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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流火 ...


  •   会议中场休息的铃声响了,像一把钝剪刀,“咔嚓”剪断了持续两小时的紧绷空气。

      这是地震后项目组的第一次复工会议。荣城5.5级地震过去十天,建筑结构检测报告昨天刚出来,结论是“主体结构完好,可恢复施工”。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比震前还要凝重三分。

      庄茚檀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她的膝盖有些发麻——地震那天在楼梯上崴了一下,当时不觉得,这几日才显出来,坐着超过一小时就会僵硬。起身时她手撑了下桌面,指尖按在摊开的项目图纸上。那张被她用红笔标注了“震后复核”字样的图纸,边缘已经微微起毛。

      “休息二十分钟。”主位的赵玉民合上文件夹,声音听不出情绪,“傅总提醒一下,疏散通道的宽度还要再议。”

      傅谦坐在长桌另一端,闻言微微颔首。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着。地震后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坐姿依然挺拔。

      “明白。”他只说了两个字。

      庄茚檀拿起保温杯,走向茶水间。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克制的声响。走廊墙壁上新挂了几幅应急疏散图,红色的箭头刺眼地指向各个出口。路过窗边时,她瞥见楼下工地——塔吊已经重新运转,但几个工人正围着地基检测设备,神色严肃。

      一切都在恢复。

      茶水间是近年流行的透明设计。一整面玻璃墙,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外侧是开放式走廊。里面的人泡茶冲咖啡,外面的人经过闲聊,彼此看得一清二楚,却隔着十毫米厚的钢化玻璃。一种体面的、互相监视的自由。

      她拧开热水阀。水柱冲进杯底,茶叶翻滚舒展,像溺水者终于呼吸到空气。热气蒸腾上来,扑在她脸上,又在面前的玻璃墙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走廊上陆续有人经过。韩羽正拍着国土局李科长的肩膀说话,声音被玻璃过滤成模糊的嗡嗡声:“……抗震等级提了一级,造价肯定要涨……傅氏那边……”

      几个年轻职员挤在咖啡机前交换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听说地震那天,傅总本来已经到一楼了,又折回楼上找人……”

      “找谁?”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他护着个人下来,女的……”

      庄茚檀没抬头。她盯着茶杯里缓缓沉降的叶片,数着:一片、两片、三片……这种龙井总会有几片顽固地竖着,像不肯倒下的旗。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不是认出,是感觉到。大学时她在图书馆三楼自习,他故意绕到她的斜后方坐下,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地震那天在楼梯上,人群拥挤混乱,她却能准确感知到他靠近的方向,像身体内置了某种只对他响应的雷达。

      傅谦停在玻璃墙外。

      他没有走进茶水间,就站在走廊那侧,离玻璃半米远,正和秘书交代什么。秘书是个年轻男孩,抱着平板电脑连连点头。傅谦说话时侧着脸,下颌线绷着,是工作时的标准表情——专注,疏离,不容置疑。

      “……所有材料重新送检,尤其是钢结构连接件。”他的声音隐约透进来,“抗震设计不是纸上谈兵,要落到实处。”

      “明白,傅总。”秘书快速记录。

      傅谦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墙内。

      庄茚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透过氤氲的水雾,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场晨雾看远山。她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薄痂——应该是地震那天留下的。当时他护着她下楼,用手臂挡开脱落的水泥块,她听见闷响,但他什么也没说。

      忽然,他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玻璃,穿过茶水间暖黄的灯光,穿过她杯口袅袅的白烟,直直落在她脸上。

      有那么万分之一秒,庄茚檀觉得玻璃不存在。就像地震那天,在摇晃的楼梯间,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掌护住她的后脑,整个人绷成一道屏障挡在她和墙壁之间。那一刻没有距离,没有隔阂,只有他衬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是现在。隔着十毫米的玻璃,隔着震后十天的沉默,隔着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日日夜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也许五秒。然后他微微颔首,一个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的动作。

      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庄茚檀的手指收紧,杯壁传递的热度变得滚烫。

      “庄总监?”

      现实的声音劈开回忆。韩羽不知何时进了茶水间,正看着她:“发什么呆呢?傅董让把疏散通道的数据再核对一遍,你……”

      “好。”她放下茶杯,太急,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面不改色地抽了张纸擦拭,抬头时,玻璃墙外已经空了。

      傅谦走了。

      走廊上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玻璃上正在消散的、她呼出的那团白雾。雾气边缘,隐约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岁,妆容精致,眼角有极淡的细纹。地震那天她没化妆,头发散乱,被他护在怀里时,额头抵着他锁骨,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她走近玻璃墙,下意识地抬起手——

      指尖在距离玻璃一厘米处停住了。

      “你在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隔着玻璃,是真切的、带着呼吸温度的、就在她耳后的声音。

      庄茚檀猛地转身。

      傅谦不知何时走进了茶水间,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只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表——不是平时戴的那块百达翡丽,而是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上有心率监测的绿光在跳动。

      地震后他开始戴这个。她听他的助理小陈提过一次,说老板现在很关注“实时数据”。

      “我……”她放下手,指尖蜷进掌心,“看看玻璃有没有裂缝。”

      这是实话。地震后公司所有玻璃幕墙都检查过,但总有漏网之鱼。

      “检查出来了?”他走进来,打开另一个热水阀。水流声充斥了狭小的空间。“我以为你在测量什么。”

      “测量什么?”

      “距离。”他侧过脸看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如,从玻璃这一面到那一面,到底有多远。”

      茶水间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地震后很多人都有这个习惯,随身带一小瓶免洗洗手液。小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锁骨处有一小块瘀青,已经开始泛黄消退。小到那些被玻璃墙隔在外面的世界,走廊的谈笑声、远处会议室的门开关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水流声。只有他的呼吸声。

      “傅总也关心这种抽象问题?”她转身去拿茶叶罐,手指却摸错了,碰到了糖包。铁罐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回响——空了。

      “以前不关心。”傅谦接满热水,端着杯子走到她身边。不是刚才玻璃墙外的位置,是真正并肩的距离,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地震后开始关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些距离,你以为很牢固,其实很脆弱。比如一面玻璃,比如一栋楼,比如……”

      他没说完。

      但庄茚檀听懂了。比如人与人之间。比如八年时光。比如那些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傅谦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叩了叩那面玻璃。

      “咚、咚。”

      两声,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

      “二十岁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也做过类似的事。”

      庄茚檀的呼吸停了半拍。热水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加热完毕。

      “在琴房外面,”他继续说,食指在玻璃上慢慢移动,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手心贴在这上面,以为这样就能碰到里面的人。”

      他的指尖划过玻璃表面,留下一道短暂的水汽痕迹。“那时候觉得,玻璃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明明看得见,却摸不着。”

      茶水间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下。也许是云遮住了窗外的阳光。荣城地震后总是多云,气象台说是地壳运动影响了大气环流。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想起地震那天,在摇晃的楼梯间,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但那种疼很真实,真实到让她想哭。

      “然后里面的人,”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阴影里深得像潭,“也把手贴了上来。隔着玻璃,掌心对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寻找什么证据。“我记得很清楚,她的掌心很凉,因为琴房空调开得大。我的掌心很热,因为刚打完球。”

      空气凝固了。

      龙井茶叶在她杯底彻底舒展开,沉在杯底,像一片片墨绿色的、静止的羽毛。地震那天,从酒店疏散到空旷地带后,有人分发瓶装水和饼干。她拧开一瓶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走过来,接过瓶子,拧紧,又递回给她,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着二十岁的事。

      “傅谦。”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在震后重逢的场景里,叫他的名字。

      “嗯。”

      “那只是……”她寻找着词汇,一个成年人的、体面的、不会出错的词汇,“过去的事了。”

      “是吗?”他笑了,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客气笑,是真正被逗笑的那种,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漾开。“原来庄总监是这么定义‘过去’的。”

      他向前半步,靠近玻璃墙。现在他们并肩站着,都在看那面透明得近乎残忍的玻璃。玻璃上映出两个身影——他高她半头,肩线平直;她站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内收,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地震那天,这个姿势被打破了。他几乎是将她整个裹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句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别怕,我在。”

      “那你告诉我,”他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如果只是过去,为什么地震那天——”

      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玻璃上那团未散尽的白雾中,写了一个字。

      一个“檀”字。

      水汽笔画,边缘开始往下淌细细的水痕,像眼泪的轨迹。

      “——我在楼梯上找到你的时候,”他写完最后一笔,指尖悬停,“第一反应是叫你的名字。不是‘庄总监’,是‘庄茚檀’。”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八年没那么大声叫过了,但叫出口的那一瞬间,像昨天才叫过一样。”

      庄茚檀看着那个字。水汽正在蒸发,“檀”字的木字旁已经模糊了一半。她想起地震那天,在摇晃和混乱中,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姓名的全称,是那个熟悉的、带着某种急切的语调——

      “茚檀!”

      她抬起头,在灰尘弥漫的光线里看见他冲过来的身影。那一刻她觉得,就算楼真的塌了,他也会这样冲过来。

      “会议要开始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泄露了用力。

      傅谦没动。他看着那个字彻底蒸发,玻璃恢复成一面完美无瑕的、冰冷的墙。墙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并肩而立,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是啊,”他说,转身往门口走去,“要开始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对了,庄总监。”

      她抬头。

      “疏散通道的宽度,”他侧过半边脸,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挺直的阴影,“我坚持要加宽二十厘米。不是质疑你的设计,是……”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地震那天,楼梯上很挤。”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晚到一步,如果人群再乱一点,可能就拉不到你了。”

      他看向她,眼神很深:“有些距离,不能只按规范的最低值来定。要留余地,留给……意外。”

      门开了,又关上。

      茶水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面映出无数个她的玻璃墙。玻璃上的雾气已经全部消散,清晰得残酷。

      庄茚檀慢慢抬起手,这一次,掌心终于贴上了玻璃。

      凉的。

      彻骨的凉。

      她闭上眼睛,想象玻璃的另一面,二十五岁的傅谦手心贴在这里。想象地震那天,他的手掌护在她脑后时的温度。想象那三毫米的玻璃厚度,如何从青春期的浪漫阻隔,变成成年世界体面的距离,又在地震的摇晃中短暂消失,如今重新凝固成这面冰冷的墙。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贴在玻璃上的掌心。

      在她无名指根部,玻璃的那一侧,有一个极淡极淡的指纹印。

      不是她的。

      是指尖朝上、微微倾斜的一个指纹——刚才傅谦写“檀”字时,小指无意间按在那里留下的。指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某个角度,光线折射下,能看出清晰的涡纹。

      她盯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看了很久。

      久到休息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走廊上脚步声纷沓而来。

      久到韩羽推门进来:“小庄,怎么还在这儿?快点了!傅总已经回会议室了!”

      她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张消毒湿巾,展开,覆盖在自己刚才贴过玻璃的位置,也覆盖在那个指纹上。

      缓慢地、用力地,擦拭。

      玻璃恢复干净。指纹消失了。水汽字迹消失了。她的脸清晰映在上面,三十岁,妆容得体,眼神平静,只有眼角有一丝极淡的红,也许是被热气熏的。

      她转身走出茶水间。

      玻璃墙上,只留下一张被揉皱丢弃的湿巾,在垃圾桶边缘摇摇欲坠。湿巾上隐约能看出一点水痕的轮廓,像一个未写完的字,或一个未完成的触碰。

      而走廊的另一端,傅谦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荣城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右手小指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茶水间玻璃墙上的水汽。他用拇指抹去,动作轻柔,像在抹去某个不该存在的记忆。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地震那天,这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后来发现她腕上有了一圈淤青。他记得那个触感——她皮肤的温度,脉搏的跳动,骨骼的纤细。

      也记得玻璃墙上,她掌心贴上来时,那隔着一层介质的、冰凉的回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庄茚檀走进来。

      傅谦转身,走向长桌的主位。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同时移开。

      像两片玻璃,在某个角度折射出彼此的光,但本质上,依然坚硬、透明、隔着无法跨越的厚度。

      会议重新开始。

      玻璃墙在走廊那头静静立着,映出空无一人的茶水间,和一杯渐渐凉透的龙井茶。茶叶终于全部沉底,像所有终于落定的心事。

      而玻璃的两面,终究只有一面能留下指纹。另一面,永远光滑如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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