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檀记》檀玉狸

44、流火

　　荣城又下雨了。

　　不是梅雨季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初秋的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玻璃珠滚落。天色灰得均匀，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把白日的光亮都吸走了。

　　庄茚檀一个人回到酒店。

　　房间里的空调开着，恒定在二十三度，不冷不热，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舒适。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水滴顺着衣角缓缓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她走到窗边。

　　十七楼的高度，能看见半个荣城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蓝的水彩。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断续的线，雨刷器左右摇摆，像某种徒劳的努力。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

　　她看了很久。

　　心里无悲，也无喜。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的平静，不是安宁，是耗尽了所有情绪的空白。那些在办公室里强撑的镇定、指尖冰凉的触感、Acacia欲言又止的眼神、论坛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恶意……此刻都退得很远，远得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只有雨声。真实的、喧哗的、不容忽视的雨声。

　　她想起另一些雨。

　　想起大二那年的初秋，也是这样的雨。傅谦送她回宿舍，两人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不大，他大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湿透了。她往他那边靠，想把伞推过去一点，他搂住她的肩，说：“别动，淋湿了感冒。”

　　那时她觉得，一把伞下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但也很大，大到可以挡开全世界的风雨。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风雨，一把伞挡不住。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

　　她没动，继续看着窗外。雨更大了，天地间扯起一道灰白色的帘，远处的建筑只剩模糊的剪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连续的，有电话进来。

　　她还是没接。

　　直到震动停止，房间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雨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未接来电显示“韩羽”。下面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她不用看也知道内容——安抚，或者试探，或者更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蒸汽迅速弥漫。镜面模糊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她站在水柱下，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身体，像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脏污。

　　可是有些东西，热水洗不掉。

　　比如那些被公开的旧照片。比如贴在身上的标签。比如投过来的目光里那些隐秘的评判。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的眼睛。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洞悉的平静。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更暗了，才下午四点，却像已近黄昏。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新闻APP的特别推送。标题很醒目：《傅氏集团就滨江项目传闻召开临时记者会》。

　　庄茚檀的手指顿了顿。

　　她拿起手机，点开。

　　视频加载出来。画面里是傅氏集团荣城分公司的会议室，傅谦站在发言台后，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背景是傅氏的logo，简洁的银色线条。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站姿笔直，眼神清明。

　　“各位媒体朋友，”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有些低沉的磁性，“今天临时请大家来，是想就近期关于滨江地块项目的一些不实传闻，做正式澄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

　　“首先，关于项目设计负责人变动的质疑。”傅谦抬眼看向镜头，目光直接，不躲不闪，“滨江地块原设计负责人陈炜总监，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主动申请调离项目组。运呈设计基于专业能力评估，任命庄茚檀副总监接任。整个流程合规、透明，所有文件均可查证。”

　　他停顿，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向镜头展示：“这是运呈设计内部的人事调动审批单，有韩羽总经理和陈炜总监的亲笔签名。傅氏作为投资方，尊重合作公司的专业决策，从未、也绝不会干预具体人事安排。”

　　闪光灯连成一片。

　　“其次，关于网络上流传的照片。”傅谦放下文件，双手按在发言台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照片是真实的。拍摄于八年前，我和庄茚檀女士在烨城大学就读期间。我们确实曾经是恋人关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傅谦等了几秒，等声音平息，才继续说：“那是我们二十岁时候的事。年轻，真诚，像所有校园恋爱一样，有过美好的时光，也有过遗憾的结局。八年前我们分手，之后各自生活、工作，直到今年因为滨江项目才重逢。”

　　他的声音很稳，但庄茚檀听出了里面细微的颤动。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克制的东西。

　　“我不认为一段真诚的过往需要遮掩，也不认为它应该成为攻击他人的武器。”傅谦说，目光扫过台下，“但我必须强调——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八年后的今天，我和庄女士是项目合作伙伴，我们的互动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从未逾越。”

　　他往前倾了倾身，这个动作让他的话更有分量：“那些所谓的‘权色交易’‘利益输送’指控，不仅是对庄女士专业能力的侮辱，也是对傅氏集团商业伦理的污蔑。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台下有记者举手，傅谦点头示意。

　　“傅总，有传闻说您的父亲傅融潮先生曾在荣城任职，这次项目审批是否利用了这层关系？”

　　问题很尖锐。

　　傅谦没有回避。“我父亲确实在荣城工作过，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他目前的工作地点和职务，在相关部门官网都有公示，与荣城没有任何关联。”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更重要的是，滨江地块的审批流程完全公开透明，所有环节都在法规框架内进行。如果有人对审批过程有疑问，欢迎向纪检监察部门实名举报。但我要提醒各位——散布不实信息，损害企业名誉，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另一个记者问：“傅总，您对庄茚檀女士的专业能力如何评价？”

　　这个问题让傅谦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眼，看向镜头。那一刻，庄茚檀觉得他好像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正在看视频的她。

　　“庄茚檀女士是我合作过最专业、最敬业的设计师之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滨江地块的方案，在震后三天内完成调整，通过了专家组的严格评审。这不是靠任何关系能做到的，是靠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极致的责任心。”

　　“她在设计上近乎苛刻的细致，对环保材料的前瞻性运用，对古树保护方案的创新——这些，才是她能够担任项目负责人的原因。”傅谦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希望舆论能聚焦在她的专业成果上，而不是那些与工作无关的私事。”

　　又有记者追问：“傅总，这次传闻对项目进度是否有影响？会不会考虑更换设计负责人？”

　　傅谦摇头，动作很果断。

　　“不会。傅氏对合作伙伴的选择基于专业判断，不会因为不实传闻而改变。项目会按原计划推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更换负责人，恰恰是向谣言低头，是对庄女士不公平的二次伤害。”

　　他看着台下，目光坚定：“我们不仅不会更换负责人，还会加大对项目的支持力度。傅氏已经决定，追加投资，用于滨江地块的抗震性能提升和社区公共设施建设。我们要用行动证明，这个项目经得起任何审视。”

　　发布会接近尾声。傅谦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稿纸。

　　“最后，我想说几句题外话。”他抬起头，眼神在镜头前显得格外深邃，“这个行业，尤其是建筑设计行业，女性从业者本来就不多。她们要付出比男性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得同样的认可。而当她们做出成绩时，却还要面对‘靠关系’‘靠外貌’的质疑——这不公平。”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庄茚檀女士的设计，让一个旧城地块焕发新生，让上千户家庭未来能住在更安全、更环保、更美的社区里。这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价值。而不是去扒她二十岁时候的照片，用一段真诚的过去来否定她现在的成就。”

　　“我的澄清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发言台。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视频结束。

　　庄茚檀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永远也下不完。

　　她走到窗边，掌心贴上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但这一次，好像没有那么刺骨了。

　　她想起傅谦说话时的眼神。不是保护，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尊重的肯定。他肯定了他们的过去，也划清了现在的界限；他驳斥了谣言，也维护了她的专业价值。

　　他用一种最体面、也最克制的方式，在舆论的暴风雨中，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不是二十岁那把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小伞。

　　是一把更大的、更坚固的伞，足以挡住那些砸向她的脏水和石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傅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雨很大，别着凉。”

　　庄茚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幕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温暖的光晕。街道上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绵延的河，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要往前走，带着一身脏水，走到它自然风干的那一天。

　　也许这一天，比想象中来得早一些。

　　也许有些伞，虽然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圆。

　　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深处。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