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百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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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方案协调会的氛围，从开场就透着不对劲。
长条桌一侧坐着规划局的人，另一侧是投资方代表。运呈作为设计方坐在中间位置，庄茚檀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图纸和测算报告。韩羽坐在她左手边，正和规划局的一位副处长低声交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傅谦坐在投资方那侧的最中间，但位置斜对着庄茚檀。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正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看不出什么表情。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刁难开始了。
发难的是投资方的一个中年男人，姓赵，据说是某个基金的代表。他摘下眼镜，用镜腿点了点庄茚檀刚刚讲解过的那页图纸。
“庄总监，你刚才说调整后的绿化率能达到35%，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赵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质疑，“我们之前请第三方测算过，按你们的方案，最多32%。”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庄茚檀抬起眼，语气平静：“我们的测算基于最新的航拍数据和实地勘测。您说的第三方数据，可能是用了旧的底图。”
“旧底图？”赵总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们用的可是今年三月份的卫星图。”
“三月份的图显示的是落叶期。”庄茚檀翻开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五月实地拍摄的树冠覆盖对比。荣城这种亚热带气候，落叶乔木和常绿乔木的冠幅在春秋季能差出15%到20%。”
她说话时手指点在照片上，指尖很稳。但傅谦注意到，她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握成了拳。
赵总接过照片看了几眼，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却开口了——那是赵总的助理，戴黑框眼镜，语气比上司更冲。
“就算树冠数据有出入，那成本呢？”助理推了推眼镜，“绿化率提高三个点，意味着硬质铺装要减少，景观造价要增加。庄总监算过这笔账吗？还是说你们设计方只管效果，不管投资回报？”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但没人出声。
庄茚檀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她看向韩羽，韩羽却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喝了口茶，然后转向规划局的人：“王处，您看这个绿化标准……”
他把话题轻飘飘地转走了。
庄茚檀的手在桌下握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个助理：“成本测算在报告第47页。我们做了三个比选方案，绿化率从32%到38%，对应的单方造价增量分别是……”
“纸上谈兵谁都会。”助理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实际施工的时候，这些数字至少要上浮20%。你们设计院的人，是不是都没下过工地？”
这话已经带上了人身攻击的意味。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庄茚檀的脸色白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
“小陈。”
傅谦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温和，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个姓陈的助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傅谦：“傅总？”
傅谦合上手中的资料，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态很放松，但莫名有种压迫感。他目光落在小陈脸上，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去年负责的那个江城项目，”傅谦说，语气像在闲聊，“我记得绿化率最后做到了41%？”
小陈的脸色变了变：“那个……情况不一样……”
“是不一样。”傅谦截断他的话，笑容不变，“江城项目用的是进口草皮，一棵胸径三十公分的银杏报价八万。荣城这里，本地苗木，同样规格的香樟不到两万。”
他拿起庄茚檀刚才推过来的那叠照片，随手翻了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江城项目的绿化成本超了预算28%，后来是砍了儿童活动区的设施才补上的缺口。”
小陈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傅谦把照片放回桌上，转向赵总：“赵总，您这位助理挺有意思。自己经手的项目超预算不记得，倒是对别人的方案算得门儿清。”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砸在会议室里，重得像块石头。
赵总干笑两声：“年轻人，说话冲了点。傅总别介意。”他瞪了小陈一眼，“还不给庄总监道歉？”
小陈憋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庄茚檀垂下眼，淡淡应了句：“没事。”
会议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赵总那边的人不再挑刺，规划局的人打了几个圆场，韩羽适时地推进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议题。傅谦没再说话，重新低头看资料，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庄茚檀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傅谦用最隐晦、最体面的方式，替她挡了一刀。
散会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人群陆续往外走，傅谦被规划局的王处拉着说话，两人走在最前面。庄茚檀收拾着图纸，韩羽走过来，帮她一起整理。
“刚才辛苦你了。”韩羽说，声音压得很低。
庄茚檀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走到电梯间时，韩羽忽然问：“你和傅总……最近关系不错？”
庄茚檀按电梯的手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他今天挺维护你的。”韩羽笑笑，语气随意，但眼神带着探究，“傅谦那个人，平时开会很少直接驳人面子。今天这样，不太像他的风格。”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
“可能是出于项目考虑吧。”庄茚檀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很平静，“绿化率如果被压太低，后期验收通不过，对投资方也没好处。”
“是吗？”韩羽侧头看她，“我还以为你们私交不错呢。”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前，庄茚檀转过头，朝韩羽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韩总想多了。”她说，“就是工作关系。”
门开了。她率先走出去，没看见电梯斜对面的楼梯间门口，傅谦正站在那里接电话。
他背对着电梯方向，手机贴在耳边，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庄茚檀走向大堂出口的背影。韩羽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庄茚檀点了点头，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疏离。
“傅总？傅总你在听吗？”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傅谦回过神。“在。刚才信号不好，你再说一遍。”
他听着电话，目光却追随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旋转门后，他才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里还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傅总？”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
“嗯。”傅谦应道，声音有些哑，“方案的事，下午再议吧。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燃——
火苗蹿起来，橙黄色的，在他瞳孔里跳动。
但他没有点烟。只是看着那簇火苗燃烧了几秒，然后拇指一松，盖子合上，火苗熄灭。
烟还是干的，完整的，没有被点燃。
就像某些话，某些情绪，某些在胸腔里翻滚的东西，最终都被妥帖地收好，不露痕迹。
傅谦把烟拿下来，重新放回烟盒。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一圈，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刚才在电梯间隐约听到的那句话——“就是工作关系”。
很轻，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疼。那种绵密的、细碎的疼，从心脏开始扩散，蔓延到四肢百骸。
傅谦深吸一口气，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转身走向停车场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平稳的力道。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正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傅谦戴上墨镜，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河流，很快消失不见。
而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庄茚檀正站在树荫下等出租车。她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眼前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是傅谦。
就像她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那场不动声色的维护，需要多少克制和计算。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公司地址。
车子启动时，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傅谦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说出那句话的样子——“自己经手的项目超预算不记得，倒是对别人的方案算得门儿清”。
那么从容，那么锋利，那么……恰到好处地保护了她，又不让她觉得难堪。
庄茚檀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形。那时她还是实习生，被甲方刁难，傅谦也是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替她解了围。事后她说谢谢，傅谦揉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的女朋友，怎么能让别人欺负。”
那时他们是恋人。
现在呢？
现在他说“就是工作关系”。
出租车转过街角，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抬手遮了遮光，指尖在眼前投下细细的阴影。
而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生长。细小，脆弱，但固执地破土而出。
她知道那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必须装作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百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