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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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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凌晨一点,城市的喧嚣沉了下去,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夜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光弧。露台的小圆桌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
酒店套房的小露台上,两个男人并排坐着。
傅谦靠在藤椅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早就扯松了扔在一边。他手里夹着支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玩。周焰斯坐在他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脸上带着微醺的红。
“真快。”周焰斯忽然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明天就结婚了。”
“紧张?”傅谦问。
“有点。”周焰斯笑了,“但更多的是……踏实。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目的地了。”
傅谦没说话。他拿起打火机,打燃,火苗窜起来,在夜色里跳动着。他看着那簇火,看了几秒,然后熄灭。
“你记得吗,”周焰斯喝了口酒,“大二那年,我们四个去海边。你、我、茚檀、嘉艺。那天晚上也在露台,不过是民宿的露台,比这个小多了。”
傅谦记得。那天是茚檀生日,他们偷偷跑去邻市的海边。民宿的露台正对大海,晚上能听见潮声。他们喝酒,聊天,说以后要一起环游世界。茚檀靠着栏杆,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说想去看极光。傅谦说:“好,我陪你去。”
后来他们没去看极光。分手了,承诺也成了空话。
“那时候觉得,”周焰斯继续说,目光飘向远方,“什么都有可能。未来是张白纸,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现在呢?”傅谦问。
“现在知道了,”周焰斯笑了,笑容里有种成熟的坦然,“白纸会皱,会脏,会破。但正因为这样,留在上面的每一笔,才更珍贵。”
他顿了顿,看向傅谦:“就像你和茚檀。”
话题转得突然。傅谦的手指顿住了,烟在指间停住。
“焰斯。”他开口,声音有些警告的意味。
“别,”周焰斯抬手制止他,“今晚就咱们俩,说点真话。明天我结婚了,以后再说这些就不合适了。”
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八年了,谦子。我就问一句——值吗?”
傅谦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还有远处隐约的花香。他拿起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不知道。”他最终说,“没想过值不值。”
“那你在想什么?”周焰斯追问,“想她为什么离开?想她为什么不解释?还是想……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你?”
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表面结痂的伤口。傅谦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都想。”他说,声音很低,“但这几年,想得最多的是……如果我当时做得更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
周焰斯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你做得够好了。”他说,“那时候谁不说你们是模范情侣?你对她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不够。”傅谦摇头,“如果够好,她就不会觉得不能依赖我。如果够好,她就不会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告诉我她妈妈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深沉的痛。那是经过八年时间沉淀下来的,不再激烈,但更加顽固的痛。
周焰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所以这八年,你不是在等她回头,是在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傅谦想了想,摇头:“也不是。”
“那是什么?”
傅谦又沉默了。他拿起烟,这次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夜色里散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焰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爱过几个人?”
周焰斯怔了怔:“认真的?就我老婆。”
“那你很幸运。”傅谦笑了,笑容很淡,“我只爱过一个。从十九岁到现在,三十岁。十一年,只爱过这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指尖的烟灰一点点变长:“所以我不是在等她回头,也不是要证明什么。我只是……没办法。”
“没办法?”周焰斯皱眉。
“没办法爱别人。”傅谦说得直接,“试过。在英国的时候,试过和别人约会,吃饭,看电影。但不行。看着对方的脸,脑子里想的是她。听对方说话,耳朵里响的是她的声音。甚至……”他苦笑,“甚至接吻的时候,想的都是她。”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人跟我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傅谦继续,“我信了。我等。等了一年,两年,五年。然后发现,时间不会冲淡,只会让某些东西沉淀。沉淀到骨子里,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越想摆脱,它就越深。”
他弹了弹烟灰:“所以我放弃了。不挣扎了。爱就爱着吧,像得了一种慢性病,治不好,但也不致命。就这么带着它,活下去。”
周焰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喝了口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那现在呢?”他问,“她回来了。你们又遇见了。你想怎么样?”
傅谦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很美,但也很遥远。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至少现在我知道了。知道她当年为什么离开,知道她不是不爱我,只是不敢。”
他转过头,看向周焰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和她就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我看见她眼里的我,她看见我眼里的她。但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但碰不到。”
“那为什么不打破玻璃?”周焰斯问。
傅谦笑了:“因为怕碎。怕镜子碎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现在这样,至少还能看见对方。哪怕看得不那么清楚,哪怕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八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我也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两个习惯了孤独的人,要重新学习怎么在一起,太难了。”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远处的车声,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周焰斯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他记得大学时的傅谦——意气风发,打球时全场最耀眼,追女孩时大胆直接,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脚下。那时候的傅谦,不会说出“习惯了孤独”这种话。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会把骄傲磨平,会把热烈冷却,会把一个以为能征服世界的少年,变成一个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成年人。
“谦子,”周焰斯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你们还是没在一起,你会后悔吗?后悔这八年的等待?”
傅谦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等待本身,也是一种爱的方式。”傅谦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我不是在等她回头,我是在用这段时间,学习怎么爱一个人。学习怎么理解她,怎么尊重她,怎么……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后,而不是挡在她前面。”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如果最后我们还是没在一起,那至少这八年,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懂得爱,更懂得等待,更懂得……放手的人。”
周焰斯沉默了。他看着傅谦,看着这个在爱情里跌得头破血流却依然不肯放弃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敬意。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这样去爱的。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用八年的时间,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结果。
“她值得吗?”周焰斯最后问,“值得你这样做?”
傅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温柔。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说,“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我愿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愿意明天走进婚姻,愿意对一个人承诺一生一样。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周焰斯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都倒满。
“来,”他举起杯,“为愿意干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痛快的清醒。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两点。
“该睡了。”周焰斯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嗯。”傅谦也站起来,按灭烟头。
两人走进套房。周焰斯走向主卧,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傅谦一眼。
“谦子。”
“嗯?”
“你会幸福的。”周焰斯说,“我保证。”
傅谦笑了,点点头:“你也是。”
门关上了。傅谦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已经彻底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手撑着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和庄茚檀站在宿舍楼下的槐树下。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傅谦,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会。我保证。”
后来他失约了。或者说,他们都失约了。
但现在,站在这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傅谦忽然觉得,也许有些承诺,不需要兑现。
只要曾经真心许下过,只要曾经努力遵守过,就够了。
就像有些爱,不需要结果。
只要曾经真实存在过,只要曾经让人变得更好过,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客房,脚步很轻。
心里那根刺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带着这根刺生活。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而成全的第一步,是成全自己——成全自己爱一个人的权利,哪怕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