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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百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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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的第三个黄昏,庄茚檀主动拨通了向云州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向云州略带讶异却依然温和的声音:“茚檀?”
“向教授。”庄茚檀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路灯,“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太安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的敲击声。
“好。”向云州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地点你定。”
“就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家滇菜馆吧。”庄茚檀说,“七点。”
“好,七点见。”
挂断电话后,庄茚檀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暮色从窗缝渗进来,在地毯上拖出淡紫色的长影。她想起三天前那场地震——5.5级,震中在荣城西南三十公里处。
那天之后,庄茚檀再没见过他。
地震导致项目暂停三天。她给韩羽发了消息说需要时间整理资料,实际上却在酒店房间里待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傅谦接住她的那个瞬间,是他手臂环过来的力道,是他衬衫领口纽扣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的母贝光泽。
还有更早之前——咖啡店里他指尖的温度,会议室里他问“不倒就够了”时的眼神,雨夜里他说“我担心很多东西”时的语气。
这些画面碎片般在她脑海里翻搅,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三天清晨,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一片青黑的女人,忽然想起向云州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第二次约会,在一个画廊的开幕式上。向云州指着墙上一幅抽象画说:“你看这些色块,看似随意泼洒,其实每一滴颜料落下的位置、扩散的形状,都受画家当时心跳频率、呼吸节奏的影响。最精密的仪器也复制不出这种‘人的痕迹’。”
当时她笑着问:“所以艺术就是无法复制的偶然?”
向云州摇头,眼神很温柔地看着她:“我是说,人骗不了自己的身体反应。就像你此刻站在这幅画前,瞳孔会微微放大,呼吸会变轻——你喜欢它,即使你嘴上可能不承认。”
庄茚檀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她对着镜子,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体记得傅谦。记得他所有的细节,记得他靠近时不由自主的紧张,记得他离开时胸腔里那片空落落的回响。
而对着向云州时,她从来不会这样。
所以当电话响起,Acacia汇报说项目下周重启、傅氏那边希望尽快协调时,庄茚檀做出了决定。
她约了向云州。
*
滇菜馆在荣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雨洗得发亮,两侧的白墙黑瓦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
庄茚檀到得稍早,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叶几乎探进窗内,晚风一吹,叶片上积的雨水就簌簌落下。
向云州准时出现。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没戴眼镜,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温和。
“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笑容一如既往的得体。
“刚到。”庄茚檀把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点完菜,服务生离开,小隔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槐树影在桌面上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向云州没有催她开口,只是慢慢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他的耐心让庄茚檀既感激又愧疚。
“向教授,”她终于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今天约你,是想说……”
她停顿,组织语言。
向云州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平静:“你想终止我们的‘接触’。”
不是疑问,是陈述。
庄茚檀怔了怔,点头:“是。”
“因为傅谦?”向云州问,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空气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庄茚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云州,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愤怒或受伤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很深的、沉淀过的平静。
“你怎么知道……”她轻声问。
向云州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第一次闻到雪松香,是在酒店走廊。你站在窗边,傅谦走过去时,闻到他身上有那股味道——很淡,但很特别。”
“后来那个味道,也在你外套上出现过。很淡,像是错肩时碰上去的,但我一下子就想起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后来在咖啡店,我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庄茚檀静静听着。
“他靠近你时,你没有躲。”向云州说,声音很轻,“不是刻意的不躲,是根本没有‘躲’这个意识。你的身体对他没有设防。”
庄茚檀感到喉咙发紧。
“而我呢,”向云州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我每次靠近你,哪怕只是递一杯水,你都会下意识地微微后倾。很细微的动作,可能你自己都没察觉。但那是身体的本能——对不够亲近的人,保持安全距离。”
他转回头看她,眼神很认真:“茚檀,我原以为你性子冷,对谁都这样。直到看见你在傅谦面前的样子,我才明白——”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不是冷,你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庄茚檀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向云州说的是事实。
她想起很多细碎的瞬间——傅谦在电梯里靠近时她加速的心跳,他递过咖啡时指尖相触的灼热,地震时他抱住她那一刻浑身的战栗。这些反应她从未对向云州有过,一次也没有。
“对不起。”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向云州摇摇头,笑容加深了些,这次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温度:“不用道歉。感情的事,没有对错。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你能看清自己的心,是好事。多少人一辈子都活在自欺欺人里。”
服务生开始上菜。一道汽锅鸡,一道菌菇拼盘,一道茉莉花炒蛋。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开一层薄雾。
向云州夹了块鸡肉放到庄茚檀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尝尝,这家的汽锅鸡是一绝。”
庄茚檀低头吃了一口。鸡肉鲜嫩,汤清味醇,是她喜欢的味道。
“其实我该谢谢你。”向云州忽然说。
庄茚檀抬眼。
“和你相处的这半年,我很愉快。”向云州说,语气真诚,“你聪明,独立,有自己的世界。虽然那个世界我进不去,但在门外看看,也觉得风景很好。”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可能我太贪心了。明明知道是门外,还是想多站一会儿。”
庄茚檀感到鼻尖发酸。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向教授,你很好。”她轻声说,“是我……”
“不是你不够好。”向云州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坚定,“是时机不对。或者说,是人心有先来后到。”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傅谦比我早到了很多年,是不是?”
庄茚檀沉默,算是默认。
向云州点点头,仿佛终于解开了一个疑惑:“那就说得通了。有些位置,一旦被人占了,后来者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客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接受事实的坦然。这种坦然反而让庄茚檀更加愧疚。
“我真的……很抱歉。”她又说了一遍。
“真的不用。”向云州给她添了茶,“感情是双向选择。你选择他,我尊重你的选择。这半年,我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我知道了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性,以后找起来目标更明确。”
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
庄茚檀配合地弯了弯嘴角,但笑容有些勉强。
两人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向云州没再提傅谦,也没问他们的过往,只是聊了些工作上的事——他最近在做的研究,学院里的趣闻,还有荣城几处值得一看的老建筑。
他的体贴让庄茚檀既感激又难过。她知道,这是向云州式的告别——体面,周全,不给对方任何负担。
结账时,庄茚檀坚持要付。向云州没争,只是笑着说:“那下次我请你。”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不会再有下次了。
走出餐馆时,夜色已深。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在地上投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我送你回去?”向云州问。
“不用了,我打车。”庄茚檀说,“你明天还有课,早点回去休息。”
向云州没坚持,点点头:“那好,注意安全。”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庄茚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学术会议结束后,他走过来问她是不是烨大毕业的,说听过她导师的讲座。
那时她觉得这个人温和有礼,相处起来应该不累。
半年过去,他依然温和有礼,但她终于明白,“不累”和“心动”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向教授,”她忽然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向云州笑了,这次笑容很明亮:“当然。你也一样。”
他朝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背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庄茚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见树叶缝隙里漏出的几点星光,很淡,但很清晰。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韩羽发来的消息:“下周一项目重启会议,傅总点名要你汇报修改方案。准备一下。”
庄茚檀看着那行字,看着“傅总”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回复:“收到。”
按下发送键时,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