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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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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焰斯的婚礼设在城郊一处老洋房花园。五月初的阳光已经很烈,透过梧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摇曳的光斑。白色座椅在草坪上排成整齐的弧形,尽头是鲜花扎成的拱门,淡粉的玫瑰和白色的桔梗,在风里微微颤动。
庄茚檀到得不早不晚。她穿了条浅杏色的连衣裙,丝绸材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化得比平时仔细,但也不过是让气色看起来好些——她不想在这个场合显得刻意。
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大多是周焰斯和未婚妻两边的亲友,也有几个高中时代的面孔。庄茚檀看见了连嘉艺——她今天担任伴娘之一,穿了身淡紫色的纱裙,正忙着帮新娘整理头纱。
“茚檀!”连嘉艺看见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你来啦!位置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庄茚檀跟着她穿过人群。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善意或别的什么意味的。她挺直背脊,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像穿上一件无形的盔甲。
位置安排得很巧妙。她坐在宾客区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几个不太熟的高中同学。而伴郎伴娘的位置在前方左侧——她能清楚看见傅谦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衬得肩线宽阔挺拔。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着,袖口露出半截手腕和那块熟悉的表。他正侧头和另一个伴郎说话,嘴角带着点笑意,姿态松弛,像这种场合对他来说轻车熟路。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有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抬手理了理——手指修长,动作随意——然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宾客区。
庄茚檀在他视线扫过来之前,低下了头。
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裙摆上的褶皱。丝绸光滑冰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显得突兀而清晰。
仪式开始了。
新娘挽着叔叔的手从红毯另一端走来。白色婚纱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头纱被风吹起,像柔软的云。周焰斯站在拱门下,看着他的新娘,眼睛亮得惊人——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幸福,让庄茚檀心头微微一颤。
她移开视线,目光却正好撞上傅谦。
他也在看新人,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柔和。然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时间好像慢了一拍。风停了,音乐远了,周围的一切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有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隔着三排座椅,隔着盛装的人群,隔着八年光阴堆积起的层层叠叠的距离。
然后庄茚檀先移开了目光。
她看向新人,看向拱门,看向草坪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尖——看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某种有温度的触碰,落在她侧脸,落在她颈侧,最后慢慢移开。
仪式继续。宣誓,交换戒指,亲吻。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混着欢呼和口哨声。新人转身面向宾客,笑容灿烂得让人眼眶发热。
庄茚檀跟着鼓掌,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上带着笑,那种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真诚的笑。只是笑着笑着,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傅谦也讨论过婚礼。不是认真的讨论,是那种年轻情侣间半开玩笑的幻想。她说想要一个小型婚礼,只请最好的朋友,在海边。他说好,那他得开始存钱买戒指了。
“什么样的戒指?”她当时问。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无名指根部摩挲:“最简单的素圈。因为你的手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后来那个素圈没有买成。
后来他去了英国,她留在国内。
后来他们成了彼此通讯录里一个沉默的名字,成了朋友口中需要小心避开的禁忌话题,成了漫长岁月里一道渐渐愈合又始终存在的伤疤。
掌声渐息。新人退场,宾客开始移步室内用餐区。庄茚檀站起身,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茚檀!”
连嘉艺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手臂:“走走走,我们去拍照!周焰斯说要拍一张‘四人组’的经典复刻。”
庄茚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复刻?”
“就我们四个啊,”连嘉艺眨眨眼,“高中毕业照那张,记得吗?在学校门口,你站左边,傅谦站右边,我和周焰斯在中间。”
她记得。太记得了。那张照片洗了两份,她那份压在抽屉最底层,已经多年没拿出来看过。
“一定要拍吗?”她问,声音尽量轻松。
“当然!”连嘉艺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前走,“周焰斯说了,这是婚礼必做事项之一。”
拍照地点在洋房侧面的蔷薇花墙前。周焰斯已经站在那里,正和傅谦说着什么。傅谦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动,大概在笑。
连嘉艺松开庄茚檀,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傅谦的肩:“人到齐啦!”
傅谦转过身。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界线。他看见庄茚檀,目光停顿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种面对老朋友的、自然得体的笑。
“庄总监,”他半开玩笑地说,“好久不见。”
明明刚才在仪式上才见过。明明目光才在空中相撞过。
但他用“好久不见”。
庄茚檀也笑,笑容恰到好处:“傅总,今天很帅。”
“他一直很帅好吧,”周焰斯插嘴,揽住傅谦的肩膀,“来来来,站位站位,按老照片来。”
站位变得微妙起来。
连嘉艺拉着庄茚檀站到左边,周焰斯站在中间,傅谦自然站到右边——但这样一来,庄茚檀和傅谦之间隔了两个人,不是老照片里紧挨着的位置。
“不对不对,”连嘉艺皱眉,“原版是茚檀和傅谦在两边,我和周焰斯在中间。”
空气安静了一秒。
周焰斯看向傅谦,傅谦耸耸肩:“我都行。”
“那就按原版来,”连嘉艺已经动手调整,把庄茚檀往右边推了推,“茚檀你站这儿,傅谦你过来。”
位置重新排定。庄茚檀站在最右边,傅谦走过来,站在她左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须后水味道,雪松混合佛手柑,清冽中带着一丝苦。
摄影师举起相机:“来,看这里!笑一个!”
庄茚檀扬起嘴角。她感觉到傅谦的手臂就在旁边,只要她稍微侧身,就能碰到他的衣袖。但她没有动,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株努力向上生长的植物。
“三、二、一——”
快门按下。
“好了!”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四人散开。连嘉艺拉着周焰斯去看其他照片,说要挑几张发朋友圈。转眼间,花墙前只剩下庄茚檀和傅谦。
阳光穿过蔷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几片落在庄茚檀肩上,一片落在傅谦的西装袖口。
两人都没有动。
远处有欢笑声传来,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宾客间,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婚礼还在继续,世界热闹非凡。
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时间仿佛凝滞了。
“紧张吗?”傅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庄茚檀侧头看他:“什么?”
“拍照的时候,”他说,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你身体绷得很紧。”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丝绸滑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习惯就好了。”傅谦又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装不熟这件事,多练几次就熟练了。”
庄茚檀的手指顿住了。
她转头看他,但他没有看她,依然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清晰而冷硬,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
“傅谦……”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没事,”他笑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开个玩笑。”
说完,他朝她举了举手中不知何时拿着的香槟杯——她甚至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拿的酒——然后转身,走向热闹的人群。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消失在一片衣香鬓影之中。肩上的花瓣已经拂去,但那种细微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躺着一片蔷薇花瓣。粉色的,边缘已经有些萎蔫,像某种短暂而脆弱的美。
握紧掌心,花瓣在指间碎裂,留下一点淡淡的、几乎闻不见的香气。
婚礼宴席持续了很久。
敬酒环节,周焰斯带着新娘一桌桌敬过来。到庄茚檀这桌时,他已经有了醉意,眼睛亮得惊人,非要和每个人干杯。
“茚檀!”他举着酒杯,舌头有点打结,“你能来,我特别高兴!真的!”
庄茚檀端起酒杯,是红酒,在杯子里晃出深红色的漩涡。
“祝你们幸福。”她说,声音很真诚。
“必须幸福!”周焰斯大笑,仰头喝完,然后凑近她,压低声音,“傅谦他……算了,今天不说这个。干杯!”
他重重碰了碰她的杯子,转身去下一桌。新娘跟在他身后,朝庄茚檀歉意地笑了笑。
庄茚檀抿了一口酒。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酸涩的回味。
她抬眼,看见傅谦在另一桌。他正替某个长辈挡酒,姿态从容,笑容得体。那人拍着他的肩说什么,他微微倾身听着,不时点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在这个场合里,在这些人中间,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如何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对她一样。
庄茚檀放下酒杯,忽然觉得室内有些闷。她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洋房后面有个小花园,比前院安静得多。墙边种着大丛的绣球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蓝的紫的粉的,挤挤挨挨,像打翻的调色盘。地上散落着花瓣,肥厚的,绒布般的质地,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蔫。
她在花丛边的长椅上坐下。高跟鞋脱了,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微微的凉意透过脚底传来。
终于安静了。
远处隐约传来宴席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里有青草和花香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侍者那种匆忙的脚步声,也不是宾客醉醺醺的踉跄步。是沉稳的,不疾不徐的,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
“躲这儿来了?”傅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笑意。
庄茚檀睁开眼。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起来有种慵懒的落拓,像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谈判后的放松。
“里面太吵了。”她说。
“是挺吵的。”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眼前盛开的绣球花。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玉盘上。
“周焰斯很高兴。”傅谦说。
“嗯。”
“连嘉艺也是。”
“嗯。”
沉默。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奇怪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树荫,不必说话,只是坐着,就很好。
“你呢?”傅谦忽然问。
庄茚檀侧头看他:“什么?”
“你高兴吗?”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静,“来参加婚礼,见到老朋友,拍那种尴尬的合照——你高兴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庄茚檀愣了几秒。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绣球花丛。蓝色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高兴。”她说,声音很轻,“但也很……”
“酸涩。”傅谦接话。
她转头看他。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神情:“我也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淡淡的花香。一片绣球花瓣被吹落,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粉色的,边缘已经卷曲。
傅谦伸手,捡起那片花瓣,在指尖转了转。阳光透过薄薄的花瓣,照出细微的脉络,像某种生命的密码。
“庄茚檀。”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只会后退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庄茚檀的心脏猛地一缩。
傅谦没有看她,依然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还是在某些时候,面对某些人,你会想往前走一步?”
傅谦想到雨夜那晚,挡在她身前的向云州,以及她低垂着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阳光很暖,风很轻,花园很安静。
但庄茚檀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出的细碎光点,看着他手中那片脆弱的花瓣,看着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想说什么。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也会往前走,想说我只是害怕,想说如果你再问一次,也许我会给你不一样的答案。
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最后,她只是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
傅谦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远处的宴席似乎又换了一轮酒,久到阳光偏移了几度,久到又有几片花瓣从枝头坠落。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失望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没关系,”他说,把花瓣轻轻放在长椅上,“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去吧,”他朝她伸出手,“再不回去,连嘉艺该来找人了。”
庄茚檀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掌纹清晰,像某种等待填写的命运图纸。
她顿了顿,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从长椅上拉起来。
松手时,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半秒——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走吧。”他说,转身朝洋房走去。
庄茚檀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椅,那片粉色花瓣还躺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脆弱的光。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傅谦,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热闹的、真实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像某种隐喻,像某种预言,像这个漫长午后一个无人注意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