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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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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项目风波过后那个周末,傅融潮难得没有公务,打电话叫傅谦回家下棋。
午后,书房里光线正好。红木棋盘摆在窗边的小几上,黑子白子错落。傅融潮执黑,傅谦执白,父子俩对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傅谦下得有些心不在焉。第七手时漏了个明显的断点,傅融潮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默默提了那颗白子。
“最近很累?”傅融潮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问。
“还行。”傅谦盯着棋盘,“项目到关键期了。”
“听说了。”傅融潮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华建那边,闹得不太好看。”
傅谦手指顿了顿。他没想到父亲会直接提起这件事。
“已经处理了。”他说,声音平淡,“商业竞争,正常手段。”
傅融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好像在看别处:“手段是正常,动机未必。”
他落下一子,封住了白棋的一条生路:“有些人,看见别人手里有好东西,自己拿不到,就想把那东西弄脏。脏了,大家就都觉得没那么好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傅谦听懂了。他握着棋子的手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傅融潮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托盘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知道什么?”他反问,“知道你大学时谈过一个姑娘?知道她现在在远呈?还是知道你们因为这个项目,又碰上了?”
每个问题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傅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温润的白玉棋子。
“都有吧。”他最终说。
傅融潮点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很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理解的注视。
“八年了。”他说,“还放不下?”
傅谦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我以为放下了。”
“然后呢?”
“然后……”傅谦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然后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放不放下的问题。是它就在那里,像根刺,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他说得很简单,但傅融潮听懂了。这个儿子从小就习惯把情绪包裹起来,用漫不经心的外壳保护自己。能说出这种话,说明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紫藤花架,带来隐约的花香。远处有邻居家的孩子在学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生涩,但认真。
傅融潮忽然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深棕色的木盒。盒子不大,边角已经磨损,露出木料原本的颜色。
他回到棋桌前,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叠发黄的信纸,用红色的丝带系着。纸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破损。
“这是……”傅谦有些疑惑。
傅融潮解开丝带,小心地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行信笺,字迹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已经淡了,但依然清晰。
“给你妈写的第一封信。”傅融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那时候我还在部队,她在文工团。见过一次,不敢说话,就写了这个。”
傅谦愣住了。他从未听过父母恋爱的细节。在他记忆里,父母一直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感情深厚但从不外露。他以为他们的结合是水到渠成,没想到也有这样小心翼翼的开始。
傅融潮把信纸推到他面前。傅谦低头看去,信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谈最近读的书,看的电影,最后才含蓄地写道:“上次演出很精彩,你的独舞尤其好。不知是否有机会再观看?”
落款是:“傅融潮,1978年3月12日”。
“你妈收到信,”傅融潮继续说,目光飘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一个月没回。我以为没戏了。”
傅谦抬起头。
“后来才知道,”傅融潮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她那时候同时收到好几封这样的信。文工团的姑娘,追的人多。她拿不定主意,就把信都摊开,让她妈妈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信纸边缘:“她妈妈——你外婆,指着这封说,这个字写得最好,人也稳重。就这个吧。”
傅谦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温暖。原来父母看似完美的婚姻,起始于这样偶然的选择。
“后来我问她,”傅融潮说,声音更轻了,“如果当时你外婆选了别人,你会怎么办?”
“她怎么说?”
“她说,”傅融潮看向儿子,眼神很深,“她会听妈妈的话。但听完了,还是会找机会见见我。因为字好的人,她想看看长什么样。”
这话说得平淡,但傅谦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有些选择看似被动,实则主动。有些缘分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爸,”他开口,“您跟我说这些……”
“是想告诉你,”傅融潮打断他,重新拿起棋子,“感情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有人一见钟情,有人日久生情。有人轰轰烈烈,有人细水长流。”
他落下一子,这次不是进攻,而是补了自己的一个漏洞。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抬起眼,看着傅谦,“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给对方空间,也给自己空间。”
傅谦握紧了手中的棋子。白玉温润,触手生凉。
“您当年……也有过不确定的时候?”
“当然有。”傅融潮笑了,“你妈性格活泼,我沉闷。她爱跳舞,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刚结婚那两年,没少闹矛盾。”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婚姻不是比赛,没有输赢。是妥协,是磨合,是……在漫长的日子里,找到彼此都舒服的节奏。”
傅谦沉默了。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看着父亲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书房,父亲教他下棋时说:“棋看三步,人看长远。”
那时他以为父亲在说棋,现在才明白,父亲在说人生。
“她现在……”傅融潮忽然转了话题,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气,“还是一个人?”
傅谦知道“她”指的是谁。他点点头:“嗯。”
“那你呢?”傅融潮问,目光锐利起来,“还准备等?”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傅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等吗?他问自己。八年了,还不够吗?
不等吗?那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心跳还是会乱?
傅融潮看着儿子挣扎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傅谦。
“谦谦,”他说,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模糊,“我不是要你等,也不是要你放弃。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转过身,眼神温和而坚定:“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需要时间。但时间不是借口,不能一直等下去。该往前走的时候,得往前走。该回头的时候……也得敢回头。”
这话说得矛盾,但傅谦听懂了。父亲在告诉他:要有耐心,也要有勇气。要给别人空间,也要给自己交代。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傅融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棋桌前,看了眼棋盘:“还下吗?”
傅谦看着那盘已经分出胜负的棋,摇了摇头:“不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父亲并肩站着。窗外,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淡紫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雨。
父子俩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阳光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傅谦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些往事,想起那封工整的信,想起母亲的选择。
然后他想起庄茚檀,想起她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说“傅谦,这么多年了,我还是逃不开你的影子是吗”。
心脏忽然疼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重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父亲:“爸。”
“嗯?”
“谢谢。”
傅融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