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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流火 ...


  •   项目第五次协调会的前一天,傅谦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万宝龙钢笔——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连嘉艺的短信:“傅谦,明天下午有空吗?想找你聊聊茚檀的事。”

      傅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某种催促。最终他回复:“几点?哪里?”

      连嘉艺很快发来一个咖啡馆地址,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第二天,傅谦提前十分钟到。咖啡馆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木质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挂着风铃,有人进出时会叮当作响。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看着窗外稀疏的行人。

      三点整,连嘉艺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看见傅谦,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抱歉,临时有个会。”她放下包,声音有些疲惫。

      “没事。”傅谦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冰美式,谢谢。”

      点完单,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风铃又响了,有客人离开,带起一阵凉风。

      “你要聊庄茚檀什么事?”傅谦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常。

      连嘉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搅动着刚送来的咖啡,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傅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傅谦,”她轻声说,“你知道茚檀妈妈去世的具体情况吗?”

      傅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知道一些。癌症,晚期,治疗了大概一年多。”

      “那你知道,”连嘉艺停顿,像是需要鼓足勇气,“她妈妈走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微型星云。

      “连嘉艺,”傅谦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连嘉艺深吸一口气。她放下搅拌棒,金属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声。

      “她妈妈走的那天下午,茚檀签了病危通知书。”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一个人签的。她爸当时……崩溃了,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

      傅谦的背脊僵直了。

      “她签完字,回到病房,握着她妈妈的手,坐了两个小时。”连嘉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医生宣布死亡,直到护士来盖白布——她一直握着。”

      咖啡馆里的音乐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是一首老爵士乐,萨克斯风婉转低沉,像深夜无人时的叹息。

      “然后呢?”傅谦问,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她开始处理后事。联系殡仪馆,选墓地,通知亲戚,应付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慰问。”连嘉艺苦笑,“她才二十二岁,傅谦。二十二岁,要独自面对这些。”

      傅谦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这些我都知道,”他说,“她提分手的时候,说过她妈妈刚走,她没心思谈恋爱。”

      “但还有你不知道的。”连嘉艺抬眼看他,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处理完葬礼,她回家整理遗物。在她妈妈的首饰盒最底层,发现了一本日记。”

      风铃又响了。这次响得很久,叮叮当当,像某种警告。

      “是她爸爸年轻时候写给她妈妈的情书,还有后来的一些……记录。”连嘉艺的声音开始颤抖,“从热恋时的甜言蜜语,到婚后的琐碎矛盾,再到最后几年几乎无话可说的冷漠。一页一页,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爱情是怎么被生活磨成粉末的。”

      傅谦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茚檀那晚坐在她妈妈房间里,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嘉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她后来跟我说,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永恒的爱。再深的感情,最后都会变成相看两厌,或者无话可说。”

      “所以她就判了我死刑?”傅谦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看了她父母的日记,就觉得我也会变成那样?”

      “不是!”连嘉艺猛地抬头,“她不是觉得你会变,她是怕自己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谦胸口。

      “你说什么?”

      连嘉艺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傅谦,你想想。你家什么情况?父母恩爱,家境优渥,你自己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而她呢?父母感情破裂,家里那些年为了治病欠了不少债,她自己……她觉得自己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而你是在阳光雨露里长大的树。”

      她停顿,看着傅谦苍白的脸:“她觉得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更完整的,没有这么多伤痕和阴影的人。”

      傅谦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邻桌的客人看过来,他无视了。

      “所以她就自作主张,”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替我做决定?觉得分手是为我好?”

      “她是怕拖累你!”连嘉艺也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激烈,“怕你看到她家最不堪的样子,怕你看到她崩溃,怕你看到她其实没那么坚强,没那么完美!”

      傅谦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像吞了黄连。

      “完美?”他重复这个词,“我什么时候要求过她完美?”

      连嘉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傅谦转身往外走。推门时,风铃疯狂作响,叮叮当当,像一场小型雪崩。

      “傅谦!”连嘉艺追出来,“你要去哪?”

      傅谦没回答。他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你别去找她!”连嘉艺拍打车窗,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今天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你别——”

      话没说完,车已经冲了出去。

      *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车里,在挡风玻璃上形成刺眼的反光。傅谦没有开空调,车窗半降,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凌乱。

      导航上显示着运呈公司的地址。但他没有直接开过去,而是在一个路口掉头,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需要冷静。

      但脑子里全是连嘉艺的话——

      “她一个人签的病危通知书。”

      “她怕自己配不上你。”

      “她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

      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他接到她电话说要分手时,正在图书馆准备毕业论文。他跑到她宿舍楼下,等到半夜,终于等到她回来。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他问,声音都在抖。

      “我妈妈刚走,”她说,语气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没心思谈恋爱。”

      “我可以陪你,”他抓住她的手腕,“我可以等,等你好了我们再——”

      “傅谦,”她打断他,轻轻抽回手,“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那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当时以为她是真的不在乎。以为这些年的感情对她来说,真的就只是一段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

      所以他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挽留,带着满心的屈辱和不甘,飞去了英国。

      这八年来,他一直活在“她不够爱我”的假设里。每一次想起她,每一次梦见她,每一次在深夜无法入睡时,他都在想:如果她真的爱我,怎么会那么轻易放手?

      可现在连嘉艺告诉他:不是不够爱,是爱得太深,深到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不堪。

      深到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痛苦,也要把他推开,推到“安全”的距离之外。

      深到用最伤人的话,去保护她认为最需要保护的人。

      “操。”

      傅谦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前方车辆不满地闪了闪灯。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八年。

      他恨了她八年,怨了她八年,也想了她八年。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八年的恨和怨,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之上。

      *

      庄茚檀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擦黑。

      下午的投标很顺利,远呈拿到了那个政府项目。韩羽很高兴,说要请大家吃饭庆祝,她推说头疼,先走了。

      其实不是头疼。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走到停车场,刚要解锁车门,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黑色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驾驶座的车窗降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傅谦靠在椅背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

      庄茚檀的脚步顿住了。

      傅谦转过头,看向她。两人的目光穿过停车场的空旷,在暮色中相遇。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傅谦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痛楚的东西。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声音很平静。

      庄茚檀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现在?”

      “现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去哪里?”

      “上车。”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庄茚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沉重的墨迹。

      最终,她跟了上去。

      *

      傅谦把车开到江边。

      不是那种游人如织的观光区,是一段废弃的码头。水泥地面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栏杆锈迹斑斑,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有些凉。

      两人下车,走到栏杆边。江对岸是城市的灯火,璀璨,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连嘉艺找过你了?”庄茚檀先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下午。”傅谦说,目光落在江面上。江水在夜色里是浓稠的黑色,只有偶尔经过的船只掀起白色的浪花,很快又消失。

      “她不该说的。”庄茚檀轻声说。

      “那谁该说?”傅谦转过头看她,“你吗?八年前就该说,还是八年后重逢了,仍然不打算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庄茚檀低下头。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拂开。

      “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说我当时有多狼狈?说我签病危通知书时手抖得握不住笔?说我看着妈妈断气时,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也好,不用再疼了’?”

      傅谦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说我整理遗物时,发现我爸写给我妈的情书,从‘敏之,吾爱’到‘贺敏之,生活费放桌上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说我看完那本日记后,坐在满地杂物中间,忽然觉得爱情这东西,就像我妈那些漂亮的旗袍——年轻时穿着惊艳,老了就成了压在箱底的旧物,除了证明曾经有过,什么用都没有?”

      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颗砸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傅谦,”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发现爱情会消失,是我发现——我可能根本不相信爱情会永恒。”

      江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而我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的心,去爱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她的声音哽咽了,“你那么好,那么完整,你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明亮的、确定的。而我呢?我从一个裂缝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碎片划出的伤,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伤什么时候会裂开,会流血。”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在抖。

      “所以我把你推开了。”她说,眼泪止不住地流,“用最伤人的方式,让你恨我,让你忘记我,让你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我觉得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栏杆,慢慢滑坐下去。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蜷缩起来。

      傅谦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蜷缩的身体,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交错的泪痕。

      八年前,她在医院走廊对他说“和你有关系吗”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吗?也是这样的眼神吗?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隐藏在一句冷冰冰的话后面吗?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

      有次她感冒发烧,硬撑着去上课。他发现了,强行拉她去医务室。路上她一直说“没事”“小感冒而已”,但走到半路,忽然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了,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生理性的泪水。她说:“对不起,弄脏了你鞋子。”

      他当时蹲下来,用纸巾擦她的嘴角,说:“鞋子脏了可以洗。你难受,我心疼。”

      她愣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像憋了太久终于决堤。

      那时他以为,她已经学会在他面前展现脆弱了。

      现在看来,没有。

      从来没有。

      傅谦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夜的凉意。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悠长而苍凉,像某种告别。

      “庄茚檀,”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泪眼看他。

      “不是你提分手,”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推开我,不是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他停顿,看着她的眼睛:“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什么?”

      “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度过最难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刀,在她心上划下痕迹,“不相信我可以接受你的全部——包括那些裂缝,那些伤痕,那些你觉得‘不堪’的部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只是虚虚地指了指她的心口。

      “你在这里建了一堵墙,把我挡在外面。然后你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庄茚檀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傅谦收回手,站起身。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八年前,我以为你不够爱我,”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现在我才明白——你爱我,但你更爱那个你认为‘配得上我’的幻象。至于真实的我,真实的你,我们之间真实的可能性……你从来没有给过它们一个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子。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庄茚檀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车门打开又关上,看着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片黑暗。

      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拐角。

      江风依旧在吹。江水依旧在流。

      对岸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而她坐在废弃码头上,赤着脚,抱着膝盖,看着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虚空。

      原来有些爱,因为太深,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刀。

      原来八年之后,他们仍然站在不同的岸边,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不是距离。

      是她从未真正拆除的心墙,和他终于耗尽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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