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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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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散场时已是深夜。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笑声和道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渐渐远去。
周焰斯换下了新郎的礼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站在旋转门旁送客。他的脸颊因为酒意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那种沉浸在幸福里的光亮。
连嘉艺最先告别。她拥抱了周焰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焰斯笑着点头。然后她转向傅谦和庄茚檀:“我先走了,组里有个拍摄项目,明天早班机直接飞上海。”
“路上小心。”庄茚檀说。
连嘉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傅谦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挥手离开。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周焰斯走到庄茚檀面前,很正式地张开手臂:“茚檀,谢谢你今天能来。”
庄茚檀回抱了他,声音很轻:“新婚快乐,焰斯。要幸福。”
“一定。”周焰斯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你也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庄茚檀微微颔首,没接话。
然后周焰斯转向傅谦。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拥抱了一下。那种属于男人之间的、不用言语的祝福和告别。
“照顾好自己。”周焰斯拍拍傅谦的背。
“你也是。”傅谦说,“好好过日子。”
分开时,周焰斯看了眼站在几步外的庄茚檀。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茚檀,”周焰斯忽然开口,“你先去门口等车?我和谦子说两句话。”
庄茚檀抬起眼,看了看两人,点点头:“好。”
她走向旋转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大堂里只剩下傅谦和周焰斯。远处的服务生在收拾桌椅,推车滚轮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傅谦问。
周焰斯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庄茚檀正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等车,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按住的侧影单薄又倔强。
“有件事,”周焰斯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该告诉你。”
傅谦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知道茚檀为什么不肯当我的伴娘吗?”周焰斯转过头,看着傅谦。
傅谦摇头。他记得婚礼前周焰斯提过,说请了庄茚檀当伴娘,但她拒绝了。当时他没细想,以为只是工作忙,或者不想凑热闹。
“烨城这边有个说法,”周焰斯顿了顿,“伴娘不过三。做过三次伴娘的人,再做第四次,就做不成新娘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傅谦怔住了。他看向窗外的庄茚檀,她还在等车,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
“她之前当过三次伴娘。”周焰斯继续说,“大学一次,工作后两次。到我这儿,是第四次。”
他苦笑了一下:“我跟她说这都是迷信,不用当真。但她当时真的很坚持。”
傅谦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很多细节——想起庄茚檀总说自己不信这些,不信星座,不信命理,不信任何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但她会避开走在井盖上,会在打碎东西后说“岁岁平安”,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露出那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周焰斯轻声问。
傅谦看着他。
“是她拒绝时说的那句话。”周焰斯说,“她说‘我前头已经当过三次伴娘了’。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静,但又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谦子,一个三十岁岁、受过高等教育、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说法?为什么会在乎‘做不成新娘’这种话?”
问题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傅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庄茚檀,看着她伸手拦车的侧影,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大堂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旧照片里那种柔和的、带着时光痕迹的光。
出租车来了。庄茚檀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傅谦不确定她是否看到了他们。她的目光似乎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夜色。
周焰斯叹了口气,拍拍傅谦的肩膀:“我话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吧。”
大堂里彻底安静下来。服务生也收拾完离开了,只剩下傅谦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机械声,还有不知哪间客房里隐约的电视声。
傅谦走到窗边,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周焰斯的话,想起庄茚檀拒绝当伴娘时的坚持。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在乎那些看似迷信的说法,为什么会在意“做不成新娘”这种话。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那个受伤的、渴望被爱又害怕被爱的小女孩,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依然相信童话,相信承诺,相信一生一世。
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就像她依然留着他送的裙子,却从不说出口。
就像她依然爱着他,却选择远远看着。
傅谦抬起手,按住玻璃窗。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凉到心里。
窗外,一片花瓣被夜风吹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
傅谦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在深色沙发上,冯霁湘窝在那儿看书,膝上搭着条薄毯。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回来了?”她摘下眼镜,“婚礼热闹吗?”
“热闹。”傅谦换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柜面冰凉,钥匙与木质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冯霁湘放下书,起身走过来。她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走到傅谦面前时,她停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喝酒了?”她问。
“一点点。”傅谦说,“伴郎的职责。”
冯霁湘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厨房走:“你爸在书房。我去给你热碗汤,晚上喝点热的舒服。”
“妈,不用——”
“已经炖好了,不喝浪费。”冯霁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柜打开的声响。
傅谦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台灯的光。他敲了敲门。
“进。”傅融潮的声音传来。
书房里,傅融潮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戴着老花镜,正用红笔在页边批注。看见傅谦进来,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谦坐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紫藤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百叶窗上,像流动的水墨。
“婚礼怎么样?”傅融潮问,语气平常。
“挺好的。焰斯很高兴。”傅谦说,“新娘人也很好。”
傅融潮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但没看文件,而是看着儿子:“明天去荣城?”
“嗯,早班机。”
“这次去多久?”
“看项目进展。可能两三周。”傅谦顿了顿,“也可能更长。”
傅融潮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台灯的光从他左侧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上次跟你说的话,”他开口,声音不高,“还记得吗?”
“记得。”傅谦说,“您说,试不试,要看能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
“那你想清楚了吗?”
傅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着那些晃动的花影。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
“爸,”他转回头,看着父亲,“如果最坏的结果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傅融潮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争取思考的时间。
“谦谦,”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这世上有些风险,是值得冒的。有些代价,是值得付的。”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但值不值得,只有你自己知道。”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冯霁湘在厨房的动静,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燃气灶打火的“噗”声。那些家常的声音,衬得书房里的对话更加郑重。
“她……”傅融潮忽然说,又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在荣城,对吧?”
“嗯。”傅谦点头。
“工作上还有交集?”
“有。项目还要继续。”
傅融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红笔,但没批注,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笔杆。
“你妈常说,”他忽然转了话题,“两个人能不能走下去,看三件事。”
傅谦抬眼。
“一看能不能吃到一起,二看能不能说到一起,”傅融潮顿了顿,“三看能不能沉默到一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年轻时候我不懂第三点。总觉得要有话说,要热闹。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默契,是安静待着也不尴尬。是你不说,她也懂。她不问,你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向儿子:“你们呢?还能安静待着吗?”
傅谦想起婚礼上那二十米的对视,想起那杯隔空相敬的酒,想起那些不用言语也能传递的情绪。
“能。”他最终说。
傅融潮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时,冯霁湘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还有一小碟点心。她把汤放在傅谦面前,汤面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趁热喝。”她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儿子,“婚礼上……见到她了吧?”
这个问题比父亲的更直接。傅谦端起汤碗,热气熏着眼,他眨了眨。
“见到了。”他说。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傅谦喝了口汤,汤很鲜,带着菌菇特有的香气,“人多,不方便。”
冯霁湘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只是静静看着儿子喝汤,眼神温柔,又带着点心疼。
“妈,”傅谦忽然问,“您当初……是怎么决定和爸结婚的?”
冯霁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看了眼傅融潮,傅融潮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种经年累月的默契。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决定。”冯霁湘说,“就是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踏实。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会在。也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他懂。”
她顿了顿,补充道:“婚姻啊,不是要找一个完美的人。是要找一个,让你愿意和他一起变得更好的人。”
傅谦安静地听着。汤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形成薄薄的雾。
“谦谦,”冯霁湘轻声说,“妈不劝你什么。只想告诉你——如果一个人,能让你想起‘家’的感觉,能让你在累的时候想见她,能在你成功的时候想和她分享那这个人,值得你勇敢一次。”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有些乱的头发:“哪怕勇敢的结果不如意,至少你试过了。总比将来后悔,说‘如果当初’强。”
傅谦感到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继续喝汤,一口,又一口,直到碗见底。
“我知道了。”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哑。
傅融潮合上文件,站起来:“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傅谦也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时,傅融潮忽然叫住他:“谦谦。”
傅谦回头。
“荣城那边,”傅融潮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太多。”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傅谦听懂了。父亲在告诉他:按你自己的心意来。无论结果如何,家里都在。
“谢谢爸。”他说。
傅融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傅谦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落地灯的光晕过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黄。
他站在那里,听着父母在书房里低声说话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的家常对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他知道,无论前方的路多难走,无论他和庄茚檀的故事结局如何——
至少这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足够给他勇气,去面对所有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