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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贺川疑惑道:“走……?”
      绮梦生答道:“是啊,阴阳咒一事了结,我们也该走了。”
      明明与绮梦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贺川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舍。
      “挺好的,你们决定去哪里了吗?”贺川问。
      “还没有,看月儿的意思吧,她年纪小,感兴趣的事情多些。”绮梦生背着手,在贺川身边踢踢踏踏地踱步。
      看她这样子,说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也有人信。
      以前贺川从不真的觉得自己“老”,毕竟成熟男人在社会评价体系里更吃香,功成名就才是男人的最高荣耀,可是不得不承认,青春一去不复返,陈柏舟也好,纪昀也好,他也好,那些纯真懵懂、对世界充满好奇心与探索欲的岁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些妖精简直就像是花园里的小精灵,青春不老,永远不变。
      贺川看着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成了妖就不会再变老了?”
      “可以说是吧。”
      “也不会死吗?”
      “你会死的。”仿佛看穿他的所问,绮梦生笑着宽慰他,“不要太担心。如果实在难受,我还是可以帮你清理掉你的记忆,趁着我还没走。”
      “不了,谢谢。”贺川摇摇头,又邀请道,“上去喝杯茶吗?”

      他们的时间很充足,贺川给她冲了一杯瑰夏。绮梦生在旁边看着他磨豆子、煮咖啡,等他萃取完毕,绮梦生品尝了一下,酸味柔和,花果香馥郁,层次分明,很妥帖的口感。
      绮梦生说:“贺川,你的寿命会比普通人长一点,可能会长个二三十年吧。”
      贺川“嗯”了一声,心中毫无波澜。
      “别让自己太难过。”
      贺川笑笑,没说什么。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静静喝了一会儿咖啡,那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去,金色的光辉洒在窗台上,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喝完咖啡,绮梦生说:“我这次过来是因为渭予有东西想给你。”
      “嗯?”
      绮梦生叹了口气,放下咖啡杯:“下楼吧。”

      莫休的屋子就在贺川家楼下,那是一间没有锁的房子。
      每天贺川进出家门,都会路过这里,但这几个月他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即使是白天,莫休的家里也透不进什么阳光,这里阴暗、潮湿,怪异得不像人的住处,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他们沿着台阶不断向下,越发远离人类的世界。每走一步,贺川的不安就更重一分,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回响,他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道路还很长,望不到尽头,使得这种既高昂又压抑的心情成为无尽的煎熬,完全将他腐蚀。
      绮梦生看出他的焦灼与期待,不忍地说道:“渭予画了一张莫休的皮,我用花草炼了一具身体,走到尽头,你会看见一个很像莫休的人躺在那里,但他没有灵魂,也活不过来,不会走、不会动。”
      “你可以把他当成一具不会腐坏的尸体。”
      贺川反问道:“那你们把他做出来的意义是什么?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给他立个墓碑入土为安吧。”
      直到听到这句话,绮梦生才终于感觉贺川又是他自己了,她继续道:“你是他的契侣。”
      “对,我要怎么做?”
      绮梦生微微一笑:“结契之时,你们的神魂彼此相融,你身上有他的骨头,骨头里有他的妖力,也可以生出他的血。”
      “把你的骨头还给他,用你的神魂滋养他,也许有一天他会从你的血肉之中获得新生。但是我也要告诉你,贺川,这办法不过是一种猜想,此前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刚才我说的只是最好的结果,也许你付出了一切,但最终什么也不会得到。”
      贺川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她:“这是渭予的主意吗?”
      绮梦生摇摇头:“是我的主意。”
      “让我替他挡天劫,也是你的主意吗?”贺川看着绮梦生,就像从未认识过她。
      “不,我之前不知道这件事情,每个人有自己的劫数,绝不可能依靠外力渡过,他的行为为妖族不耻,但我很抱歉,无法为你讨回公道。”绮梦生竖起手掌,金色流光缠绕其上,“我以貘族最后一任族长的身份向你起誓,贺川。”
      这个女人如此美丽、如此强大,也许他从未了解她一丝半点。人与人的相知本就如此复杂,何况是要了解一只妖精呢?
      贺川越过绮梦生,继续向下走。
      这回换做绮梦生跟在后面:“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留下他做个念想。”
      只要假以时日,皮相大可以画它个十张百张,奇花异草也终有一日可以寻到,但人的真心却难求得,只此一次,耗费了就是耗费了。
      贺川说:“渭予今天没来吗?”
      “他来不了。”
      “嗯?”
      “画完莫休的皮子之后,他成仙了。”
      贺川惊讶地回过头。
      绮梦生笑笑:“谁知道老天竟会这样安排,教他一个偷奸耍滑的小狐妖得了机缘。”
      “不是说世上已经没有神仙了吗?”
      “是啊,现世灵气稀薄,世上早就没有神仙了。”绮梦生叹了口气,但语气并不沉重,“他那时来找我,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渭予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妖,还以为是天劫后受伤太重,要散魂了,所以急急忙忙来把莫休的皮托付给我,可是那明明是瑞兆。”说到这里,她笑了笑,“那天下午,他就在我眼前飞升成仙了,只不过现世的灵气早就不足以滋养神仙了,于是么,他就在我家后院化成了石头上的一只狐狸影,就像化石那样。”
      贺川一时语塞。
      “也许有朝一日,当大地重新被灵气浸润,幽冥苏生,神鬼往来天地之间,那时他才会骑着祥云彩鹤来见我吧。“
      绮梦生笑着,眼中却有浅浅的水光。往事如烟,莫休离开以后,贺川对许多事情都不再上心,与渭予的仇怨他也早就放下,听到这里,唯有一声叹息。
      “对了,渭予走之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欠你一条命,还你了。”

      五年后。

      “贺哥,那我们先走啦?”两个女孩站在门口,试探地朝里张望。
      “走吧走吧,再不走赶不上地铁了。”贺川挥挥手,慷慨放行。
      女孩们得了首肯,这才如释重负地挥手告别。
      墙上的指针走过十点半,贺川喝了口水,看见绘图桌上还有一个男生殷殷切切地望向这边。
      贺川一愣:“你怎么还不走?”
      “看您画图太专注,没敢说……老板,那个,我的末班车也差不多……”男生纠结道。
      贺川发笑:“快走吧,不用等老板,老板工资多少你工资多少啊!”
      男生“哇哦”一声,兴高采烈地提起包跑了。
      这三个小家伙是工作室新招的实习生,还处在看领导脸色行事的纯洁小白纸时期。贺川的工作室刚开两年,他现在转行做了室内设计——算不上转行吧,本来就是专业对口工作。工作室本来只有他一个人,纪昀给他找了个兼职法务,半年后招了一个设计师一个财务,今年又招了三个小朋友。
      手上的活不赶,七点一过,设计师便率先跑路,丢下三个嗷嗷待哺又不知所措的小朋友,贺川看他们可怜,请了一顿晚饭,小朋友们便战战兢兢自觉主动加班到十点多。
      这会儿人总算走完了,拉开百叶窗帘,清凉的晚风吹进房中,贺川往老板椅上一躺,双脚搁到桌面上帮助血液循环,施施然点起香烟来。

      今年贺川三十六岁,事业上可说是高不成低不就,也许某日得遇贵人飞黄腾达,也许兢兢业业半生仍碌碌无为,也许碰上什么病毒什么改革临到头来一切付诸东流,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再说他的感情状况,贺川手上的尾戒只剩下光秃秃的戒托,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里曾经应该镶嵌着一块水晶宝石之类的漂亮石头,但现在那里空无一物,好多人问过他为什么戴着这样一枚尾戒,他的答案五花八门,但都不是真的,前几年爱得死去活来的“小风”似乎已查无此人,姚春兰年年催促,贺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去年她老姐妹家的小孩三结三离,决意撇下两个娃娃剃度出家,老姐妹愁眉苦脸,姚春兰也唉声叹气,唉,随缘吧。
      Z大年年招新,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胡老板那家咖啡店依旧开在学校侧门边上,贺川有时候过去坐坐,被学生喊“叔叔”时差点当场阵亡。
      “我有这么老吗?”贺川怀疑人生了。
      胡老板揪起他一撮头发:“你都这个岁数了,就别赶潮流染什么奶奶灰了好吗?”
      “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人管你叫爷爷你别哭就行。”
      贺川又灰溜溜地把头发染了回来,这次是挑染奶奶灰。
      胡老板服了。
      “兄弟,你大学来我这儿兼职真耽误你了,你应该找个男团出道去。”
      “是吧,要是年轻二十岁,说不定我还真可以逐梦演艺圈去呢!”
      咋听不懂好赖话呢?胡老板服了。
      英年丧偶的人,惹不得惹不得,胡老板溜了。

      抽完两支烟,贺川离开了办公室。
      莫休离开以后,贺川重新戴上了那枚灵犀戒指,他撬下了那颗小石头,试探着把它放进自己的伤口,赤色小石被他的血泡着,很快融入他的皮肤之下。
      约莫三年之前,嵌入“灵犀”的地方长出了一条红线,一开始只是一颗红色的小痣,后来扯出线来,慢慢爬向后心,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作画,贺川背对镜子努力观察,线条太稚嫩,不像莫休,像个幽灵小朋友。
      贺川已经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接受良好,他就像一个被丢入未知领域的瞎子,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调整自己,让所有事情发生。
      线条藏在身后,他看不太清楚,也没打算让人知道这件事,到去年,他隐约看出那似乎是株植物,叶片细长,似乎有花,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植物逐渐占据他整片后背,他看不见,就任其野蛮生长,直到上周他发现,一枝花茎探过他的肩头,吐出一朵花来,先是花朵轮廓,再一笔笔勾实,花色深浅浓淡,日日由红线堆叠填满。
      今天那株花应该就长成了。
      贺川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敢言明,才在办公室磨磨蹭蹭待了一晚。
      十一点,街上的行人已不多。一路走回住所,他没有上楼,径直走进了莫休的房间。

      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地底深邃、空旷,他心中出奇地平静。石阶太长,没有一丝光线,不断重复的道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他一直向下走,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没有半点迟疑。
      渐渐地,他胸腔之间似传来一声响动,他感到有一个东西存在他身体里,幽冥一样游走在他的身躯之中。
      黑暗的甬道被微光照亮,后背的枝叶飞速生长,无风而摆,在他身体之上摇曳不止,散发出淡淡的红光。
      台阶之下,是一块空旷的平地,谷底镶嵌数十颗夜明珠,大小不一,如星辰点点缀于暗野。星河汇聚之处,有一云英石台,台上睡着一个人,沉静得像是树在湖水中的倒影,寂静而飘渺。
      愈是走近,疼痛的感觉愈是剧烈,贺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过,像是灵魂被生生撕裂一般,身体里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狂烈地躁动起来,撕碎他、挣脱他,要从母体之中脱出。
      贺川坐在石台上,牵起他的手。神魂深处如遭飓风过境,肺腑翻江倒海,后背的植物疯狂舞动枝蔓,似要刺破他皮肉破体而出。贺川只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幸福,他俯身与莫休额头相抵,这个人的身体总是这样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贺川却只想与他更亲、更近,再不愿寻找任何温暖。
      忍耐之中,唇边鲜血滴落,“啪”的一声轻响,落在莫休洁白无瑕的面容上,血滴向下坠落,扯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生既是死,死亦是生,死生一线,阴阳倒转。
      人已非人,妖不成妖。
      从今之后,世上只有你我二人是彼此同类。
      黑暗之中,一双绿眸悄然睁开。

      《小径分岔之城》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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