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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百钟 ...


  •   荣城进入雨季的第四周,傅谦的酒店房间窗户上总是凝着一层水雾。

      这天傍晚他从项目工地回来,衬衫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刷卡进门,把文件袋扔在沙发上,他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道痕。水珠顺着划痕淌下来,模糊了窗外城市的灯火。

      就这一个动作,毫无预兆地,记忆劈开了八年的时光。

      *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傍晚,二十岁的傅谦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站在人文学院教学楼门口。

      雨下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没带伞,正犹豫是冲回宿舍还是等雨小些,就看见了庄茚檀。

      她从楼梯上下来,怀里也抱着书,白色的棉布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怀里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傅谦认得那个包装,是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特有的包书纸。

      她犹豫了几秒,把书往怀里收了收,看样子打算冲进雨里。

      “等等。”

      傅谦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开了口。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庄茚檀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雨水溅起的雾气里,她的睫毛显得格外黑,像被雨打湿的蝶翅。

      “我伞大。”傅谦举了举手里的黑色长柄伞——其实不大,就是最普通的单人伞,“你去哪?顺路的话一起。”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冒昧。他们不算认识,只是在几次公共课上见过,知道彼此的名字和学院。她可能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但庄茚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越来越急的雨,点了点头:“我去梅园宿舍区,顺路吗?”

      “顺。”傅谦毫不犹豫地说,撑开了伞。

      其实他的宿舍在竹园,完全相反方向。但那一刻,他觉得绕大半个校园也是顺路。

      伞确实不大。两人并肩走进雨里,傅谦刻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透。雨水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世界缩小到这一方小小的遮蔽之下。

      “你的书。”庄茚檀忽然说,指了指他怀里最上面那本,“《城市意象》,凯文·林奇的。”

      傅谦低头看了一眼:“嗯,专业参考书。”

      “我看过。”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写得很透彻,但太理性了。城市不只是意象,还是记忆。”

      傅谦侧头看她。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几缕头发贴在脸颊边,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清亮。

      “比如这条梧桐道。”她继续说,“毕业的人会记得它夏天绿荫如盖,冬天枝干嶙峋。但设计它的人,可能只考虑到了行道树的标准间距和品种。”

      傅谦笑了:“你是学建筑的,也这么感性?”

      “建筑是感性和理性的交界。”庄茚檀转过头看他,也笑了,“就像这场雨——理性告诉我们该躲,感性却有人愿意冒雨走路。”

      她的笑很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雨天的光线暗,但那笑容像忽然擦亮的火柴,在傅谦心里“啪”地一声。

      后来傅谦总想,心动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就是这一刻,在这个湿漉漉的傍晚,在这个挤得不得不肩膀相碰的伞下,在她说出“有人愿意冒雨走路”时。

      到梅园宿舍楼下时,雨刚好小了些。庄茚檀从伞下走出来,转身对他说:“谢谢。书没湿。”

      她怀里那摞书确实被保护得很好,牛皮纸连个水渍都没有。而傅谦右半边的衣服已经湿透,衬衫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不客气。”他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那本书?”

      庄茚檀指了指他怀里:“上个月在图书馆,我看你借过。当时那本书在最高一层,我够不着,是你帮我拿下来的。”

      傅谦完全没印象。图书馆他常去,帮人拿书是常有的事,从未刻意记过。

      但她记得。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下次如果需要拿高处的书,”他听见自己说,“可以再叫我。”

      话出口就觉得蠢——太刻意了。但庄茚檀没有笑他,只是点点头:“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摆了摆手。白色裙摆消失在楼道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傅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完全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他收起伞,发现自己左手还维持着撑伞的姿势——刚才一路都往她那边倾斜,现在右臂又酸又麻。

      但他笑了笑,转身往竹园走。绕远路,湿衣服,酸痛的胳膊,都值得。

      *

      酒店房间里的傅谦从窗前转过身。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又蒙上了新的水雾。他的目光不知觉地望向十七楼的方向。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庄茚檀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来的项目进度表。他回了个“收到”,对话就停在那里。

      二十岁的傅谦会怎么做?

      他会直接打电话,会去她楼下等,会找各种借口见面。二十岁的爱是直球,是想要就伸手,是藏不住的火。

      三十岁的傅谦把手机放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烟还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盖子翻开,合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上周在项目会议上,庄茚檀汇报时的一个细节。讲到某个技术参数时,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大学时就有。

      当时傅谦在桌子下握紧了拳头,才克制住想提醒她“别咬嘴唇”的冲动。但他不能说。他们现在是合作方代表和设计总监,不是可以随意提醒对方小习惯的关系。

      会议结束后,她在走廊里叫住他,问一个数据细节。两人站在窗边说话,距离保持在一米左右,是商务社交的安全距离。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傅谦看见她耳后有一小块淡淡的晒痕——大概是前几天去工地时晒的。他想说“下次记得戴帽子”,但出口的却是:“防晒要做好,工地紫外线强。”

      话说得像上司关心下属,客气而疏离。

      庄茚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傅总提醒。”

      她叫他“傅总”。不是傅谦,不是学长,是傅总。

      那一刻傅谦觉得,八年的时间像一堵玻璃墙,隔在他们中间。看得见彼此,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颤动的频率,但触碰不到。

      *

      记忆又往前翻了一页。

      篮球赛决赛后的那个傍晚,傅谦抱着脏兮兮的篮球,在体育馆后门找到庄茚檀。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正在画馆外那棵老槐树。

      “赢了?”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赢了。”傅谦在她旁边坐下,篮球放在脚边。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最后那个三分,看见没?”

      “看见了。”庄茚檀合上素描本,“很帅。”

      她说“很帅”,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但傅谦就是觉得心里炸开了一小朵烟花。

      夕阳正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有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庄茚檀。”傅谦忽然叫她。

      “嗯?”

      他转着手里的篮球,橡胶表皮摩擦掌心,粗糙的触感。“我以后打比赛,”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你都来看,行吗?”

      庄茚檀侧头看他,睫毛在夕阳里镀了层金边。“为什么?”

      傅谦没回答,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天画了多少张?”

      “三张。槐树,体育馆,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你投篮的瞬间。”

      她从素描本里翻出那一页。铅笔画,线条有些潦草,但抓住了他跃起时的姿态——身体绷成一道弓,篮球即将脱手。

      傅谦看着画,又看看她,忽然笑了。“画得真好。”他说,然后补上刚才没回答的问题,“因为我的人生,从此想有你观战。”

      他说这话时没敢看她,眼睛盯着远处的篮筐。心跳得厉害,像刚才比赛最后读秒时那样,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沉默了很久。久到傅谦以为要被拒绝了。

      然后他听见庄茚檀轻声说:“好。”

      就一个字。但傅谦转过头,看见她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那一刻他确定,他愿意用以后所有的胜利,换她这样的笑容。

      *

      手机震动,把傅谦从回忆里拉出来。

      是张扬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规划局最终审批会。需要我几点接你?”

      傅谦回复:“八点半。”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项目图纸,旁边放着一支钢笔——不是他常用的那支,而是很多年前庄茚檀送他的生日礼物。笔身是深蓝色,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F”,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支笔他带去了英国,又带回来。八年里用过很多次,但从未在庄茚檀面前用过。

      他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无意识地划了几笔。墨水流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像雨声。

      二十岁的傅谦不会想到,八年后他会和庄茚檀坐在会议桌的两端,用“傅总”和“庄总监”称呼彼此。不会想到那些藏在素描本里的心动瞬间,会变成项目文件里的数据和技术参数。

      但他也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那个雨天撑开伞,还是会在篮球场后门说出那句话。年少时的爱也许笨拙,也许冲动,但它真实得像掌心的汗,像心跳的节奏,像雨后空气里草木生长的气息。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傅谦走到阳台,夜色里的荣城灯火通明。远处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地传来,像一声叹息。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庄茚檀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锁屏了。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说。

      有些火,要温着才不烫手。

      傅谦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他走到书桌前,把图纸一张张收好,钢笔仔细地放回笔筒。

      明天还有会,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允许自己在这个雨后的房间,做一回二十岁的傅谦——那个会为了一句“好”而高兴一整晚,会为了一场共伞而绕远路,会为了一幅素描而心跳加速的少年。

      只是今夜。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是三十二岁的傅谦,是傅总,是需要在恰当时机保持恰当地距离的男人。

      但至少,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二十岁的他和二十岁的她,永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永远撑着那把不大的伞,永远肩碰着肩,走在刚下过雨的梧桐道上。

      这就够了。

      傅谦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城市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烨城的雨季还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百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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