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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榴月 ...

  •   傅谦仍站在坡顶原先的位置,衣袂纷飞。

      但他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眼,专注地侍弄着手中一捧花——正是那捧诺兰白。在梦的灰白滤镜下,花瓣呈现出一种冰冷而耀眼的瓷白,白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想把那捧花递下来给她。

      手臂伸出,花束递向虚空。可他们之间的空间忽然扭曲、拉长,像一块被无限拉伸的粘稠琥珀。他的手与花,永远停在即将触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她挣扎着想要伸手去够,动弹不得。根须已缠至腰间。

      然后,她看见花开始融化。

      不是凋零,是融化。洁白的花瓣边缘变得透明,滴下黏稠的、蜂蜜般的金色液体,一滴滴落进下方吞噬她的黑色泥土里。每一滴落下,泥土就仿佛被灼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蒸腾起带着异香的、乳白色的雾气。那香气越来越浓,浓到具有了实体,像温热的棉絮堵住她的口鼻。

      窒息感扼住喉咙的瞬间,她听见声音。

      不是傅谦的声音,是无数细碎的低语,从泥土深处,从每一根缠绕她的根须里传来。仔细听,是同一句话,被不同年龄、不同情绪的声调反复吟诵,带着回音,层层叠叠: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与那甜腻的花香一起,灌满她的耳朵、胸腔、乃至每一个细胞。她在双重窒息中奋力仰头,最后一眼,看见坡顶的傅谦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但他的眼睛,不是白日的深邃,也不是记忆中的灼亮。

      而是两汪平静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灰色潭水。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如同看待一件与己无关的静物。仿佛她不是正在他眼前沉没的活人,而只是一块即将被泥土吞没的、无关紧要的石头。

      就在与他这双灰色眼眸对上的刹那——

      “嗬!”

      “庄总监?”

      副驾驶座上的Acacia听到一声短促的抽气,疑惑地回头。

      庄茚檀猛地睁开眼,视线失焦了几秒,才缓缓对上Acacia关切的脸。不是傅谦。不是梦里那双灰色的、映不出倒影的眼睛。她怔怔的,仿佛从一个世界硬生生拔出来,塞进另一个,所有的神经还滞留在那片粘稠的黑暗里。

      “你没事儿吧,檀姐?”Acacia的声音小心翼翼。

      开车的师傅不熟,随口搭话:“怎么啦,晕车吗?”

      庄茚檀想摇头,想说没事。她甚至试图牵动嘴角,挤出一个让Acacia安心的、属于“庄总监”的浅淡笑容。这是她练了多年的表情,肌肉该知道怎么调动。

      可就在嘴角即将提起的那个毫秒,一滴泪毫无预兆、滚烫地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动作、微笑、言语——所有正在进行的“表演”,在这滴叛逃的液体面前,戛然而止。

      Acacia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迅速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目光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掠过她潮湿的脸颊,然后定定地看向窗外飞逝的、绿得发亮的田野。

      庄茚檀没有动那包纸巾。她扭过头,看向车窗外。车玻璃上看到,她的妆花了。像梦里融化的花。

      大片大片的绿,被阴沉的天光压着,绿得沉默而汹涌。远处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沉沉地擦着地平线移动,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搬运,不知要把什么运走。

      她想到那双眼睛。漆黑、冷静、像两口深深的井,看不透,摸不着,与她无关。在梦里,又不止在梦里。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梦里被剪断手指的虚无感,此刻化作了真实的、躯体内的某种“缺失”。不是疼痛,是存在层面的一个豁口,整整齐齐,保留着八年前被某种温暖填满的形状。如今那温暖抽离了,留下精确的虚空,此刻正呼呼地灌着荒野来的冷风。

      庄茚檀不禁抱紧了手臂。就在指尖触碰到上臂皮肤的瞬间,那梦里被金属根须缠绕的、冰冷坚硬的触感,竟如一道残留的静电,‘唰’一下从接触点掠过。

      她猛地松开手,手臂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调风口吹出的、真实的凉意。梦与现实的边界,在皮肤上模糊了一秒。

      「罗衿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句词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带着图书馆旧纸页的气味,还有少年时代周焰斯咋咋呼呼的纠错声。回忆的碎片像透明的玻璃碴,突然嵌入此刻的呼吸里。

      她终于伸手,拿过了那包纸巾。指尖冰凉。

      “谢谢。”她对Acacia说,声音平稳得令她自己都陌生。

      Acacia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背包带子。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庄茚檀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韩总问起,就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酒店休息。”她关上车门前,对Acacia说。语气是交代公事的条理,仿佛刚才那个掉泪的人只是幻觉。

      Acacia目光只是停在庄茚檀的锁骨下方——那里,一颗小小的银月亮项链坠子,正随着她尚未平复的呼吸,细微地、急促地起伏,像风暴中颠簸的孤舟。

      她垂垂眼睛,“我知道的,檀姐你注意休息。”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仿佛想抓住点什么,递给眼前这个正在无声下沉的人。

      Acacia的眼神里有种超越了上下级的、柔软的懂得。庄茚檀此刻甚至有些感激这份敏感,感激她没有问出口的任何一句话。

      她几乎是逃进了酒店旋转门。大堂温暖明亮,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大理石地面上,衣着光鲜的人们低声交谈,一切都秩序井然,与她内心那片正在塌方的废墟格格不入。

      电梯口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十七楼。

      门缓缓合拢,将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隔绝在外。轿厢光滑如镜的金属壁,映出无数个她——每一个都穿着妥帖的珍珠灰套装,每一个都站得笔直,每一个眼底都藏着同一片将雨未雨的天空。

      电梯开始上升。匀速,平稳,发出低微的、毫无情感的嗡鸣。

      她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团混乱的湿棉花压下去。目光盯住跳动的红色数字:3… 4… 5…

      呼吸的节奏,开始与数字跳动的韵律错位。

      7… 8… 她吸气,数字却跳了过去。9… 她该呼气,却屏住了。
      一种熟悉的、控制即将失效的恐慌,细密地爬上脊椎。她开始更用力地数,几乎是默念出声,试图抓住这根理性的稻草:十、十一、十二——

      “十三”。

      这个不祥的数字跳出来时,电梯厢体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仿佛命运也跟着卡了个壳。

      就在这停滞的半秒里,一滴泪砸在脚下光可鉴人的金属地板上,声音竟清脆得吓人。

      她居然……哭了吗?

      我为什么哭?理性的声音在脑中发问。没有具体的悲伤事件,没有崩溃的理由。只是累,只是空,只是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就碎了,而她刚刚才听见那迟来的、传了八年的碎裂声。

      然后,更多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不是连贯的思绪,是感官的暴动。踏勘时他握住她小臂的短暂灼热,梦里那捧诺兰白融化时的甜腻香气,他站在坡顶,被风吹散的那句“都没关系”。

      这些碎片尖锐地、同时刺入。

      堤坝就在这一刻,无声地坍塌。

      庄茚檀伸出五个指头去接那些眼泪,结果眼泪却像扑入怀抱似的,越跌越多。

      眼泪把她整个人都淋湿了。毛毛润润地从里到外湿了个透,从记忆深处的角落里生长出苔藓来。

      她没有嚎啕,只是仰起头,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任由泪水汹涌地、安静地奔流。视线模糊中,跳动的红色数字化开成一团团氤氲的光晕。

      十五、十六、十七。

      叮咚。

      机械的女声悦耳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寂静无声的酒店走廊。

      庄茚檀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抬起手,用衣袖极其粗暴地擦过眼睛和脸颊。深呼吸,一次,两次。挺直背脊。

      迈出电梯时,她的步伐稳定,肩线平直。除了眼眶和鼻尖残留的一点微红,再无痕迹。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十七层楼上升过程中的小型海啸,从未存在。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下行。

      *

      几分钟后。

      “对,把数据全部核对一遍。”傅谦一只手拿着手机,眼睛瞥了一眼电梯外跳动的数字,另一只手按下上行键。电话那头是远在英国的助理,汇报着并购案的进展。

      “今晚十点前发我。”他言简意赅。

      叮。

      电梯到了。

      电梯门缓缓洞开,傅谦迈步进去,按下二十二楼。轿厢空无一人,光滑的四壁映出数个他深灰色的颀长身影。灯光是恒久的、没有温度的冷白色。

      电话挂断。傅谦揿灭手机,把他滑进裤袋。不期然地,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硬物。

      他拿出来,是那个檀木贝壳。两瓣贝壳,一瓣刻着火焰纹,一瓣刻着水波纹,合起来便是一颗浑圆的珍珠。这是当年他从母亲项链上取下的最大一颗珍珠,嵌在自己亲手雕刻的檀木里送给她的。她当时眼神里的犹豫和拒绝,他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接受。

      电梯门合拢。傅谦靠向轿厢壁,指尖在口袋中碰到檀木贝壳的瞬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板——几滴未干的银亮液体撞入眼帘。

      他怔了一下。不是因为在意陌生水渍,而是那液体映着顶光,泛起细碎的、珍珠贝母般的虹彩,竟与他此刻指尖摩挲的檀木贝壳上的珍珠光泽,有某种诡异的相似。

      就是这瞬间的、无关联的联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他捏紧贝壳,往事轰然而至……

      指尖从檀木上火焰与水的纹路划过。

      当年雕刻时,他觉得这再合适不过——他姓傅,与“火”字谐音,性子里有莽撞的炽热;她名字里有‘檀’,是木,亦近水,沉静而深流。火焰向往水,水却惧怕被火焰蒸发。如今八年过去,火焰学会了收敛温度,水却筑起了更高的堤坝。

      脑海里又浮现出庄茚檀那无悲无喜的双眼睛,傅谦手指不禁紧了紧,将它握紧手心,仰仰头,喉结从那条凸起的曲线上滚动了一下,长舒一口气。

      「不要紧的小东西,再买一个就是。」

      他脑海里再次跳出那晚庄茚檀在车库里看到他的那个眼神。闪躲、逃避。

      可雨夜里返程的车上,她说“对不起”时颤抖的眼睫,躲避的眼神却在车玻璃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他的影子,他叫她名字时脚下凌乱的水花……小小的破绽,恰如一片片拼图,一点一点让傅谦拼凑出一个真相,那就是——她并非无波无澜、无动于衷。

      「我还有事儿,就不上去了。」

      也正是庄茚檀那完美且光滑的躯壳下渗出来的丝丝裂痕,直觉让他又折返回运呈的地下停车场。那天他独自撑着雨伞在庄茚檀周围走了好久,终于在一辆白色奥迪车轮后,找到了她眼神闪躲的答案。

      不是她口是心非的“不要紧”,而是能够泄露她心曲的马迹蛛丝。

      傅谦闭了闭眼,口袋里的手指却紧紧贴在那块檀木上。用这种方式,拥抱她。

      十四、十五、十六。

      十七。

      这个小小的红色数字跃动在傅谦的瞳孔里,丝丝扣扣的疼痛如同清晨诺白兰的花香缠绕着他的心。

      电梯平稳上行,经过十七楼时,有那么一瞬,他的轿厢与方才她驻足的楼层,在垂直的井道里擦肩,处于同一水平面。金属与缆绳的轻微震动,仿佛某种无言的共振。但他们,一个在密闭的金属盒子里捏着过去,一个在空旷的走廊里走向孤独,无法相逢。

      明明在颤抖,却笑着叫“傅总”,这就是他爱的的庄茚檀。

      傅谦下意识皱了下眉,气极反笑,抬手捏了捏鼻骨,然后睁开眼睛。

      电梯里的光泠泠地亮着,照着地下几滴银亮的液体。也是冷冷的银灰色,星星雨,点点灯。

      傅谦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再次落回那几滴液体上。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咸涩的湿润气息,像海风,也像某种无声的呜咽蒸发后的残留。

      他蹙眉,旋即松开。大概是哪位乘客不小心洒落的饮料吧。

      叮咚。

      二十二楼到了。

      傅谦抬脚,避开那片透明的水渍,跨出电梯,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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