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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流火 ...

  •   傅谦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后,庄茚檀在江边又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脚底的水泥地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在胸腔里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冰。江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她浑身发颤,但比风更冷的是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空洞。

      她看着那片黑暗——傅谦的车消失的方向,眼睛干涩得发疼。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或者说,在他说出那句“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时,她的泪腺就连同某些东西一起枯竭了。

      耳边反复回响着他的话,像坏掉的唱片,一遍又一遍:

      “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度过最难的时候……”

      “不相信我可以接受你的全部……”

      “你从来没有给过它们一个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想起这八年来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灯火,想象着他在英国的生活。想象他有了新的恋情,想象他渐渐忘记她,想象他终于遇到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那时她觉得心痛,但也觉得解脱——至少他在一个更明亮的世界里,不必被她拉进这片阴影。

      可现在傅谦告诉她:他宁愿被拉进来。

      他宁愿陪她一起待在裂缝里,宁愿看她崩溃,宁愿接受她所有的不堪和脆弱。

      而她,用“为他好”的名义,亲手把他推开了。

      两次。

      第一次是八年前,在医院走廊。

      第二次是刚才,在江边。

      庄茚檀慢慢站起身,腿因为蹲太久而麻木刺痛。她扶着生锈的栏杆,看着漆黑如墨的江面。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而她站在黑暗的这头,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是错过了傅谦。

      是错过了相信他的勇气。

      错过了让真实的自己被爱的可能。

      江风卷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泪痕未干的脸上。她想起重逢后的这些日子——荣城会议上他装作不认识她,地震时他逆着人流来找她,婚礼上他替她挡酒,项目里他暗地里护着她……

      每一次,他都在用他的方式靠近。

      而她,用她的方式后退。

      “傅谦……”她轻声念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吞了满口的黄连。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不会再来找她了。不会再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挡酒”,不会再来告诉她“这次不准蹲着等”,不会再来牵她的手,不会再来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因为她亲手把他推到了极限,她终于让他彻底失望。

      庄茚檀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开始只是肩膀颤抖,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抽泣。

      最后,那抽泣变成了嚎啕。

      她在空无一人的江边,在废弃的码头上,在漆黑的夜色里,放声大哭。哭声被江风吹散,被浪涛吞没,被这座城市的喧嚣覆盖。

      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

      与此同时,荣城另一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傅谦喝下了第三杯威士忌。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暖不了胸腔那块冰冷的地方。窗外是荣城的夜景,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繁华得近乎冷漠。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扬声器里传来周焰斯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有些失真的质感。

      “你喝第几杯了?”周焰斯问,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忧。

      “第三杯。”傅谦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或者第四杯?记不清了。”

      “慢点喝,”周焰斯的声音沉了沉,“你这样明天会头疼。”

      “头疼不好吗?”傅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头疼就不用想这些破事了。”

      他走到窗边,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窗外是二十二层楼的高空,江风吹得玻璃微微震动。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车辆、行人,都渺小得像玩具模型。可那些微小如蚁的生命里,藏着比高楼更复杂的情绪和秘密。

      比如庄茚檀的秘密。

      “连嘉艺都告诉你了?”傅谦对着手机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焰斯的声音:“嗯。她来荣城工作,喝酒了,差点说漏嘴。”

      “所以你也知道。”傅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叮当作响。“这八年来,你也知道当年庄茚檀为什么分手,知道她那些……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的想法。”

      周焰斯没有否认。

      傅谦笑了。那笑声又低又哑,透过电话传过去,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原来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恨了她八年,怨了她八年。”

      “傅谦……”周焰斯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傅谦打断他,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冰水混合物在指尖留下湿润的触感,“这八年来,每次有人问我为什么分手,我都说‘她不够爱我’。我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他顿了顿,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液体太烈,呛得他眼眶发红,但他忍住没有咳出声。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不是不够爱我,”他声音哑得厉害,对着手机,也像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是太爱我了,爱到不敢让我看见她最糟糕的样子。爱到觉得自己不值得我付出那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你知道这多可笑吗?”傅谦继续说,眼睛里有血丝,有醉意,还有一种深沉的痛苦,“我像个怨妇一样记恨了八年,结果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我该恨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是我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觉得在我面前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

      “不是你的错。”周焰斯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傅谦,那不是你的错。茚檀她……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父母的婚姻对她影响太大了。她不是不相信你,她是不相信爱情本身——不相信任何爱情能长久,不相信有人会爱她的全部,包括那些裂缝和不堪。”

      “有区别吗?”傅谦反问,声音里带着酒精浸泡过的苦涩,“结果都一样——她把我推开了。用最伤人的方式,让我以为她从来就没爱过我,让我带着这个误会活了八年。”

      他抬手又想倒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透明的玻璃瓶底,只剩下一点点琥珀色的残液,在瓶壁上缓缓下滑,像凝固的眼泪。

      电话那头的周焰斯听到了酒瓶放下的声音,叹了口气:“够了。你再喝下去,明天真的会后悔的。”

      “明天?”傅谦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虽然无人看见,“明天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她终于说出了真相,我也终于知道了真相。然后呢?然后我们就能回到从前?就能当这八年不存在?”

      他摇摇头,尽管周焰斯看不见这个动作:“回不去了,周焰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这个酒杯——”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对着窗外的灯火看。玻璃很干净,折射着破碎的光。

      “就算用最精密的仪器粘起来,裂缝也还在。装水的时候,会漏。”

      电话那头的周焰斯沉默了更长时间。傅谦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电视声——周焰斯应该在家,也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新婚生活才刚刚开始。而自己站在荣城酒店的房间里,对着一窗的繁华夜景,喝着一人份的闷酒。

      这种对比,让孤独感更加尖锐。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吗?”周焰斯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试图拉回什么的努力,“有一次茚檀发烧,你背她去医务室。”

      傅谦的动作顿住了。他当然记得。

      那是大二的秋天,荣城还没这么热,校园里的银杏刚开始黄。庄茚檀在图书馆复习到半夜,出来时淋了雨,第二天就烧起来了。他接到她室友电话时正在上课,直接翘课跑去她宿舍楼,宿管阿姨不让进,他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室友扶着她下来。

      她烧得脸颊通红,眼睛半睁着,整个人软绵绵的。他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她能有多重?背在背上轻得像片叶子,可他的心沉得像坠了铅。

      “她烧到三十九度五,迷迷糊糊的,趴在你背上说胡话。”周焰斯的声音继续传来,把记忆的细节一点点展开,“她说‘傅谦,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傅谦的手指收紧,空酒杯在掌心微微发烫。窗玻璃上,他的倒影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我当时跟在你们后面,听见了。”周焰斯说,“但你没听见,你那时候正急着赶路,根本没注意她在说什么。”

      “后来呢?”傅谦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后来她在医务室打点滴,你出去买粥。她醒来后问我,她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周焰斯的苦笑透过电话传来,带着无奈的质感,“我说没有。她看起来松了口气,好像逃过一劫。”

      傅谦闭上眼睛。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在害怕了。

      害怕接受他的好,害怕欠他的情,害怕自己“还不起”。而他浑然不觉,还在一味地对她好,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安心,让她感受到被爱。

      “她从来没跟你要过什么,对吧?”周焰斯的声音继续,像在梳理一条早已埋下的线索,“哪怕是你主动给,她也要犹豫很久才接受。一支笔,一本书,一顿饭——每一样她都要找机会还回来。你以为那是她的教养,是她不想占人便宜。”

      傅谦想起那些细节。他送她的钢笔,她用了两个月后买了个更贵的还他。他请她吃饭,她下次一定会回请。就连下雨天借她的伞,她也要洗干净叠整齐还回来,附带一盒巧克力作为“谢礼”。

      当时他觉得可爱,觉得她认真得过分。

      现在才明白,这是她的防御机制——她不接受“馈赠”,因为馈赠意味着亏欠,而亏欠意味着关系的不对等,而不对等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失去主动权,可能在某一天被提醒“你欠我的”。

      所以她宁可不要开始,不要接受,不要欠下任何情分。

      “她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周焰斯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朋友间才会有的心疼和无奈,“好到连爱她的人都进不去。好到宁可推开你,也不愿有一天让你看见她撑不住的样子。”

      傅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荣城的灯火还在闪烁,江面上有夜航的船只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破碎的光痕。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这种迷茫他很少在人前显露,但此刻在酒精和老朋友面前,防线松动了,“知道了真相,然后呢?我能做什么?再去告诉她‘我不在乎你的裂缝,我接受你的全部’?”

      他摇摇头,尽管知道周焰斯看不见:“没用了。她不会信的。她要是能信,八年前就信了。那时候她二十岁,都做不到。现在三十岁,只会把城墙筑得更高。”

      电话那头的周焰斯没说话。因为两人都知道,傅谦说得对。

      有些伤疤太深,深到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有些恐惧太久,久到已经成为本能,成为呼吸一样的自然反应。

      庄茚檀不是不爱傅谦。

      她是太爱了,爱到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被看见不堪,恐惧最终像她父母一样,从相爱走向相厌,从热烈走向冷漠。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路——在爱情变质之前,在裂缝出现之前,亲手结束它。用最决绝的方式,断掉所有回头路。

      “至少你现在知道了,”周焰斯最后说,声音里有种试图安慰却知无力的诚实,“知道了她当年不是不爱你,知道了这八年的恨是个误会。”

      傅谦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分享:“知道了又怎么样?只会更痛。因为现在我要恨的,不是她不爱我,是她爱我的方式——那种宁可推开我也不愿冒险的方式。”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酒精开始上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累了,周焰斯。”他说,声音里的疲惫再也掩不住,“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焰斯的声音:“那就休息。别想了,今天先睡一觉。”

      “嗯。”

      “需要我过来吗?我可以——”

      “不用。”傅谦打断他,“你刚结婚,好好陪妻子。我没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傅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保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深海,平静的,看不到底的蓝。

      他想起八年前,庄茚檀说分手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到凌晨,她终于下来,眼睛红肿,但声音很平静。

      她说:“傅谦,我们分手吧。”

      他问为什么。

      她说:“不爱了。”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余地。

      他信了八年。

      现在才知道,那三个字下面,压着千言万语,压着一个二十岁女孩全部的不安和恐惧。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工作邮件提醒——明天上午九点,滨江项目施工图终审会。

      庄茚檀会出席。

      傅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荣城,灯火依旧。

      *

      与此同时,江边。

      庄茚檀的哭声已经停了。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泪痕交错,被江风吹得紧绷发疼。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光。通讯录里,傅谦的名字排在很前面——因为姓氏拼音“F”。她点开,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说我知道错了?说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太苍白了,也太迟了。

      她想起傅谦离开时的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一丝犹豫。那是终于放手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不会再回头,不会再等她,不会再给她第三次机会。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把它放回口袋,撑着栏杆站起来。腿还是麻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她必须走。

      必须离开这个江边,这个码头,这个见证了她彻底失去他的地方。

      她穿上高跟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停车的地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孤零零的墨迹。

      上车,发动引擎。暖风打开,但身体还是冷得发抖。

      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像个狼狈的逃兵。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来承认自己还爱一个人,比承认自己不爱,更需要勇气,失去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比从未得到过,更让人痛彻心扉。

      车子缓缓驶离江边。后视镜里,废弃的码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傅谦,就像那些错过的时光,就像她亲手推开又追悔莫及的爱情——

      都留在了那片黑暗里。而她,要独自驶向没有他的黎明。

      城市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她开着车,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韩羽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项目最终汇报。别迟到。”

      工作。生活。责任。

      一切照旧。

      地球不会因为谁的伤心而停止转动。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回复:“收到。”

      然后她调转车头,驶向家的方向。

      那里没有傅谦,没有爱情,没有她渴望又恐惧的温暖。

      但至少,那里有一个能让她独自舔舐伤口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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