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榴月 ...
-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时,庄茚檀悄悄退到了宴会厅最靠后的那根罗马柱旁。
柱子很宽,刚好能遮住半个身子。她手里握着香槟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透过玻璃传到掌心。眼前是满堂的热闹——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白色玫瑰搭成的拱门下,周焰斯正搂着新娘的腰,被一群起哄的兄弟围着灌酒。笑声、祝福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而她站在阴影里,像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后她看见了傅谦。
他站在主桌旁,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手里同样拿着香槟杯。作为首席伴郎,他刚刚完成了一段得体又风趣的致辞,此刻正微微侧身听身旁的长辈说话,偶尔点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距离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攒动的人头,晃动的裙摆,举起的酒杯。但庄茚檀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就像多年前在人群里,她总能第一时间找到那个穿球衣的少年。
傅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时间在那一瞬变得缓慢。
宴会厅的灯光好像暗了一些,那些喧闹的人声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二十米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庄茚檀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一个婚礼上——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结婚。那时他们刚在一起半年,还处在热恋期。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他偷偷在桌下握她的手,掌心滚烫。敬酒时,他凑到她耳边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不要这么麻烦。就请最亲的人,去海边,简单办。”
她当时笑着问:“谁说要嫁给你了?”
他挑眉:“除了我,你还能嫁谁?”
那时年少轻狂,以为承诺出口就能实现,以为相爱的人一定会走到最后。
现在他们站在另一个婚礼上,穿着得体的正装,隔着人群,隔着八年时光,像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傅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跟他说了什么,他才微微侧头回应,但视线很快又转回来。
庄茚檀感到喉咙发紧。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边缘压出浅浅的白痕。她想移开视线,想转身离开,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时,司仪在台上宣布新人要切蛋糕了。人群涌向前方,闪光灯亮成一片。短暂的混乱中,傅谦的身影被遮挡了一瞬,再出现时,他已经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但只是几步,就停住了。
因为周焰斯在叫他:“谦子!过来帮忙挡酒!”
傅谦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沉在海底的礁石,安静地承受着潮水的冲刷。
庄茚檀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瞬间——图书馆里他抬头看她,篮球场上他回头找她,下雨天他撑伞等她。每一次对视,他眼里都有光,那种炽热的、毫不掩饰的、只属于她的光。
现在那光还在,但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新人开始切蛋糕,全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庄茚檀也跟着鼓掌,动作机械,脸上挂着合宜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傅谦。
他也还在看她。
在满堂的喧嚣里,在众人的欢笑中,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像两个被困在时间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永恒的姿势,隔着透明的、坚硬的、无法打破的屏障。
蛋糕切完了,音乐重新响起。周焰斯和新娘开始跳第一支舞,人群围成圈,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傅谦终于动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香槟杯,不是朝着全场,不是朝着新人,而是朝着她——朝着二十米外,罗马柱阴影下的她。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杯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最后停在与视线平齐的高度。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捧着一小片星星。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举着杯,看着她。
庄茚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从口型看,是两个字——
“敬你。”
不是“干杯”,不是“祝福”,是“敬你”。
敬你什么?敬我们的过去?敬八年的时光?还是敬此刻,隔着人海,还能这样安静对视的瞬间?
庄茚檀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少年,现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在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中,单独为她举起一杯酒。
时间好像又倒流了。倒流到很多年前,他们偷偷溜出聚会,在学校的露台上分享一瓶啤酒。他举起酒瓶说:“庄茚檀,敬你。敬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那时她笑着碰了碰他的瓶子:“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用一辈子。”他说得毫不犹豫。
一辈子。多轻巧的承诺。
而现在,他用一杯香槟,敬她。
庄茚檀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傅谦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她不敢细读的情绪,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很轻的动作,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两只酒杯,隔着二十米的人海,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撞。
没有声响,没有接触,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完成了传递。
傅谦看着她,眼神温柔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可能只是她的错觉。然后他仰头,喝下了那杯酒。
庄茚檀也喝了。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微涩,像记忆的味道。
放下酒杯时,傅谦已经转过身,重新融入了人群。他走到周焰斯身边,笑着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他又变回了那个得体、从容、游刃有余的傅总。
仿佛刚才那场跨越人海的对视,那杯单独为她而举的酒,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但庄茚檀知道不是。
因为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酒杯冰凉的触感。
因为她的心脏,还在为那个瞬间剧烈跳动。
她靠在罗马柱上,看着傅谦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有些人,即使分开了八年,即使装作陌生人,即使隔着千山万水——
只要一个眼神,一杯酒,就能让所有假装土崩瓦解。就能让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感,重新破土而出。像春天里第一棵发芽的草,脆弱,但倔强。
宴会厅里,音乐换了,更欢快,更热闹。
而庄茚檀站在阴影里,握紧空了的酒杯,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
八年了,她还在爱他。从未停止。
*
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散落的星群,在深蓝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庄茚檀解开高跟鞋的搭扣,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因为久穿高跟鞋而微微发红。
连嘉艺把两人的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矿泉水。她拧开一瓶递给庄茚檀,自己拿着另一瓶在沙发上坐下,长舒一口气。
“终于能喘口气了。”她说,揉着太阳穴,“周焰斯那帮兄弟太能闹,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庄茚檀接过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她小口喝着水,眼睛望着窗外某处虚空,没有焦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间客房的电视声。
“茚檀。”连嘉艺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见到傅谦了吧?”
问题来得直接。庄茚檀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看连嘉艺,只是点了点头:“见到了。”
“说了什么吗?”
“就……打个招呼。”庄茚檀说,声音很轻,“婚礼场合,人多,不方便多聊。”
连嘉艺看着她,看着好友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着水瓶微微发白的指节。她们认识十几年了,从大学室友到如今,她太了解庄茚檀——了解她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了解她简略话语里藏着的千言万语。
“他看起来,”连嘉艺斟酌着措辞,“状态还不错。”
“是吗。”庄茚檀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嗯。比我想象中好。”连嘉艺顿了顿,“我以为他会更憔悴一些。毕竟……”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毕竟等了八年。毕竟被那样分手。毕竟深爱过的人,很难真正放下。
庄茚檀终于转过头,看向连嘉艺。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但眼神很深,深得像看不到底的古井。
“嘉艺,”她开口,“你想问什么?”
连嘉艺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她把瓶子放在茶几上,陶瓷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只是想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空调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气里交错。
庄茚檀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窗外,城市还在运转,车灯汇成流动的河,霓虹招牌闪烁不休。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喧嚣,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后悔什么?”她背对着连嘉艺问,“后悔分手?还是后悔……当初没告诉他真相?”
“都有。”连嘉艺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景,“后悔任何一部分。后悔任何一个选择。”
庄茚檀沉默了。她的手轻轻搭在玻璃上,指尖冰凉。透过玻璃,能感觉到外面夏夜的暖意,但那一层透明屏障将温度隔绝,就像某些情感,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真正触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妈妈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跟我说一句话。”
连嘉艺侧头看她。
“她说,‘茚檀,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和你爸爸结婚,不是生下你,甚至不是生病。’”庄茚檀顿了顿,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我最后悔的,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把快乐寄托在婚姻上,把安全感寄托在丈夫身上,把未来寄托在别人会不会永远爱我这件事上。’”
她的手指停住了,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所以她告诉我,”庄茚檀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要独立。要坚强。要把人生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哪怕这意味着要孤单一点,辛苦一点。”
连嘉艺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说“这不是一回事”,想说“傅谦不是你爸爸”,想说“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口太深,深到已经改变了伤者的认知方式。
“所以你选择一个人扛。”连嘉艺轻声说,“连他都不告诉。”
“因为我怕。”庄茚檀终于转过身,看向好友。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含着水光,但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怕他看到我家那种样子,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会因为责任而不是爱留下来。我怕他留下后,某一天会后悔,会怨我拖累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我更怕的是如果连他都走了,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落在连嘉艺心里,重得像一块巨石。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庄茚檀那些看似冷酷的决定背后,是怎样一种深切的恐惧——对依赖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
“那现在呢?”连嘉艺问,“现在你后悔了吗?”
庄茚檀走回沙发,重新坐下。她拿起那瓶水,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瓶身的凉意。
“后悔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她最终说,“它假设你有选择的余地。但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她顿了顿,补充道:“妈妈病成那样,爸爸快要崩溃,家里的积蓄快用完了,那种情况下,爱情是奢侈品。我负担不起。”
“那如果他愿意和你一起负担呢?”连嘉艺追问,“如果他愿意陪着你,撑过去呢?”
庄茚檀笑了,笑容很苦:“那我更不敢了。嘉艺,你了解傅谦。他那样的人,骄傲,重情义,责任感强。如果他知道,他会放下一切来帮我。但那是他的人生啊,我不能让他的人生,因为我的不幸而改变轨道。”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连嘉艺从未见过的痛楚:“爱一个人,不应该是拖他下水。应该是……如果我不能让他变得更好,至少不要让他变得更糟。”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声、隐约的音乐声、远处施工的机械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但那些声音都进不来这个房间,这里只有两个女人的呼吸声,和那些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人的真相。
连嘉艺在庄茚檀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庄茚檀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连嘉艺轻声说,“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你告诉了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想过。”庄茚檀承认,“想过无数次。想过我们也许能一起撑过去,想过他也许不会走,想过我们也许……现在还在一起。”
“那为什么不试试?”连嘉艺问,“现在你们都成熟了,都有能力了。为什么不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庄茚檀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火,看着这座不眠的城市。然后她轻声说:“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拼不回去了。因为八年时间,足够让两个人变成陌生人。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我。也许他已经放下了,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我不该再去打扰他。”
连嘉艺想说“他还在等你”,想说“他这八年没谈过恋爱”,想说“那天晚上周焰斯告诉我,傅谦说他只爱过你一个”。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有些真相,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发现。
有些路,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走。
她能做的,只是陪着好友,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听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心事,然后给一个拥抱。
“不管你怎么选,”连嘉艺抱了抱庄茚檀,“我都支持你。但茚檀,答应我一件事。”
“嗯?”
“别再惩罚自己了。”连嘉艺的声音有些哽咽,“八年了,够了。真的够了。”
庄茚檀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好友肩上。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凌晨一点。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