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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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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烨城回荣城的高铁上,庄茚檀一直望着窗外。
四月的田野绿得汹涌,水田里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偶尔掠过一树晚开的桃花,粉色的,在绿意中像一句柔和的叹息。她靠着椅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连嘉艺发来了婚礼上的照片,九宫格,最后一张是四个人的合影。
照片里,周焰斯和新娘站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嘉艺挽着新娘的胳膊,头歪向一边,眼睛弯成月牙。傅谦站在周焰斯身侧,西装笔挺,嘴角噙着很淡的笑,目光却看向镜头外——或者说,看向镜头外、站在连嘉艺身边的她。
庄茚檀记得那一刻。摄影师喊“三二一”时,她下意识地看向镜头,却在余光里捕捉到傅谦转过来的视线。很短暂,像风掠过水面,不等她确认就消失了。照片定格后,他自然地移开目光,和周焰斯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她放大照片,指尖划过屏幕,停在傅谦的脸上。高铁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流淌,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明暗,像是时光本身在抚摸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八年前的他什么样?更瘦一些,下颌线没有现在这么锋利,笑起来眼睛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光亮,那种光是烫的,看人时像要把人烙进瞳孔里。现在他的笑容妥帖得体,眼里有温润的光,但那种烫不见了。被岁月淬炼成了一种更沉静、也更疏离的东西。
就像那坛青梅酒——最初是清冽的酸,经过时间窖藏,会变成醇厚的、带着回甘的涩。
庄茚檀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回到荣城酒店时,已是傍晚。暮色把城市染成一片温吞的橙红,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无数面即将熄灭的镜子。
她推开房门,熟悉的寂静迎面扑来。房间里整洁得没有人气,床单平整,窗帘半掩,桌上还摆着前几天的矿泉水瓶。她把行李箱靠墙放下,脱了外套,走到窗边。
十七楼的高度,能看见半个荣城的轮廓。远处工地的塔吊静默地矗立,像巨大的十字架,切割着渐渐沉入靛蓝的天幕。近处街道上,车灯汇成流动的星河,无声地蜿蜒。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
最底层,靠里的位置,放着那个深青色的礼盒。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用暗纹纸包着,系绳是淡淡的草绿色。她把它拿出来时,手指碰到盒面,微凉的触感。
这是接风宴那晚,傅谦在停车场给她的那坛青梅酒。她一直没动,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保留——保留一个借口,一个可以随时退回去的礼物,一段尚未被开启的、因此也尚未被定义的关系。
但今晚,她想打开它。
盒子放在桌上。她解开系绳,纸包窸窣展开,露出里面陶制的酒坛。坛身是深沉的青褐色,釉面有细密的冰裂纹,像干涸的土地。坛口用红布封着,细麻绳扎得整齐。
庄茚檀取来一只玻璃杯——酒店房间里那种最普通的厚壁杯。她解开麻绳,掀开红布。一股气息瞬间逸出,不是扑鼻的浓香,而是缓慢弥散的、带着果酸和草本清冽的香,像暮春雨后走进青梅林,湿漉漉的空气中浮动着青涩的甜。
她倒酒。琥珀色的液体从坛口流出,在杯中荡漾,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杯壁上很快凝起细密的水珠,指尖触碰,一片沁凉。
她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而是先靠近鼻尖。气息更清晰了——青梅熟透后发酵出的微酸,混合着冰糖的甜,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曲香,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然后她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舌尖的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不是具体的画面,是味觉牵引出的、一整片完整的感官世界——
八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刚响过,她抱着厚重的资料走下台阶,看见傅谦等在梧桐树下。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同样青褐色的陶罐。
“家里寄来的。”他递给她,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我妈酿的,说让你尝尝。”
她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三个月,正是最甜也最忐忑的时期——甜的是每一个对视都能心跳加速,忐忑的是不知这甜蜜能持续多久。
她打开罐子,就着坛口尝了一点。青梅的酸在口中化开,接着是回甘,像那个夏天本身:热烈,明亮,带着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
“好喝吗?”傅谦问,眼睛看着她。
她点头,把坛子递还给他。他接过,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时,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给皮肤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他笑了,说:“下次让我妈多寄点。”
那时她以为会有很多个“下次”。
庄茚檀睁开眼,杯中的酒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倒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一些,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温热的暖意一路下沉,落在胃里,像点燃了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味道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冯霁湘的手艺没变。或者变了,但她尝不出来——人的记忆会美化过往,会让过去的滋味带上滤镜。但这坛酒的味道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确信,有些东西确实可以跨越时间,保持原貌。
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边。
那瓶诺兰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透明玻璃瓶,长颈细口,水已经有些浑浊了,但花依然开着。不是盛放的那种张扬,而是安静地、缓慢地舒展着花瓣,每一片都洁白得不染尘埃,只在最中心透着一点极淡的鹅黄,像藏着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秘辛。
她走过去,俯身轻嗅。
花香很淡,清冽中带着绿意,像晨露沾湿的青草。这味道让她想起九年前的春天,那个改变了她很多事的建筑设计比赛。
那是大二下学期,全国高校建筑设计大赛。她报名的作品是一个小型美术馆,方案改了十几稿,始终不满意。 deadline前一周,她在模型室熬夜,傅谦来找她,手里提着夜宵。
“还在纠结立面材料?”他问,把热牛奶推到她手边。
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导师说要用石材,稳重。但我觉得太沉闷了。”
傅谦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会儿图纸,忽然说:“为什么不试试你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
“白色。”他说得很自然,“各种白。你说过,白色不是无色,是所有颜色的集合,是最丰富的简单。”
她怔住。那是她某次闲聊时说过的、自己都没当真的一句话。
“可是比赛……”
“比赛评的是设计,不是材料清单。”傅谦转头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庄茚檀,你的方案很好,它的灵魂是轻盈的、通透的。用石材会压住它。用白色——你喜欢的诺兰白大理石,半透明的质感,让光可以渗进去。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那一刻,她忽然有了勇气。
她真的改了方案。立面用了诺兰白大理石切片,半透明,层层叠叠,像展开的书页。内部用光导纤维模拟自然光变化,整个建筑像一块会呼吸的玉石。
作品送出去后,她忐忑了很久。直到获奖名单公布,她的名字出现在一等奖栏里。
奖金不少。她去商场,在钟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块白色表盘的手表。不贵重,但花了她奖金的三分之二。
送给傅谦时,他打开盒子,愣了好几秒。
“为什么送我这个?”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没有你,我不会用那个方案。”
傅谦笑了,把手表拿出来,递给她:“帮我戴上。”
她接过。他的手腕比她想象中结实,皮肤温热,底下有血管微微搏动。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扣表带,指尖碰到他腕骨时,他的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
扣好了。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下一秒,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急切,滚烫,带着某种近乎凶猛的渴望。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抱进身体里。她的后背抵着墙,冰凉,但他的吻是烫的,呼吸是烫的,连握着她手腕的掌心都是烫的。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庄茚檀,你以后……”
他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以后不要随便对别人这么好。
你以后送的礼物,只能给我。
庄茚檀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花瓣。冰凉光滑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九年了。
那场比赛的奖状还收在老家的箱子里,已经有些褪色。而傅谦,也早已经换了手表。那块表,或许他还留着,又或许,早已迷失在八年的皱褶里。
重要的是,此刻她站在这里,喝着九年前味道的青梅酒,看着九年前启发过她的花,想起九年前的那个人,和九年前的那个吻。
一切都好像没变。
一切都变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倒得满,琥珀色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杯沿。她端着杯子走回窗边,靠在玻璃上,看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散落的星子。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了警示灯,红点一下一下闪烁,像缓慢的心跳。
她的目光向上移,看向酒店更高的楼层。
二十二楼。
那个数字她记得很清楚。电梯里他按下的楼层,他随口说出的数字,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记忆里,碰一下就会隐隐作痛。
她数着窗户。从左边开始,一、二、三……酒店的窗户整齐划一,每个格子都相似,大部分暗着,少数亮着灯。那些亮灯的窗口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段人生,一些故事,一些不为人知的悲欢。
哪个是他的房间?
左边第五个?那扇窗的窗帘没拉严,漏出一线光,但看不清里面。右边第八个?那扇窗全暗着,也许他还没回来。或者中间那扇,灯光很柔和,像是只开了夜灯。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找到了又能怎样?走过去敲门?打电话?还是只是这样看着,想象他在里面的样子——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回邮件,也许像她一样,站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杯中的酒渐渐凉了。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酸涩的回甘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杯子,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发光的格子窗依然亮着,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座座孤岛。
而她不知道哪一座岛上,有她想见的人。
她拉上了窗帘。
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壁灯温柔的光,和花瓶里那束诺兰白静静的香气。
夜深了。
明天还要上班。在他面前,她又要变成庄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