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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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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下,花香如水般荡漾,丝丝扣扣,蒸腾、缠绕,竟在傅谦闭目凝神的片刻,无声地缠绕、勾勒出那道熟悉的身影——哑青色的西装,微垂的颈项,如一段安静的水流,立在光与尘的浮金里。
那捧诺兰白的香气,逆着晨光与距离,洄游至他鼻尖,蚀刻成她的模样。
咚咚两下,身后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视线从玉沁的花瓣上倏地收回,像是剪断了最后一缕缠绕的丝线。他转过身,脸上属于清晨私密的松弛已褪去,换上惯常的、无可挑剔的平静。
门外,秘书侧身,身后是眼含笑意的刘训哲。
“傅总,”秘书的声音平稳,“刘处长到了。”
他转过身,手从裤袋里抽出,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轻轻一捻,仿佛要捻散指间并不存在的花香,也捻散那抹哑青色的幻象。
傅谦颔首,向前走去,脚步踏过满室无声流淌的光与香,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一秒前,他曾放任自己溺毙于一捧花的、温柔的倒影里:
“刘处长,欢迎。”
*
荣城地皮位于城市南郊,一片待开发的丘陵地带。
踏勘那天是五月初,天气已经转暖,但晨间还有凉意。三辆车组成的车队在清晨七点出发,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驶向郊外。
庄茚檀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身边是Acacia和远呈的一位资深工程师。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手里拿着项目地形图,目光却不时飘向前面那辆黑色越野车——傅谦的车。
到达现场时刚过九点。阳光还很温和,洒在起伏的丘陵上,给野草和灌木丛镀上一层浅金色。地块中央有几棵老树,树冠茂密,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一行人下车,规划局的工作人员开始介绍边界和地形特点。庄茚檀戴上遮阳帽,拿出笔记本和测量工具,认真听着,偶尔低头记录。她的专业姿态无可挑剔——专注、冷静、条理清晰。
傅谦站在人群的另一侧,和傅氏的工程师低声交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户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
“庄总监,”规划局的一位女工程师走过来,指着图纸上的某个点,“您看这里,古树保护区的范围……”
庄茚檀走过去,两人蹲在地上,铺开图纸讨论起来。阳光渐渐强烈,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随手用纸巾擦了擦。
傅谦的目光隔着人群,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因为专注而轻轻咬住的下唇。无意识地,放在口袋里的指尖微微一动。
“傅总,”身边的工程师递过一瓶水,“您看这个坡度……”
傅谦收回视线,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温有点高,在喉咙里留下灼热感。
踏勘进行到一半时,众人需要穿过一片灌木丛,到地块的另一侧查看。带路的工作人员在前面用砍刀开出一条小路,大家鱼贯而行。
所谓小路,不过是前刀劈开荆棘后露出的、勉强容身的缝隙。傅谦率先通过,他的肩膀碰落了一些带刺的枝条。
庄茚檀走在队伍中间,小心地避开带刺的枝条。地面不平,杂草丛生,她穿着轻便的运动鞋,还是差点绊了一下。旁边的Acacia赶紧扶住她:“庄总监小心。”
“没事。”她站稳,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在稍前方的傅谦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他继续和规划局的人说话,声音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庄茚檀跟在他身后,很快却发现他有意无意地,用脚将倒伏的、最尖锐的枝杈踩进泥土里。她踏过的,是他稍作清理过的路径。
庄茚檀心下猛地一缩。这无言的关照比直接的搀扶更令人心悸——他承认障碍的存在,并以一种不让她察觉难堪的方式,为她稍作清理。
穿过灌木丛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远处有零星的野花,白色和黄色的小点,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彻底热烈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大家休息一下吧。”韩羽提议,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地。
众人走过去,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拿出水,有人吃点心,气氛轻松了些。庄茚檀靠在一棵树干上,摘下帽子扇风。她的脸颊因为日晒和走动泛着淡淡的红,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Acacia拿着一盒饼干走过来,靠着庄茚檀坐下。
傅谦坐在离她三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和规划局的刘处长聊天。话题从项目转到荣城的气候,再转到本地的特色饮食。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偶尔还笑一笑,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场社交。
但庄茚檀注意到,他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而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Acacia把额头前微微被汗水润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把打开的饼干盒递给庄茚檀,眼睛却朝不远处看去,语气很轻松道:“那个就是傅总吧,没想到本人这么英俊。”
庄茚檀低垂着眼睛去饼干盒里拿饼干,勾了勾嘴角,没笑。
“刘处长的想法很好,期待后续的落实。”傅谦笑着,阳光透过树间罅隙筛在他的脸上,英俊的脸庞上平添了点落拓的少年气。
刘处长在旁边还说着什么,但都随风隐去了。傅谦静静地看着庄茚檀那方。此刻,她身边坐着一个短发姑娘,正和她说着什么,那梨花头姑娘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上一眼,言笑晏晏。庄茚檀至始至终没有抬头。
“庄总监,”韩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感觉怎么样?有把握吗?”
庄茚檀回过神,点点头:“地形比预想的复杂,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古树那部分需要调整方案,根系可能比勘测报告上显示的范围更广。”
“你判断就行。”韩羽笑了笑,压低声音,“傅总那边……沟通还顺畅吗?”
问题来得突然。庄茚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眼间眼神却很平静:“工作上的沟通,一直很顺畅。”
“那就好。”韩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其他人。
庄茚檀感到一阵烦躁。她拧开自己的水瓶,大口喝水,水流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引来了几道目光。傅谦那边的话音停了停,他侧过头,墨镜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很快,他又转回去,继续和刘处长说话。
只是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阳光又烈了些,空气里浮尘跃动,像细碎的金粉。众人重新聚拢到地块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展开大幅的总体规划草图,开始讨论未来社区公共绿地的具体设计。
韩羽手里拿着图纸,指着上面一片标注为“中心花园”的区块,声音带着惯常的、富有感染力的热情:
“这一片,我的构想是做成四季花海。春季郁金香,夏季绣球,秋季菊,冬季哪怕做点观赏草景。要的就是一个热闹,视觉冲击力强,拍照好看,能吸引全龄段的住户和访客,成为社区的网红打卡点。”
几位规划局的人员点头附和,讨论起不同花卉的成本与维护。
傅谦站在人群稍外围,手里拿着刚才向导分发的地质样本,正低头用指尖捻着土粒,感受其粘性与湿度。
闻言,他抬起了头,目光从手中的土粒,缓缓移向那片在图纸上尚是空白的未来花园,也移向更远处此刻还荒芜着的、起伏的丘陵轮廓。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平稳地切入了讨论,带着一种技术性的、深思熟虑的语调,仿佛只是在就方案优化提出纯粹专业的建议:
“热闹的花海作为基底,形成公共活动的氛围,这思路是对的。”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土粒轻轻弹落,拍了拍手,“不过,一个真正能打动人、让人愿意停留乃至回忆的空间,除了‘面’上的热闹,或许还需要一些‘点’上的静默。”
众人目光转向他。
傅谦迎着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设计原理:“在路径的转折处,视线的尽头,或者某个不经意的回眸瞬间,预留一小块地方。不种喧哗夺目的品类,只种一种——形态也许简单,但线条独特;香气不必浓烈,但要有记忆点;颜色甚至可以是单一的素色。它在那里,不是为了吸引所有人欢呼拍照。”
他说到这里,目光很自然地、如同寻求专业同盟般,越过了中间几个人,落在了庄茚檀脸上。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记,侧脸被遮阳帽的阴影柔和地覆盖着。
“它存在的意义,”傅谦继续,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目光却并未从她低垂的侧影上移开,“是为了让偶尔路过、恰好能读懂这种‘静默’的人,在那一刻,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一下,觉得‘啊,这里是特意留给我的停顿’。一个空间,有了这种只与少数人共鸣的私语,才算有了灵魂。”
山坡上的风适时地吹过,掀动他手中图纸的一角,也吹动了庄茚檀帽檐下散落的几根发丝。她握着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傅谦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图纸,仿佛刚才只是贡献了一个寻常的设计见解。然后,他才像是忽然想起要征求另一位专业人士的意见,朝着庄茚檀的方向,很平常地问道:“庄总监,从空间叙事和体验营造的角度看,你觉得呢?”
庄茚檀在遮阳帽的阴影里,缓缓抬起了眼。
她没有立刻去看傅谦,而是先望向他方才描述中提到的——那片此刻尚是荒草、未来可能成为“路径转折”或“视线尽头”的坡地。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仿佛已经在脑中勾勒出了绿植与路径的轮廓。
然后,她转回视线,迎上傅谦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专注,是百分之百的职业状态。
“傅总说得很有见地。”她开口,声音因为日晒和稍久的沉默,带着一点微哑,但逻辑清晰无比,“公共性、开放性是社区绿地的基调,但过度追求‘打卡’效应,容易流于表面,缺乏留白和深度。您提到的‘静默的焦点’,类似于中国园林中的‘点景’手法,或者在西方现代景观理论中,也可以理解为创造一种‘积极的孤独感’场所。”
她稍微侧身,让其他人也能看到她的表情,继续说道:“这种‘独一无二’的花木或景致,其价值确实不在于品种多么名贵罕见。而在于设计师放置它的‘位置’所蕴含的‘意图’,以及这种意图与周遭环境、与观看者内心状态的契合。位置和意图对了,它就能成为一个情感的触发器。懂的人,自然会在那个位置,接收到那份意图。”
风似乎小了些,但阳光更加炽烈地泼洒下来。远处工地上有隐约的机械声传来,反而衬得此刻众人围站的这片空地,有种奇异的、屏息般的安静。
傅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只是在庄茚檀话音落下后,极轻、也极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那个未来的“中心花园”区块,手指在上面虚虚一点,说:
“嗯。位置对了,意图到了,那么种下去的花,就不再仅仅是植物名录上的一个名字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近乎自语。
讨论很快又继续下去,转向了灌溉系统和常绿乔木的配比。傅谦也重新与身旁的工程师就土壤承重数据低声交谈起来。
庄茚檀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刚才的要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手下动作没停,可是眼睛却渐渐虚焦了。字迹一笔一划,在她眼前重新排列组合,慢慢织成窗前那束洁白的诺兰白。
他没有问“花收到了吗”,而是以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为她留了一个静默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只等她读懂。
一阵风吹来,耳边的交谈声渐渐隐去,庄茚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心下一空,若有所失。
*
休息结束后,众人继续踏勘。这次需要爬上一处缓坡,查看地块的制高点。坡度不算陡,但碎石多,走起来容易打滑。
庄茚檀走在队伍后面,小心地选择落脚点。爬到一半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她身体一歪,失去平衡。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量很大,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庄茚檀抬头,对上了傅谦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墨镜已经摘掉,眼神里有一种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谢谢。”她站稳,轻声说。
傅谦松开手,动作很快,像被烫到一样。他退开半步,语气恢复了平淡:“路滑,注意看脚下。”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上走,没再回头。
庄茚檀站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那温度很短暂,但很清晰,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队伍。
到达坡顶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地块尽收眼底,远处的城市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风大了起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风景不错。”韩羽感慨,“以后开发起来,这里的视野是卖点。”
众人都点头赞同,讨论起建筑布局和景观设计。庄茚檀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坡底是另一片未开发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浪。
傅谦也走了过来,在她身边两米处站定。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色。
坡顶的风毫无阻挡,呼啸着试图卷走一切。庄茚檀的遮阳帽险些被掀飞,她急忙用手按住。傅谦几乎在同一瞬间,向她的方向微不可察地跨了半步,手臂抬起一个极小的、预备性的弧度——那是一个即将拦阻或保护的身体记忆,源于无数个类似的过去。
但他立刻定格,手臂生生收回,插回口袋。风灌满他的衬衫,鼓荡如帆,仿佛要将他从那半步的失态中拽回。
那半步,是他八年都未跨过的安全距离,在风起的瞬间露出了破绽。
一时间,只有风声掠过,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乱了庄茚檀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整理时,听见傅谦轻声说:“这里和大学后山有点像。”
她怔住了。
大学后山,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春天看野花。傅谦总喜欢带她去那里,说安静,没人打扰。
有一次下小雨,他们躲在岩石下避雨。雨水顺着石壁流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傅谦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花。下雨的时候,就坐在廊下听雨声。”
那时她笑着问:“听雨声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傅谦看着她,“就听着。和你一起。”
回忆像突然涌出的泉水,猝不及防。庄茚檀感到眼眶发热,她迅速转过头,假装看另一侧的风景。
“是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不太记得了。”
傅谦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远方。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翻飞着,像要挣脱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有些事,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话音落进风里。
庄茚檀感到胸腔里某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类似冰层开裂的脆响。不是心痛,而是一种更空旷的确认——确认那片共同的故事原野,终于被他亲手,划为了‘没关系’的遗迹。
她掐住掌心,疼痛真实而具体,恰好能将那股陡然升起的、酸涩的虚空感,镇压下去。
“傅总,”她转身,面对他,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关于古树保护区的调整方案,我有些新的想法。回城后,我整理好发您。”
傅谦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他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静:“好。辛苦。”
对话到此结束。两人重新回到人群中,和其他人一起讨论技术问题,测量数据,拍照记录。专业,高效,无可挑剔。
只是在下坡的时候,傅谦走在了庄茚檀身后。没有扶她,没有碰她,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而庄茚檀知道他在后面。她的脊背微微绷紧,脚步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在走一段很长的独木桥。
踏勘在下午三点结束。众人回到车上,准备返程。庄茚檀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傅谦站在他那辆黑色越野车旁,正在和司机说话。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和八年前没什么不同——挺拔,英俊,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他不再紧张地打火又熄灭,不再用灼热的眼神看她,不再说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等待,学会了用最安全的方式,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庄茚檀坐进车里,关上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车子启动,驶离现场。后视镜里,傅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冷气嘶嘶地吹着,试图冻结皮肤上残留的、来自野地的阳光温度。脑海里最后定格的,不是他衣袂纷飞的背影,而是更早一刻——他手指松开她胳膊时,那份迅速撤离的、确凿无疑的滚烫。
那烫,此刻才沿着血脉,迟缓而精准地,灼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