓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一路无言。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药膏。塑料管身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
“今天傅总那话,说得够绝的。”韩羽忽然开口。
庄茚檀身体微微一僵。
“爱过,止于爱过。”韩羽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倒是一点不留念想。”
她没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过这样也好,”韩羽侧过头看她,“断了念想,才能往前看。”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庄茚檀转过头,直视他:“韩总,我和傅总只是工作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韩羽举起手,做出投降姿势,“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小庄啊——”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傅家那种背景,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每一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扎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手指攥紧了那支药膏,塑料管身发出轻微的“咔”声。
车子终于停在她公寓楼下。这是个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车子只能停在路边。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图案。
韩羽先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伸手要扶她。
“我自己可以……”她试图拒绝。
“别闹。”韩羽已经握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绝。
她只能任由他搀扶着下车。脚一沾地,刺痛又传来,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看,不行吧。”韩羽半扶半抱着她往楼道走,“几楼?”
“十七楼。有电梯。”
“那就好。”
走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老旧的电梯门泛着金属的冷光。韩羽按下按钮,等待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那药膏你记得用。傅总特意叮嘱要买这个牌子,说效果好。”
空气凝固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庄茚檀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药膏啊,”韩羽回头看她,表情自然,“傅总让买的。他当时跟服务员说了个牌子,说这个对扭伤效果好,我以前打球时用过。”他笑了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细节。”
电梯门又缓缓合上。韩羽伸手挡住,金属门重新打开。
“走吧?”他问。
庄茚檀机械地迈步走进电梯。韩羽按下五楼按钮,电梯开始上升。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和她心脏狂跳的声音。
药膏在她手里忽然变得滚烫。
不是韩羽买的。
是傅谦。
是他让买的,是他记得牌子,是他即使失望透顶,即使说了“止于爱过”,即使在她和韩羽举止亲密时冷眼旁观——
却还是在意她扭伤的脚。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起。韩羽扶着她走出去,问:“哪一间?”
“1703。”
走到门口,庄茚檀从包里摸钥匙。手指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作响,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我来吧。”韩羽接过钥匙,轻易打开了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她扶着鞋柜换鞋,韩羽很自然地弯腰要帮她。
“不用了,”她后退一步,语气有些急,“我自己可以。谢谢韩总送我回来。”
逐客令下得很明显。韩羽直起身,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明天给你放天假,不用来公司。”
“项目的事……”
“有我呢。”他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药膏记得用。”
门关上了。
庄茚檀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药膏,银色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傅谦。
她想起晚宴上他平静地说“爱过,止于爱过”时的表情。想起他看见韩羽扶她时移开的目光。想起这十二年来,每一次她需要的时候,他总是在那里。
即使在她把他推开之后,在她伤他最深之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捂住嘴,把哽咽压在喉咙里,但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她慌忙擦掉眼泪,撑着鞋柜站起来。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的是——
连嘉艺。
她打开门。连嘉艺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扭伤的脚,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就知道。”她边说边挤进门,顺手关上门,“周焰斯跟我说了,你和傅谦……你脚怎么了?”
“扭了一下。”庄茚檀低声说。
“我看看。”连嘉艺蹲下身,动作比韩羽自然得多。她检查了脚踝,啧了一声,“肿成这样。药膏呢?”
庄茚檀把药膏递过去。连嘉艺接过,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这个牌子……”她抬眼,“傅谦买的?”
“你怎么知道?”
“他大学打球受伤就用这个。”连嘉艺站起身,扶着她往客厅走,“他当时说这药膏效果好,我们队里人手一支。”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庄茚檀在沙发上坐下,连嘉艺去厨房倒水。
“周焰斯都告诉我了,”连嘉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江边的事,傅谦找你喝酒的事。”她端着两杯温水走出来,递给她一杯,“他说傅谦那晚醉得厉害,一直问‘为什么’。”
庄茚檀捧着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却暖不了心里的冷。
“嘉艺,”她轻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连嘉艺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落地灯柔和的光晕,沉默了很久。
“茚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最心疼的其实不是你,是傅谦。”
庄茚檀抬起眼。
“你至少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连嘉艺看着她,“可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你不爱他。这八年,他活在对自己的怀疑里。”
眼泪又涌上来。庄茚檀低下头,水杯在手里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问周焰斯:‘如果我再好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连嘉艺的声音有些哽咽,“周焰斯说不是,他说是你的问题。傅谦却说:‘不可能,她那么好,怎么会有问题?一定是我不够好。’”
庄茚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他到现在,”连嘉艺轻声说,“还在维护你。”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呼啸而过。城市永不入睡,而她们坐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谈论着一个用十二年去爱、又用八年去怀疑自己的男人。
“这支药膏,”连嘉艺拿起茶几上的药膏管,“就是他还在乎你的证明。即使他说了狠话,即使他装得不在乎,可他看到你受伤,还是忍不住要管。”
庄茚檀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可我还能怎么办?他已经失望了,他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他说得对。”
“那你就相信他一次。”连嘉艺握住她的手,“不是相信爱情永恒,是相信他这个人。相信即使你搞砸了,他也不会离开。相信即使你让他看见你最糟糕的样子,他也不会嫌弃。”
“我做不到……”她摇头,“我试过了,每次想要靠近,就会害怕。”
“那就慢慢来。”连嘉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从他默默关心你开始,从你接受他的关心开始。从他给你买药膏,你用了,并且让他知道你用了开始。”
庄茚檀看着好友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她此刻最需要的——相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她坦白。
“那就从明天开始。”连嘉艺说,“给他发条短信,说药膏很好用,谢谢他。”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连嘉艺笑了,“爱本来就不复杂,是我们把它想复杂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连嘉艺打了个哈欠:“我今晚不走了,睡沙发。你先去洗漱,我给你重新上药。”
庄茚檀点点头,撑着沙发站起来。脚踝还是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慢慢走向浴室,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向连嘉艺。
“嘉艺。”
“嗯?”
“谢谢你来。”
连嘉艺挥挥手:“少肉麻了,快去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连嘉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支银色药膏,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而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有人终于决定,要试着走出自己建造了十二年的堡垒。
哪怕只是一小步。
哪怕只是从“谢谢你的药膏”开始。
因为爱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深夜一支药膏,是记得你用什么牌子,是即使失望透顶,还是忍不住要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是十二年过去了,你扭伤脚,他依然记得哪种药最有效。
而这些细节,比任何情话都更接近爱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