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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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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滨江地块的初步设计方案通过后,韩羽做东,在桦城酒店的云顶餐厅设宴庆功。
包间很大,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荣城的江景,暮色正沉入江水,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长条桌坐了十六个人,除了运呈和傅氏的核心团队,还有几位本地重要的材料供应商。气氛很热闹,酒杯碰撞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刚端上来的松茸鸡汤的香气。
庄茚檀坐在韩羽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傅谦坐在对面,中间隔着铺着白色桌布的宽大桌面和摇曳的烛光。她穿了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料子垂顺,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宴席过半时,韩羽端着酒杯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笑容满面,是那种标准的东道主姿态。
“各位,这杯酒我得先敬傅总。”他转向傅谦,语气诚挚,“滨江地块能这么快通过初审,傅氏在背后的推动功不可没。特别是上次地震后,傅总坚持要把抗震等级提一级——当时我还觉得成本压力太大,现在想想,真是远见。”
傅谦起身,端起酒杯,神色平静:“是应该做的。安全是底线。”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韩羽没有立刻坐下,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这次转向了庄茚檀。
“这第二杯,要敬我们庄总监。”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全桌人都能听见,“这次方案能在震后这么短时间内调整完善,茚檀带领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目光在傅谦和庄茚檀之间微妙地扫过:“地震那天,听说傅总还特地折返上楼,把我们庄总监安全带下来。这份情谊,我们运呈记在心里。”
桌上静了一瞬。
庄茚檀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她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意味深长的。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傅谦的视线。他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在评估韩羽这番话背后的用意。
“韩总言重了。”傅谦先开口,声音平稳,“那天情况特殊,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话是这么说,但傅总这份担当,不是谁都有的。”韩羽笑着,又转向庄茚檀,“茚檀,还不敬傅总一杯?救命之恩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玩笑里裹着试探。庄茚檀看见韩羽眼底那抹精光——他在观察,在计算,在把地震那天的私人场景转化成职场上的“人情债”。
她站起来,端起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
“谢谢傅总。”她看着傅谦,一字一句地说,“那天给您添麻烦了。”
傅谦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举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不麻烦。”
两只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都一饮而尽。
坐下时,庄茚檀感觉到脸颊微微发烫。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冷掉的芦笋,听见韩羽继续和其他人谈笑风生,把话题自然地引回了项目。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地震那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摇晃的楼梯间,他冲过来的身影,他护在她脑后的手掌,他衬衫领口因为奔跑而敞开的弧度,还有那句压在喉咙里的“别怕”。
以及更早之前,在茶水间玻璃墙外,他写在雾气上的那个“檀”字。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间,坐在主位旁边的李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建材商,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是今晚最重要的供应商之一,手里握着的环保建材专利,正是滨江项目急需的。
“这杯我得单独敬庄总监。”李总声音洪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热情,“上次技术交底会,庄总监一眼就看出了我们材料在湿热环境下的潜在问题,提的那几个改进建议,我们实验室验证了,确实有效!这份专业,我老李佩服!”
桌上响起附和的掌声。庄茚檀只能再次起身,端起酒杯:“李总客气了,是您不介意我们吹毛求疵。”
“欸,该肯定的就要肯定!”李总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这样,庄总监,下个月我们在上海有个行业展会,你要是有空,一定得来。我给你引荐几个圈内的大佬,以后合作机会多的是!”
这话说得热情,但庄茚檀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保持着微笑,抿了一口酒:“谢谢李总邀请,到时候看项目安排。”
坐下时,她感觉到韩羽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李总手里资源很多。”韩羽侧过身,声音不高,但足够她听清,“远呈接下来几个项目,都需要这方面的合作伙伴。上海那个展会,是个好机会。”
庄茚檀点了点头,没接话。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她知道韩羽的意思。远呈想拓展高端市场,需要新的供应链资源。而李总,是条捷径。
她也知道,这条捷径需要什么代价。
接下来的半小时,李总又敬了她两次酒。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次是“佩服她对细节的执着”,一次是“感谢她为项目付出的心血”。庄茚檀不好推拒,只能一次一次站起来,一次一次喝。
她酒量其实不错,但红酒混着之前喝的香槟,连续几杯下肚,还是有些烧心。第三次喝完坐下时,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感觉到对面有目光投过来。
是傅谦。
他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手里转着红酒杯,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的一瞥,快得像错觉。但庄茚檀看见他眉宇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握着杯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又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食道,稍微缓解了灼烧感。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更热络了。有人提议玩酒令,李总第一个响应:“好!那就从庄总监开始——美女开头,讨个好彩头!”
一桌人起哄。几个年轻些的跟着拍手,年纪大的也笑着看过来。庄茚檀正要推辞,韩羽已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茚檀,那就陪李总玩两轮。放松放松,今天庆功,别总绷着。”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给面子。
庄茚檀站起来,端起酒杯。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得她皮肤莹白,眼底却有些疲惫的阴影。李总说了个简单的对诗令,她接了两轮,第三轮时,她看着李总期待的眼神,故意把“春江潮水连海平”说成了“春江水暖鸭先知”。
“错了错了!”李总哈哈大笑,显然很受用,“庄总监这是让我呢!那我也陪一杯——我喝两杯,庄总监喝一杯,怎么样?”
他不由分说地给自己倒满两杯,一口气喝完,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庄茚檀。
庄茚檀端起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光。她正要喝,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傅谦。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和李总之间。那只手很稳,掌心温度透过她腕部的皮肤传来,烫得她一颤。
“李总,”傅谦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诗接错了是该罚,不过这杯让我替吧。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庄总监。”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顺便解围。但按在她腕上的手指没有松开,力道不容拒绝。
李总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傅总这是怜香惜玉啊!”
“是借花献佛。”傅谦松开庄茚檀的手腕,接过她手里的酒杯,“我正想问庄总监,刚才韩总提到的那几个抗震节点,具体数据我还有点疑问。现在方便吗?正好李总也在,材料性能那块,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话转得又快又稳,把一场酒桌游戏瞬间拉回了专业领域。李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傅谦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窗边的休息区。
三人走过去。傅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平板,他居然真的随身带着工作资料。调出文件,他指着结构图上几个标红的节点,问得极其细致:荷载取值、连接方式、材料疲劳系数……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李总的注意力完全被拉了回去。他谈起自己的材料时滔滔不绝,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刚才那点暧昧的心思被冲得七零八落。
庄茚檀站在傅谦身侧,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他说话时微微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停顿,指尖轻点,提出下一个问题。窗外的江景在他身后流淌,对岸高楼上的灯光广告牌变换着颜色,红蓝绿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地震那天,在摇晃的楼梯间,他也是这样,在混乱中保持惊人的冷静,快速判断形势,抓住她的手,带她往下跑。那时他呼吸有些急,但声音很稳:“跟着我,别回头。”
现在,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包间里,他再次把她从另一种“混乱”中带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鼻腔发酸。
讨论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结束时,李总被其他供应商叫走,说要“再喝几轮”。窗边只剩下傅谦和庄茚檀。
窗外夜色已深,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的彩灯在水面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傅谦收起平板,没看她。“不用。”
“你其实没必要……”
“有必要。”傅谦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窗外流动的光在他脸上交错,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不真实。“庄茚檀,你不需要做这种事。”
他语气很平,但庄茚檀听出了里面压抑的、即将沸腾的东西。
“哪种事?”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酒精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应酬客户?维系关系?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吗?韩总刚才不是说了,我得‘放松放松’?”
“工作不包括被人灌酒,不包括被人摸手搭肩。”傅谦的声音沉下来,向前半步,距离拉近,“韩羽让你来你就来?让你喝你就喝?他让你……”
他顿住了,呼吸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庄茚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
“他让我什么?”庄茚檀笑了,笑容在摇曳的烛光里有些惨淡,“傅谦,你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忘了国内职场什么样?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还是二十岁,可以任性地摔杯子走人?”
她也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可我有什么选择?运呈不是傅氏,我没有你那样的背景,没有说‘不’的底气。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薪水,需要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我需要——”
“需要这样委屈自己?”傅谦盯着她,眼睛在暗处黑得慑人,“需要陪着笑脸喝下一杯又一杯,需要听那些暗示性的话,需要假装听不懂,又需要在恰当时刻‘听懂’?”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庄茚檀被迫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窗外是二十八层楼的高空,江风撞击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
“傅谦……”她声音发抖。
“八年前我就该教会你,有些局你可以不去,有些人你可以不理。”傅谦的手撑在她耳侧的玻璃上,没有碰她,但把她困在了他和窗户之间,“但我没教。我以为你懂。我以为我的女孩,永远不需要学这些。”
他的声音哑了,眼底翻涌着她不敢细看的东西:“现在我回来了,看见你坐在这里,对着那些人笑,喝那些酒,听那些话——庄茚檀,你觉得我什么感觉?”
庄茚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别过脸,但傅谦伸手,很轻地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
“我受不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受不了看别人碰你。受不了看你强颜欢笑。受不了你明明在求救,却还要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抹掉一滴泪。“地震那天在楼梯间,你抓着我的衬衫,抓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去了。可刚才在桌上,你连皱眉都不敢。”
庄茚檀的防线彻底崩塌。她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流进他的掌心。
“我能怎么办……”她哽咽,“傅谦,我能怎么办……我只有我自己了……”
“你还有我。”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八年前我没学会怎么接住你,现在我想学。给我个机会,行吗?”
庄茚檀睁开眼,透过模糊的泪光看他。他的脸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脆弱的、卸下所有伪装的自己。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她被几个学长灌酒,他冲进来,拉着她就走。那时他说:“庄茚檀,你记住,以后这种局,不想去就不去。天塌下来,我顶着。”
后来天真的塌了——她母亲病重,她提分手,他飞去英国。她一个人扛过了所有。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说“你还有我”。
“傅谦。”她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庄茚檀了。”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是二十岁的傅谦了。”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
“我知道。”
“我可能……”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你了。”
傅谦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包间里的谈笑声重新清晰起来,久到江面上的游船驶远,灯光变成遥远的小点。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的笑。
“没关系。”他说,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润的眼角,“这次换我。换我毫无保留。”
他退开一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递给她。“擦擦。然后回去,说你不舒服,先走。”
庄茚檀接过手帕。布料柔软,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韩总那边……”
“我去说。”傅谦转身,望向包间里喧嚣的人群,“就说我突然想起有个紧急邮件要回,请你一起确认技术细节。他会信的。”
他说着,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毕竟,我刚才确实问了那么多专业问题。”
庄茚檀握着手帕,站在原地。窗外的风吹得玻璃微微震动,像某种共鸣。
她看着他走向韩羽,低声说了几句。韩羽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拍了拍傅谦的肩膀,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
傅谦走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送你。”
庄茚檀跟在他身后,走出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身后的门合上,将酒气、笑声、烛光、还有那些复杂的目光,都关在了里面。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轿厢里两人的倒影。她眼睛还红着,头发有些散乱。他站在她斜后方,手里拿着外套,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傅谦。”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韩总说……地震那天你折返上楼找我。”她顿了顿,“是真的吗?”
傅谦转过脸,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真的。”他说,“我到一楼了,发现你没下来。就回去了。”
“为什么?”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傅谦先走出去,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就像地震那天,在楼梯间,他朝她伸出手一样。
“没有为什么。”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就是想确认你没事。”
庄茚檀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