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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摆置、熟悉的床,早晨的太阳照进来,照在身上,温度是暖的,窗外长青的老树叶片变成深青色,南方的冬天仍有鸟儿在啾啾鸣叫。
      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贺川从床上坐起来,久久地望着窗外,他知道那些事已经彻底结束了,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需要再着急惶恐地寻找、求证,这就是结果了。
      他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太阳从东边升起、到西边落下,白昼进入黑夜,月光推着树的影子在墙面上移动,太阳又升起来,又落下去。
      直到某天傍晚,煮菜烧饭的香味从外面飘来,贺川想起来他应该去吃个饭,于是感觉到饿,这种饿是来自肠胃还是来自头脑他不清楚,如果仔细探寻,他可能根本就不饿。总之,他暂时让自己走动起来。
      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全部腐坏,他离开多久了?贺川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清理了,扔进楼下的垃圾回收站,又去超市买了菜,他隐约感到路上的人们偶尔会回头看他,但他并不想看到自己,所以在路过商场外面的镜面时没有转头。
      回到家,像以前那样洗菜、切菜、做菜。一个人吃饭,放大半杯米就可以了,淘好米放进电饭锅蒸上。鱼两面煎到金黄后,往油锅里下葱白和姜丝,放点料酒去腥味,再把烧开的热水沿着锅边倒下去,让它沸腾不止。之后还要炖个十几分钟,切好葱和豆腐以后贺川就靠在灶台边等,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在最温暖的炉火边上,却有一种无处安置的漂泊感,但他尽量不去想这些。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慢慢向外移动,有一天走到了公司附近,他一点儿也不想碰到认识的人,压低帽檐想快步离开,却看到咖啡店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推门而出。
      他穿着白衬衫、灰毛衣、黑西裤,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贺川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姿态从容、步伐稳健,站定在他面前。
      ——那个人,是他自己。

      “你回来了。”那人同他打招呼。
      “你是谁……?魏予?”贺川看着他——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神采奕奕。
      “不,我不是他。我只是个普通的小狐妖而已,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可以走咯!”狐妖伸了个懒腰,抱怨道,“你的工作可真不好做啊!我天天加班到十一点,你却在这里悠闲地散步,唉,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谢谢。”
      “那就这样咯!啊啊,我总算可以休息了。对了,这些天的工作我都做了记录,你明天打开电脑就能看到了。你还记得你的上班时间吧?明早不要迟到啊!我可是帮你拿了全勤的。”
      贺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又说了一次“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的。”狐妖说着,同他摆摆手,又要重新回到办公楼去了。
      “等一下!”贺川叫住他,“莫休……怎么样了?”
      狐妖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身,眼里有淡淡的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安然。
      “我们会记得他的。”
      最后,他这样说。

      贺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失魂落魄地游荡着,凭着生前的记忆回到过去的家,可能是这样。
      但他不是无事可做,他明天还得上班,这事情像一根绳索,要把他拉到地面上来。他洗头洗澡,选好了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理发店已经关门了,他对着镜子剃须,胡须落到水槽里,又被水冲走。
      做完这些,他看着镜子,心想这是我吗,还是下午看到的那个人才是我?
      我是长这样的吗?他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脸,简直有点认不出自己。

      睡吧,他躺在床上,对自己说,睡醒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慢慢流出来。

      第二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先看了桌面上的文档,那狐妖的文档写得很清晰,他的工作能力非常强,不仅把所有事情做得井井有条,而且他刻意对齐了贺川的能力水平和喜好习惯。
      看完文档后,贺川发现自己的手机在桌面上充着电,满格电量,里面有“贺川”和他身边所有人与他的交往记录,贺川得以知道这段时间“他自己”都做了什么。
      换季的时候姚春兰感冒了,毛病不大,却迟迟好不了,他寄了药去,姚春兰吃了两天便很快好了,还替自己广场舞的老姐妹来问是什么牌子的药,他说是海外的药(这是骗人的,贺川估计这又是他们妖精搞的无证药品),连同保健品又寄了一些过去。
      陈柏舟叫他打游戏,他一开始菜得厉害,没玩两次就进步神速,现在陈柏舟找他打游戏只需短短三个字——腿,来吗?
      也许比起他自己,那狐妖更应该做“贺川”,他能比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贺川做得更好。
      这算什么呢?人妖有别?贺川觉得有点好笑。
      他看完了这些日子的记录,估计再过十五分钟办公室就要陆续开始来人了。他下楼买了早餐,上电梯时碰到小夏。他们来得早,电梯里人不算多,不至于挨挨挤挤。
      “早呀川哥!”小夏同他打招呼,她看看贺川手里的早餐,小声说,“街口那家更好吃,楼下这家的豆浆都是兑水的。”
      她似乎比以前开朗了一些,那场啼笑皆非的表白已经被他们甩到脑后,至于小夏最近是否有什么感情动态,这不是他该过问的,她看起来很好就够了。

      那天上午,他有惊无险地融入了自己过去的生活,短短半天,似乎比他在家的这么好几天都要漫长。他忙得没时间伤春悲秋,亲切的、礼貌的、合适的说话,温柔的、友善的、开朗的笑,和睦的、紧张的、紧张又和睦的氛围,在这里,他终于又一次成为“贺川”了。
      工作的间隙,他在楼梯间给妈妈打电话,因为想起已很久没有同她联系。
      姚春兰的电话很快接通了。
      “小川?怎么啦?”
      贺川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春兰一声吼:“对K!”
      吼完又对着电话讲“我跟你罗阿姨她们在打牌呢,我做了腊排骨,给你寄两条去,好不好?”
      贺川说:“排骨出去让人熏就好了,你不要自己搞,搞得乌烟瘴气,嗓子又不舒服。”
      “哦哟,还知道关心妈妈啦。”姚春兰喜滋滋地说,“今年元旦回不回来呀?”
      快要元旦了吗……现在是几月份?贺川想着。
      姚春兰以为他为难,忙说:“元旦忙,回不来就算了,反正再过几个月也要过年了,到时候再回也行啊。小莫怎么样啊?要是他家里人都不在,你就带他一起回来好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嘛,多可怜。”
      那些话从贺川的心头漂过去,好像与真心隔着一层膜,贺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作何感受,他隐约感觉到身体里有个地方很不舒服,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在呼救。
      “不用了……”
      那边牌局不知道走了几轮,姚春兰喊:“大王!”然后快活地笑起来,看来是赢牌了。
      “嗯嗯,你刚才说啥?”姚春兰一边收钱一边问。
      贺川说:“那我问问他。”

      那天下午,贺川交了辞呈。
      领导很惊诧他的决定,明明一切都好好的,青年才俊、大好前途,怎么说走就走?是竞争对手挖人?薪资待遇不满意?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贺川没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是不想把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面了。
      贺川去意已决,离职报告层层往上提,简直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架势,他接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电话,被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为什么”,总部的老领导批评他“你知道有多少人抢着干这份工作吗?”、“你知道今年校招除了清北以外的简历我们都直接筛掉吗?”、“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姚春兰也接到他们打的电话,如果不是地府不能通信,他们一定会让贺川的爸爸从坟墓里爬出来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贺川也很想问,你知道我不吃饭也不会感到饥饿吗,你知道我不睡觉也不会感到疲累吗,你知道街上有鬼魂在走吗,你知道天上有鬼鸟在飞吗,你知道他们差一点就可以穿过那层界限吃掉你们这些活人吗,你知道我的爱人为此离开我吗……但他什么都没说。

      转眼到了第二年,经过层层审批,他的离职报告送到了总部的人事处。他去了一趟帝都,办理离职手续并领回他的材料。那时候北方的雪已经化了,天气还未变暖,春风料峭,前年秋天他们来帝都参加纪昀的婚礼,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年半,他和纪昀见了一面,她仍然是那个样子没有变,据她所说“打了水光针”、“一年保养费要三四万,以后越老花得越多”,她的律师老公依旧在世界各地开庭,她除了手上多一枚戒指而口红的颜色更深以外没有变化。
      吃完饭后纪昀带他回了自己的家,贺川本来觉得不妥,耐不住纪昀坚持,她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而且态度非常坚决。
      她家的客厅有一面墙那么大的液晶屏幕,纪昀卸了妆穿上睡衣和他打游戏,她的手柄积了一层薄灰,他们和陈柏舟联机玩到凌晨,纪昀实在顶不住要睡了,贺川说那就到这里吧,纪昀说你和他玩吧,陈柏舟这个夜猫子晚上没人陪又要去酒吧霍霍自家员工了。贺川知道她的意思,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其实是假的,他有个狗屁的数,纪昀叹了口气,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贺川说那肯定。但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从帝都回来,Z城已经是早春的模样。
      闲来无事,贺川去了Z大门口那家咖啡店,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成天只知道钓鱼完全不着店的鱼老板回来了,他一眼就认出了贺川,也许因为妖的记忆力本来就很好,也许因为他知道贺川和莫休的事情。
      贺川在这里打工,做兼职咖啡师,就像大学时候一样,十多年过去时薪竟然只提高了两块钱,老板对此也颇为不好意思。
      “要不你来做店长吧?一个月给你八千,你不想做了说一声就行。”
      这个价格肯定是高于市面的,但差不多也就相当于贺川之前工作的零头。
      贺川想想,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做,“没事,我有空就过来,到时候你看着给吧。”贺川说。
      他在营业执照上看到鱼老板的名字,叫胡迭。
      “老板,你叫蝴蝶啊?”
      老板走过来看看营业执照,店里没外人,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是我的人名儿,我的真名叫蝴蝶梦。”
      蝴蝶梦?这么个一百六十斤的胡茬大汉?
      贺川看看他,又想想这名,乐了。

      大概是四月份,春光明媚,杨柳依依。
      下午四点半,贺川买完菜回去,看到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站在楼梯口。
      那天天气很好,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紫色的头发垂到腰间,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只脚折起踩在墙面上,这是个较为不讲公德的姿势,但这里是莫休的私人住宅,而莫休肯定也不会怪她,所以就算了。
      贺川看着她,她的美貌更甚从前,永远年轻美丽,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绮梦生在阳光下向他走过来,她的姿态如此轻盈,像一只蜻蜓。
      “我们要走了,贺川,我来向你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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