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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榴月 ...
咔哒。
一声轻响,钢笔被轻扣在实木桌面上。
傅谦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笔身在指尖来回滚动,金属笔夹偶尔碰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的视线落在幕布那些复杂的结构图上,但庄茚檀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滑向模型角落的一组数据——那是最小震害预估。
傅谦看着结构图,想到的不仅是地震。他想的是材料在长期应力下的疲劳损伤——那些看不见的微小裂痕,在日复一日的荷载中累积,直到某个临界点突然断裂。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有这种‘情感疲劳极限’?八年,足够让许多温柔变得易碎。
“等等。”在庄茚檀翻到下一页时,傅谦忽然开口。
钢笔停在指尖。
“这个阻尼系数,”他用笔尖虚点了下幕布,“取值是不是偏保守?”
问题很技术,但庄茚檀听出了弦外之音。阻尼系数关系到建筑在地震中的能量耗散能力,取值越保守,结构越“刚”,成本也越高。通常开发商都会希望适当放宽,节省造价。
“这是按最不利工况计算的。”她调出计算书,“考虑场地类别和邻近断层的影响,这个值已经是最低要求。”
傅谦没有立刻回应。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严肃。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发生超过设防标准的地震呢?比如……七点五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工程师交换了眼神——这种假设在商业项目中很少被正式提出。超出设防标准意味着不可预估的风险,通常只用“加强构造措施”一笔带过。
庄茚檀的手指在翻页笔上收紧。她看向傅谦,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纯粹是技术性的探讨。
“超过设防标准属于小概率事件。”她选择了一个标准回答,“按照规范,我们保证‘大震不倒’。”
“不倒就够了?”傅谦反问,语气依然平静,但问题本身带着重量。
钢笔又在他的指尖转动起来,一圈,两圈。金属表面反射着顶灯的光,忽明忽暗。
庄茚檀感到某种微妙的压力。这不是刁难,更像是某种执着的确认。她深吸一口气,调出另一组数据。
“这是基于性能的抗震分析。”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时程曲线,“我们在关键区域增加了耗能构件。即使发生超设防地震,也能控制破坏程度,保证人员安全疏散。”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会增加约百分之五的造价。”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在商业项目中,每增加一个百分点的成本都需要足够的理由支撑。
傅谦沉默地看着那些曲线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鼠标偶尔的点击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往后靠回椅背,钢笔在指尖停住。
“就按这个方案。”他说,语气是决定的,“造价增加的部分,傅氏承担。”
没有讨论,没有还价。决定做得干脆利落,像早已想好。
韩羽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傅总对安全真是重视。也好,高标准对项目口碑有益。”
会议继续,话题转向其他细节。但庄茚檀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她看着幕布上的结构图,看着那些精心计算的梁柱截面,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门选修课——灾害社会学。
教授在课上说过一句话:“人类所有的安全设计,本质上都是对不确定性的抵抗。而抵抗的核心,不是相信灾难不会来,而是相信当它来时,我们珍视的东西能留下来。”
当时傅谦坐在她旁边,在笔记本上随手写了一句:“那要是留不住呢?”
她当时没回答。现在她忽然想,也许他今天问的“不倒就够了”,和当年那个问题,有着同样的根源。
会议在傍晚六点结束。人群散去后,庄茚檀独自在会议室整理资料。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傅谦推门进来时,她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图纸。
“落了这个。”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那份抗震分析报告。
庄茚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谢谢。”
傅谦没走,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他的背影在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
“荣城在地震带上。”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历史上发生过几次六级以上的地震。”
“我知道。”庄茚檀说,“所以做了加强设计。”
傅谦转过身,看着她。暮色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不是质疑你的专业。”
“那是?”
他沉默了几秒。“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只满足于‘不倒’。”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庄茚檀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想起刚才他说“七点五度”时的语气,想起他毫不犹豫承担额外造价的决定。
“你是担心……”她斟酌着措辞,“项目出问题?”
傅谦笑了,笑容很淡:“我担心很多东西。”
这句话太重,庄茚檀不知道该怎么接,几个字在心里涌上舌尖,又从舌尖弹了弹,转了几圈,还是不成型。一时间,她定在那里。片刻的雪花屏。
所幸对方已经转移了话题。傅谦转过身来,看着她:“听韩总说,昨天不舒服?”
昨天不舒服。
这句话没有主语。有一瞬间的迟疑,她不知道这句话的主语是“庄总监”还是“庄茚檀”。心里有风吹过,一只白鸽扑扑扑飞远了。
“谢谢傅总关心,已经好多了。”庄茚檀慢慢抬起眼睛,朝窗边看去。眼神有点失焦,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映在玻璃上的他的背影。
夜在窗外静候,给光滑的玻璃贴上一块匀质的黑色衬纸,透明的质感此刻就成了一面镜子。
傅谦朝她缓缓走来,庄茚檀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被他的眼神定在原地。
她又想到了梦里那两口幽深的古井,此刻傅谦的眼睛无声地与它暗合,原本平静似露珠的眼眸已经变成了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傅谦的左手还是放在裤袋里,西装的一角折在手腕处,灯光下的表盘似一双明亮的眼睛,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一刻。
庄茚檀不知道刚刚她说错了什么话,傅谦眼底的神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她只能强装平静地将眼神投向窗外,握着纸张的手指却越绷越紧。
越来越近,两人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之遥。
啪嗒。
一滴雨落在窗外的玻璃上,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最后噼里啪啦扑在玻璃上,原本清晰的城市夜景被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突如其来,敲打玻璃,像纷乱的心绪与未落的泪。
傅谦停下脚步,闻声侧了侧头。
庄茚檀的眼睛此时从玻璃上收回,落到他因回头的动作而绷紧的喉结骨上,往右一指处,那里有颗棕色的小痣。
傅谦回过头来,看向庄茚檀,前面的人还是盯着他身后的玻璃。
他回头的前一刻,庄茚檀迅速让眼神放出去,弹到傅谦身后的窗玻璃上。
“烨城的梅雨季到了。”傅谦只是这么说,声音平稳,仿佛只是讨论今天天气。
雨声裹着他的声音扑渐地落在庄茚檀身上,忽远又忽近。她微一慌神,手下文件边缘的订书针无声地刺进食指尖。哦,原来那不是泪,是雨。
雨声越来越大了。
从窗玻璃上,庄茚檀看到傅谦把手从口袋抽出来,大步朝她走来,到她身旁时却绕开她,只是微微附身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最后经过她身边时,傅谦顿了一下,很平静眼神:“庄总监保重身体。”
随后便大步向门边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后会议室的门缄默地从她身后闭上了。
庄茚檀闭了闭眼睛,手指从文件边缘松开,这时牵丝绊缕的痛才从指尖蔓延开来。不是切心割肉的疼,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但又无法忽略的隐痛。
*
“庄总监来啦,快下班了吧。”
运呈楼下咖啡店的桃子已经很熟悉庄茚檀了,漂亮,温和,礼貌,听Acacia经常念叨说她脾气也不错,待属下也好。虽然不怎么有机会和她本人接触,但桃子对她有种莫名的好感。
眼下,庄茚檀一身雾蓝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看样子是要下班了。
庄茚檀内心忽而惊了一下,为面前的女孩亲昵而不带任何距离感的口吻。于是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果然啊。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可是那笑中却带着一点儿距离感,像蒙着一层薄霜的火玫瑰,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桃子从吧台后面看了庄茚檀一眼,迅速低下头去,手里打着冰块的手没停。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眼下咖啡店的人寥寥,清脆的碰撞声碎在静谧的空气中,又被盈室的醇香浓郁的咖啡味裹上一层热。
“Acacia每次到我这儿来都对她的‘庄总监’赞不绝口,还是老样子?”
桃子正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朝庄茚檀左肩上方的虚空处望去,像被磁铁紧紧吸住的黑曜石。
“意式拿铁,不加糖。”傅谦的声音从庄茚檀背后响起,毫无防备地,她后颈处凉了一下。
“好嘞。”在咖啡店工作这么久,帅的见过不少,可是帅还能有气质的这还是第一个,桃子的声音都带着点雀跃。
然后她又看向庄茚檀,朝她问,意式拿铁,不加糖,对不对庄总监?
庄茚檀这才回神,朝吧台后的桃子点点头,添了一句,不加冰。
桃子又朝庄茚檀身后那位不面熟的英俊男士,你呢先生?
傅谦拿眼神点了一下面前庄茚檀的后肩,“和她一样。”
庄茚檀挎着包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回头又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笑 ,“好巧啊,傅总。”
傅谦身体往后一退,就这么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长腿随意地支着地。
他看着面前的庄茚檀,俨然和两个小时前会议室里那个濒临破碎的她两模两样。
傅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里荡漾着细碎的光,微一挑眉,“庄总监也喜欢喝意式拿铁?”
吧台里桃子搅拌牛奶的手没停,耳朵却动了动,心里不禁腹诽,可不是呀,Acacia每次来买咖啡,总是会捎上一杯意式拿铁。
庄茚檀脸上辨不清是笑还是其他什么,只是说:“习惯了。”
八年前傅谦养成的习惯,这是他喜欢的口味。那些一起泡图书馆的日子,她总是喜欢给他带的。
傅谦真的像个陌生人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庄茚檀。那目光很静,却有种夏夜的焖,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两位的意式拿铁。”
庄茚檀看向吧台上那两杯推过来的咖啡,终于从傅谦目光下逃出来,得以喘息。
她伸手去拎,还没碰到纸袋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指节的温度烫到。
猛地抬头,四目相对。
“茚檀。”不期然地,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耳边雨声随即变大。
庄茚檀错睫朝门口望去,向云州正一手扶着玻璃门,已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他一贯的、温和的笑。
庄茚檀的手已经垂在身侧,刚才被触碰的指尖还带着隐隐的灼热。
“向教授,你怎么来了?”
向云州很自然地走到庄茚檀身侧,眼睛看着身边的人,说:“当然是来接你呀。我看这雨是越下越大了,你一个女孩开车回去不安全,……这是?”
说着,向云州的眼睛从庄茚檀身上移到对面的傅谦身上。很熟悉的身影,他总是觉得之前在哪里见到过,一时又想不到。
不等庄茚檀开口,傅谦已经伸出了手,微微倾身,声音平稳:“你好,我是傅谦。”
傅谦。单单两个字,不介绍他的身份,包括现在的,还有……从前的。
向云州笑着,往前往前走了两步,把身后的庄茚檀挡住了,伸手去握傅谦的手,“你好傅先生,我是向云州。”
向云州的手干燥、温暖,带着粉笔灰般的细腻触感;傅谦的手则微凉、有力,指腹有薄茧。一触即分,却在庄茚檀的感官记忆里划下两道截然不同的痕迹。
不等向云州再次开口,傅谦转身拎过吧台上的纸袋,目光确实朝向向云州肩后的庄茚檀的眼睛,“那好,庄总监,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回应,就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推门的一瞬间,雨水扑扑渐渐,瞬间湿了他的袖口。
庄茚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面前的向云州,眼神无波无澜。
向云州伸出一只手去牵庄茚檀的,回头看她,“我们走吧。”
庄茚檀跳开他的眼睛,用没有挎包的那只手去提吧台上的咖啡袋。借着这个动作,转到了向云州的左侧。
向云州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耳边只有隔着玻璃门隐隐跳动的雨声。
桃子这才从吧台后面抬了抬头,“慢走,庄总监。”
BGM:
孙燕姿/《雨天》
雨水和眼泪,蒸发后留下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原来,外在的雨,终究会带着公共的尘土,落回每个人的身上,模拟出某种私人的潮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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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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