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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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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当庄茚檀推开会议室的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白板上的数据图表,而是傅谦。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身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抽象的装饰画。
“……对,那场比赛我记得。”他对着手机说,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最后十秒的那个三分球。”
庄茚檀的脚步顿在门口。
Acacia在她身后轻声提醒:“庄总监?”
“稍等。”她说,声音有点飘。
窗边,傅谦还在讲电话:“周焰斯那家伙,非说是他传得好。明明是我自己抢断的……”他笑了,肩膀微微耸动,“行,改天聚。挂了。”
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庄茚檀,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那笑容很放松,很真实,和这些天会议上那种客气疏离的笑容完全不同。
“庄总监,”他朝她点点头,“来得真早。”
“傅总。”她走进会议室,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其他人陆续进来,会议开始。讨论的是社区体育设施的配置方案,幻灯片一页页翻过,游泳池、健身房、篮球场……每张效果图都光线充足,人物笑容灿烂,像某种标准化的幸福模板。
“篮球场的数量需要增加,”傅谦指着投影幕布,“根据住户年龄段分析,青少年和年轻家庭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
庄茚檀低头看手里的数据,却看见纸张边缘有自己手指留下的细微汗渍。她不着痕迹地把手挪开,抬头:“但容积率已经接近上限,再增加户外运动场地,绿化面积就要被压缩。”
“可以做立体设计,”傅谦转过椅子面对她,“比如把部分球场放在架空层,或者做屋顶球场。”
“成本会增加。”
“值得。”他说得干脆,“一个好的社区,应该让年轻人有地方打球。”
他说“打球”时,眼睛很亮。那种光,庄茚檀在很多年前见过。
在她记忆里,那个春日的篮球场。
*
大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三月中,校园里的玉兰已经开得浩浩荡荡,大朵大朵的白花挤在枝头,像停满了白鸽。
那是个周五下午,庄茚檀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建筑史图册。阳光很好,晒得人微微发晕。她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盘算着晚上要整理的笔记。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庄茚檀!”
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笑意。她转头,看见傅谦站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外,朝她挥手。
他刚打完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泛着运动后的潮红。身上穿着经济系的深蓝色球衣,号码是7,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一大片。一只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撑在铁丝网上,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着蓬勃的热气。
“有事吗?”她走过去,隔着铁丝网问。
“周日下午我们有场对土木的决赛,”他说,眼睛亮得像夏日湖面,“来看吗?”
篮球在他指尖旋转,橙色的球体在阳光下划出流畅的圆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控着球,像控着某种活物。
庄茚檀没说话。她其实对篮球没太大兴趣,上次去看纯属偶然。
“来呗,”傅谦又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她去食堂吃饭,“连嘉艺和周焰斯也来,赛后我们一起吃饭。”
他提到连嘉艺和周焰斯,这让邀请听起来更像朋友间的普通聚会,而不是某种需要警惕的单独约会。
“我……”她迟疑。
“下午四点开始,”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体育馆A馆。给你留前排位置。”
说完,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自信和期待。然后他转身跑回球场,球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汇入球场上的其他人影里。阳光很烈,晒得她脸颊发烫。
怀里的书忽然变得很沉。
*
周日下午三点五十,庄茚檀走进体育馆。
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欢呼声、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嗡鸣。空气里有汗水的咸味、橡胶地垫的塑胶味,还有年轻身体散发出的蓬勃热气。
她在看台第三排找到了连嘉艺和周焰斯。
“茚檀!这里!”连嘉艺用力挥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专门给你留的!”
庄茚檀走过去坐下。座位确实很好,正对中场线,能看清整个球场。
“傅谦那家伙紧张死了,”周焰斯凑过来说,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早上七点就给我打电话,问战术。”
“他紧张?”连嘉艺挑眉,“我看他嘚瑟得很,说今天要拿MVP。”
“那是装的,”周焰斯笑,“真正紧张的人都装得很淡定。”
庄茚檀没说话,目光落在球场上。傅谦正在热身,和队友练习传球。他今天穿了身全新的红色球衣,号码还是7,在明亮的灯光下鲜艳得像一团火。跑动,起跳,投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唰”声。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向看台。四目相对,他朝她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个嚣张的弧度。
庄茚檀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比赛在四点整准时开始。
哨声响起,篮球抛向空中。傅谦高高跃起,手臂伸展到极限,手指抢先触到球,往己方一拨——经济系拿到第一次进攻权。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庄茚檀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痴迷篮球。
那不是一场比赛,是一场表演。傅谦是绝对的主角。他控球推进时的节奏感,突破时的爆发力,投篮时的专注度——每个动作都流畅得像精心设计的舞蹈。球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听话地弹起、旋转、飞向该去的地方。
尤其那个背后运球加转身过人的动作,连庄茚檀这种不懂球的人都看呆了。他像一尾红色的鱼,在对方防守的人缝中灵巧穿梭,然后突然急停,起跳,后仰——
球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全场沸腾。
连嘉艺抓着庄茚檀的手臂尖叫:“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太帅了!”
庄茚檀点头,喉咙发干。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最后一节,比分胶着。土木系加强了防守,傅谦被两个人贴身盯防,几乎接不到球。时间还剩三十秒,经济系落后两分。
周焰斯在看台上急得站起来:“传啊!传给傅谦!”
场上,球在几个队员手里倒手,就是传不进内线。傅谦在三分线外来回跑动,试图摆脱防守,但对方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
十秒。
他忽然一个反跑,从底线绕到弧顶,举手要球。控卫把球高高抛起——不是一个好传球,太高了,太靠后了。
但傅谦跳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起跳高度。他整个人在空中舒展到极限,手臂伸长,手指在最高点勉强触到球,然后顺势往后一拉,落地时已经调整好姿势。
五秒。
他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旋转,橙色的球体在体育馆刺目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漫长而优美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球走。
庄茚檀屏住呼吸。
球到达最高点,开始下落——
唰。
空心入网。
三分有效。
终场哨声几乎同时响起。
经济系赢了。
寂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像海啸般爆发。队友们冲向傅谦,把他团团围住,拍他的头,捶他的肩,吼叫着拥抱在一起。看台上的人全部站起来,掌声雷动。
傅谦从队友的拥抱中挣脱出来,第一件事是抬头看向看台。
他在找她。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飘落的彩带,穿过震耳欲聋的喧嚣,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胜利的狂喜,有少年的得意,还有某种更深的、只给她一个人的光芒。
庄茚檀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
颁奖仪式很简单。傅谦作为队长接过奖杯,高高举起,红色球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线条。MVP的奖状也给了他,他接过,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这个方向。
人群开始散去。连嘉艺拉着周焰斯去买水:“渴死了!茚檀你等我们啊!”
看台上很快空了大半。庄茚檀坐在原地,看着傅谦朝她走来。
他脸上还挂着汗珠,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胸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篮球还在他手里,他用指尖转着球,像第一次邀请她时那样。
“我打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因为喊了整场而有些沙哑。
“很好。”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只是很好?”
“非常好。”
他笑了,把球往旁边一放,在台阶上坐下,位置比她低一级,正好可以平视她的眼睛。
体育馆的灯光开始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们头顶那一排还亮着。巨大的空间变得空旷而安静,能听见远处更衣室隐约的水声和笑闹声。
“庄茚檀,”傅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有轻微的回音,“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你说。”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她几乎想移开视线。但他没让她逃,就那么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
就像他打球时的风格——不绕弯子,不玩花样,直接突破,直接投篮。
庄茚檀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过会这么直接,在这个刚打完比赛的体育馆,在这个灯光昏暗的看台上,在他还浑身是汗、喘着粗气的时候。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傅谦说,语气很认真,“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突然。你可以考虑,可以拒绝,都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但我想让你知道。认真地、正式地让你知道。”
风吹过高处的排气窗,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鸟飞过,影子投在场馆的地板上,一闪即逝。
庄茚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胜利的得意,不是少年的骄傲,而是一种更珍贵的东西:坦诚。
他把自己的心意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像摊开一张干净的地图,上面只有起点和她所在的位置。
“傅谦,”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才认识……”
“三个月零七天,”他接话,嘴角扬起一点笑意,“从图书馆下雨那天算起。”
他竟然数着。
他竟然数着日子。
庄茚檀感觉喉咙发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她用力握紧。
“我怕,”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谈不好,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是真话。她见过父母从相爱到相杀的全过程,见过亲密关系如何变成互相折磨的牢笼。她宁愿停在安全距离,停在“同学”的位置,停在不会受伤的范围里。
傅谦沉默了。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那就不要做朋友,”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做恋人。好好做,认真做,做到不会分手的那种。”
庄茚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万一呢?”她问,声音哽咽,“万一还是分手了呢?”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勇气。
“那就再追你一次。”他说,“追到你不怕为止。”
风又吹进来,带着夜晚初临的凉意。远处,连嘉艺和周焰斯的声音由远及近,还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
傅谦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他们该等急了。”
庄茚檀看着他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掌纹里有未干的汗水。
她迟疑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热,带着运动后的余温,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
他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只是一个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握住。
连嘉艺和周焰斯刚好走上看台,看见这一幕,同时停住脚步。
连嘉艺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
周焰斯吹了声口哨,悠长而响亮,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荡出回音。
傅谦没松手。他牵着庄茚檀,走下看台,走向他的朋友们,走向那个刚刚开始的夜晚。
庄茚檀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相贴的地方,温度高得发烫。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红色球衣下年轻而挺拔的脊梁,看着他还湿着的头发在脖颈处卷曲的弧度。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显得那样小,那样纤细,那样容易被完全包裹。
但她没有抽出来。
她任由他握着,一步一步,走出体育馆,走进春夜的微风里,走进一个她既害怕又隐隐期待的未来。
头顶,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像某种默许,像某种祝福。
而在黑暗里,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