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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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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烨城,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热。
滨江项目进入施工图深化阶段,这周开了三次协调会。两人还是老样子——公事公办,分寸得体。傅谦提技术要求,庄茚檀给专业回应;他问进度,她报时间节点。对话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字眼。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权色交易的传闻像一场短暂的雷阵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傅谦那场发布会后,舆论迅速转向,开始讨论傅氏追加的投资、项目的环保理念,甚至有人扒出庄茚檀以前获奖的作品集,赞叹她的设计才华。
脏水风干了,但水渍还在。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更微妙的东西——不是尴尬,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刻意维持的距离。像两个从暴风雨中走出来的人,都知道对方淋湿了,但谁也不先开口说“我看到了”。
电梯下行时,傅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连嘉艺?”
庄茚檀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施工图修改意见,闻言手指顿了顿。
“到了?……好,地址发我。”傅谦说着,侧头看了庄茚檀一眼,“庄总监也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透着兴奋:“真的?那必须一起啊!好久没见茚檀了!”
挂断电话,傅谦转向庄茚檀:“连嘉艺来烨城采风,她公司做城市文化自媒体的。说一起吃个饭,有空吗?”
问得很自然,像普通同事之间的邀约。
庄茚檀犹豫了一秒,点头:“好。”
她确实很久没见连嘉艺了。上次通话还是谣言最盛的时候,连嘉艺在电话里急得声音发颤。后来风波平息,两人只在微信上简单聊过几句,连嘉艺说“等你回烨城好好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现在连嘉艺来了,还恰好碰上傅谦在场。
庄茚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空气黏稠,裹挟着行道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从早到晚不停歇。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蔫蔫地垂着,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偶尔有风吹过,也是热的,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焦味。
饭馆选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是家开了三十年的本帮菜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招牌,空调外机轰轰作响,往外喷着热气。里面倒是凉快,吊扇慢悠悠转着,吹起菜单边角微微翻动。
连嘉艺到得最早。她穿了条碎花吊带裙,头发剪得更短了,刚到耳下,露出修长的脖颈。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啤酒瓶,正拿着手机拍桌上那盘油亮亮的本帮熏鱼。
“这儿!”看见庄茚檀进来,她眼睛一亮,挥挥手,“快过来,热死了吧?”
庄茚檀在她对面坐下,脱下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白色真丝背心,料子轻薄,肩带细得像随时会断。
“怎么选这么远的地方?”她抽了张纸巾擦汗。
“怀旧啊。”连嘉艺眨眨眼,“大学时候咱们不是最喜欢这种馆子了?那时候傅谦总嫌吵,你说有烟火气。”
庄茚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连嘉艺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她刚拍的照片:“看我拍的,光线不错吧?我们公司这期做‘城市记忆’专题,我就推荐了这儿。主编说味道够‘在地’。”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带着媒体人特有的活力。但庄茚檀注意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笑容也比以前用力些。
“工作还顺利?”庄茚檀问。
“就那样。”连嘉艺又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满,“自媒体嘛,流量为王。这个月做了三条爆款,两条被骂‘标题党’,一条被说‘贩卖焦虑’。”她耸耸肩,“习惯了。”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
傅谦走进来。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上那块黑色表盘的运动手表。进门时他微微低头,避开低矮的门楣,额前的头发落下几缕,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
“抱歉,路上堵。”他在庄茚檀旁边的位置坐下,很自然地留出一个人的距离。
连嘉艺笑眯眯地推过去一瓶冰啤酒:“罚酒一杯。”
傅谦接过,没喝,先看向庄茚檀:“等很久了?”
“刚到。”庄茚檀说,目光落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亚麻料子透气,但容易皱,他胸前有几道细微的褶痕,像是刚从哪里匆匆赶来。
连嘉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弯起来:“你俩还挺默契,都穿浅色系。不知道的还以为约好的。”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傅谦拧开瓶盖,倒了杯啤酒。“碰一个?”他举杯,先看向连嘉艺,“欢迎回来。”
“谢谢傅总。”连嘉艺碰杯,一饮而尽,然后转向庄茚檀,“阿檀,你也喝点呗。今天不聊工作,就纯吃饭。”
庄茚檀端起茶杯:“我喝茶。”
“扫兴。”连嘉艺撇撇嘴,但没勉强。
菜陆续上桌。响油鳝糊、草头圈子、腌笃鲜、油爆虾……都是浓油赤酱的本帮特色。热气混合着酱香弥漫开来,吊扇的影子在桌面上一圈圈旋转。
起初话题还算轻松。连嘉艺说起采风遇到的趣事,一个八十岁的老裁缝,坚持用手工盘扣,说机器做的“没有魂”;一个藏在弄堂里的旧书店,老板养了三只猫,每只都肥得像猪。
傅谦偶尔接话,问几句细节,神色很淡。他吃得不多,筷子在碗碟间移动,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庄茚檀更安静,只夹面前那盘清炒豆苗,一根一根地吃。
“对了,”连嘉艺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傅谦,“前阵子那事儿,处理得漂亮。我们圈里都传开了,说你那场发布会堪称危机公关范本。”
傅谦夹了块鳝段,没抬头:“应该做的。”
“可不止‘应该做’那么简单。”连嘉艺托着下巴,眼神有些飘,“那些照片……八年前的啊。你居然就那么承认了,还说得那么……”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那么坦然。”
庄茚檀端起茶杯,手指捏得有些紧。
傅谦看了连嘉艺一眼,眼神平静:“事实而已,没必要遮掩。”
“是啊,事实。”连嘉艺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了些。她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这次倒得有点满,酒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可有些事实,说出来容易,担着难。”
她抬起眼,目光在傅谦和庄茚檀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俩现在……算怎么回事?”
问题来得直接。空调外机的轰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庄茚檀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嘉艺,你喝多了。”
“我才喝两瓶。”连嘉艺笑,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就是好奇。八年没见,一见面就闹这么大动静,完了还能坐一桌吃饭——你俩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
傅谦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银色的Zippo,在指尖转了一圈,盖子翻开,又合上。咔哒。咔哒。规律而清脆。
“工作伙伴。”庄茚檀说,声音平稳,“仅此而已。”
“工作伙伴。”连嘉艺重复,点点头,“挺好。界限清晰,互不打扰。”她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傅谦终于开口。
连嘉艺看着他,看了很久。空调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眼底有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可惜有些人,明明心里还装着对方,却非要装成陌生人。”她说,声音有点哑,“可惜有些事,明明不是那样,却背了这么多年黑锅。”
庄茚檀的手在桌下攥紧。“嘉艺。”
“我说错了吗?”连嘉艺转向她,眼神直直地看过来,“阿檀,八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有些话当年没说清楚,现在……”
“连嘉艺。”庄茚檀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你醉了。”
“我没醉!”连嘉艺突然提高声音,引来旁边桌的侧目。她胸口起伏,眼眶彻底红了,“我就是看不下去了!傅谦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你当年一句‘不合适’,就因为他妈生病时你没让他陪,他就以为你是嫌他不够好,以为你……”
“嘉艺!”庄茚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空气凝固了。
吊扇还在转,影子一圈圈扫过桌面,扫过那盘凉掉的熏鱼,扫过傅谦握着打火机突然停住的手。
连嘉艺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庄茚檀,看着好友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近乎哀求的慌乱,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酒醒了大半。
“我……”她哑声,“我去趟洗手间。”
她匆匆起身,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没有扶,逃也似的往后面去了。
桌边只剩下两个人。
空调风吹在庄茚檀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站着,没动,也没看傅谦。目光落在窗外,巷子对面有家水果店,老板娘正抱着西瓜出来,摆在门口,绿油油的皮在路灯下反着光。
傅谦也没动。
打火机在他掌心,金属外壳被握得温热。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道刚才庄茚檀茶杯留下的水渍,圆形的一圈,正在慢慢蒸发、缩小。
“她刚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妈生病时你没让我陪’。”
庄茚檀的手指掐进掌心。
“我记得,”傅谦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大四那年春天,我妈住院做个小手术。我跟你说过,你说‘好好照顾阿姨’,然后……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但你好像突然很忙,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以为你是怕打扰我,或者……嫌麻烦。”
庄茚檀依然看着窗外。水果店的老板娘开始收摊了,把没卖完的西瓜一个个搬进去。动作麻利,背影厚实,是个经过生活打磨的女人。
“后来我妈出院,我想找你,你说要准备毕业设计,很忙。”傅谦的声音在继续,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再后来,你妈出事,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再后来……你就提了分手。”
庄茚檀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有摩托车驶过,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这八年,”傅谦说,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我当时做得不够好。是我太年轻,不知道怎么爱你,怎么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所以我去了英国,我想……也许离开,对彼此都好。”
他停住了。
空调外机的轰鸣,吊扇的旋转,远处街市的嘈杂,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庄茚檀睁开眼,转过身。她没有看傅谦,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生锈。
“我出去看看嘉艺。”她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她往外走,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经过收银台时,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许好奇,但没说话。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黄,缝隙里藏着黑色的霉斑。
连嘉艺正蹲在洗手池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庄茚檀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
“对不起。”连嘉艺哑着嗓子说。
庄茚檀没说话,又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前襟,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就是……”连嘉艺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傅谦什么都不知道,他怨了你这么多年,你也……”
“也什么?”庄茚檀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连嘉艺站起来,靠在墙上。“也惩罚了自己这么多年。”
两人在镜中对视。
“阿檀,”连嘉艺轻声说,“有些事,不说出来,不代表不存在。你当年为什么推开他,你自己心里清楚。可他也该知道真相,哪怕……”
“哪怕什么?”庄茚檀打断她,扯了张纸巾擦脸,“哪怕知道之后,会更恨我?”
“他不会恨你!”连嘉艺急道,“傅谦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如果知道当年你是……”
“是什么?”庄茚檀转过身,看着她,“是因为对自己失望?是因为觉得配不上他那么好的爱?还是因为……怕?”
她笑了笑,笑容惨淡:“连嘉艺,有些真相,说出来比烂在肚子里更伤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噤声。
傅谦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口。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们。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账结过了。”他说,声音平静,“需要送你们回去吗?”
连嘉艺看向庄茚檀。
庄茚檀摇摇头:“不用。我送嘉艺。”
傅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连嘉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两人走出餐馆时,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招来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空气依然闷热,但比白天多了点微风,吹动墙角的野草,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要下雨了。
庄茚檀抬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和八年前,她推开傅谦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