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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他们不是一般的死灵。”绮梦生说,“他们是生前是妖。”
      莫休沉道:“生前。”
      绮梦生蹙眉不语,二妖相隔不远,目光相对,却好似阻隔天涯。
      明明月向来不喜莫休与绮梦生牵连,当即冷下脸,装也不装了:“死灵又如何,你要让他们再死一次吗?”
      莫休点头:“可以。”
      明明月一听,差点把肺气炸,真想变回原身在他头上狠狠啄个百十来下。
      贺川见情势紧张,连忙出来缓和关系:“那条鱼刚才也没咬我们,除了长得大一点,和别的鱼好像没什么不同。”
      莫休叹了口气:“生死有别。”
      贺川宽慰道:“生死有别,大家各走各的路嘛。”你也别吓唬人家说什么再死一次,文明社会,咱们得文明一点。
      正说着,一只粉色蝴蝶翩翩飞来,贺川不禁被她吸引住视线。蝴蝶见他不动,便要停在贺川肩头,却被莫休一把抓入手中。
      “诶!”人总是容易对美丽无害的弱小生物抱有怜惜,贺川抓住他手臂,犹豫地说:“这、这也是死灵吗?”
      莫休任他抓着,手臂却纹丝不动。
      “你不该看见这些的。”莫休淡淡道,伸手就要抚上另一人眼睛。
      这新奇世界贺川还没有看够,不由得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见状,明明月嗤笑一声,说道:“你不杀她,就将她放了,别抓着人家难受。”
      掌中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却飞不出五指牢笼,苦苦挣扎,几乎像是生命在他手下搏动。莫休松开手,蝴蝶哪还敢停留,立刻飞走了。
      生死有界,只要不是怨力深重的恶灵,就无法突破边界,绮梦生这几只小小的死灵显然不在此列,这些大小死灵留在此处,只是下意识因灵气而聚集,又以自身残存之灵滋养家宅山林,没有作恶的本事。
      莫休默然,将放生蝴蝶的手向上一摊,手中只余淡淡的鳞粉,他的目光从二妖身上缓缓扫过,不发一语,转头离开。
      贺川匆匆同她们打了个招呼,立刻追上前去,顾不得身后二妖是否看着他们,牵住莫休的手。
      莫休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贺川才问:“生气了吗?”
      “没有。”
      贺川松了口气,话锋一转,立刻兴师问罪:“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莫休:“……”
      贺川轻轻用小拇指划他的掌心,柔声道:“下次要叫我呀。我们是一起的,你走了我肯定不会一个人留下来呀。”
      “嗯。”莫休放松手指,融入他手中,与他十指相扣。
      这地方偏僻,没有人,也没有灯。
      宴会结束了。吃这一顿饭,提心吊胆程度不亚于和厅长打交道,但贺川很高兴能知道那些事,原来妖的世界是这样的。
      两人沉默着走在路上,耳边有水声与虫鸣。
      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分开?这句话徘徊在贺川的嘴边,但没有说出来。他想起绮梦生欲言又止的神情,与美丽而忧伤的面容,短暂地感到一丝伤感。
      那伤感是为了别人,所以并不长久,贺川知道,就算再刻骨铭心的爱恋,时隔多年,也已经成为过眼烟云。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是全然安宁的平静,无论如何,现在莫休就在他的身边,不必转头也能感觉到他。他们牵着手,另一个人的体温与自己交握,融在一块儿渐渐不分彼此,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真实具体的东西了。
      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这一刻贺川忍不住想。

      春末夏初,夜晚的风温柔凉爽,两个女人沿着河静静地走,河中月光粼粼,不足以照亮丛生的野草,这儿的路未经驯化,算不上平坦,她们却走得很稳、很自在。
      “你带他看过画皮了么?”
      “嗯。”
      明明月说:“你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说不上喜欢。”绮梦生走了两步,又说,“我只是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可怜。”
      她们口中说的“他”,自然是贺川。
      明明月轻笑一声:“我看他倒是乐在其中。”
      爱人本就辛苦,爱上莫休这样的人,简直算得上命中劫数。
      是爱的人苦,还是不爱的人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另一边,郊区偏僻无行人,当头是亘古不变的明星朗月,月光之下,一辆宝蓝色前置后驱轿车行驶在空荡的道路上,窗外山河倒退,麦田飞驰而过。
      贺川喝了酒,回去的路换莫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偶尔看见萤火虫聚集的野地,偶尔看见远处游荡的人影,或许是晚归的农人。
      明明来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入夜之后却感觉截然不同。贺川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搭夜车从工地回老家,结果遇到鬼打墙,差点交代在山里头。
      幸好有惊无险,事后还能做一桩不错的谈资。

      回到Z城,处处霓虹灯,车水马龙日夜不歇,人气太重,什么鬼怪传说都褪色三分。
      他们去超市买了几个碗碟,预备夏天做沙拉,还顺便买了牛奶、调味料和粉红色新拖鞋,下次姚春兰过来可以给她换洗用。
      贺川寻思:“要不买个帐篷,去海边露营?”
      莫休点头:“可以。”
      结果两人各拎了两大袋子回家。
      上楼的时候,莫休问:“你问修仙的事情,是因为我吗?”
      贺川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含糊道:“是也不是吧。”
      他确实是因为莫休才会想到这件事,但按照常理,他这么个现代人半路出家去修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就好像一张空头支票,“等我中了五百万一定忘不了你”,正是因为中不了,才信誓旦旦打包票。
      贺川希望莫休知道自己爱他、愿意为他做很多事,但也不愿意顺水推舟地哄骗他——莫休真实不欺,他也应当报以同等的诚实。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别多想。”贺川说。
      不知道莫休听进去没有。

      回到家放完东西洗完手,贺川先坐在沙发上回今天的消息。莫休没有消息要回,就坐在一边,这种时候他尤其像动物,你不知道他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贺川已经习惯他这样了,把脚搭到他腿上,又想洗个澡,换上更舒服的睡衣。
      “我想到一个事,好像应该跟你说。”
      直到莫休出声,贺川才发现他也进卧室了。
      “啊,你说。”贺川弯腰捡睡衣。
      莫休慢慢地说:“你今天见到死去的魂灵了。”
      “嗯,不过离开她们家没多久我就看不到了,怎么了?”贺川把衣服挂在臂弯,转过身对着他。
      “但你平常不会见到这些。”
      “是这样。”贺川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因为生灵和死灵、活人和鬼魂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这次莫休说得很快,“就像隔绝声音的音帐,把很近的东西分隔开来,但也不止是这样……”
      贺川点点头,他不知道莫休怎么突然和他说起这个,不过他也很乐意听就是了。
      看到贺川点头,莫休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这个东西叫‘阴阳咒’。”
      “现在守阴阳咒的,是我。”
      贺川一时没能接住这个信息量,好像他刚买的车——买给侄子的玩具车突然对他说自己是变形金刚。
      不对啊,你不是一个巴掌大的小车车吗?
      “哦哦……”贺川嘴上应了两声,实际有点迷茫。他努力转动大脑:“所以你之前说你是一个保安……?”这时候他是不是应该夸莫休很厉害?就像你家吊车尾的小孩突然拿了全国的数学奥林匹克大赛金牌那样?
      “嗯。”
      “你不能离开Z城太远是因为这个?”
      莫休点头,看贺川接受良好,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考虑修仙的事,那你可以不用那么烦恼,因为我应该不能陪你到那个时候。”
      他的神态平和,身体放松地靠在墙上,好像他们只是在闲聊,以至于贺川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贺川问了一句,音节吐出来,脑子突然转过来了,那句话像传送带上的货品一样被送进他脑中,亲昵而不设防的表情还停留他的脸上。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用冬眠了。”莫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感觉现在的阴阳咒快要失效了。”
      东西破了,就要去补,补到不能再补,就要换一个新的。
      很简单的道理。

      这是什么意思?贺川心底有个声音说,他立刻想大声质问出口——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理解了,语意超越语言率先抵达他的脑海。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莫休看见他的模样,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他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词,“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两人面对面站在房间里,莫休没有再说什么,贺川也没有任何反应。
      大约过了半分钟,贺川把手上的衣服放到床上,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一拳砸在莫休脸旁边的墙上。
      莫休几乎立刻就闻到了血腥味。
      贺川说:“你再说一遍。”
      莫休对近在咫尺的暴行不为所动,灰黑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看着对面的人,有种无机质的清透美丽。
      莫休说:“你已经明白了。”
      又是“咚”地一声响,老墙皮扑出一抹白灰,落到莫休头发上。
      没有人理会那点灰尘。

      “我让你再说一遍。”
      “贺川,”莫休叫了他的名字,“你得冷静一点。”
      “你叫我冷静……?”贺川的嘴角抽了抽,好像面具出现裂缝,随后迅速分崩离析,他已经没办法再戴上任何一副面具、做出任何一点表情,他的面容和皮肤被剧烈的痛苦所占领,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钻痛从胃部升起,贺川一退开,立刻捂住痛处,佝偻起身体,莫休想去扶他,被他一巴掌打开。
      莫休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他的疼痛:“对不起……”
      贺川脸色惨白,嘴唇苍白,那一瞬间他心中短暂地涌现出源源不绝的恨意和厌恶——凭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为什么说对不起?难道到现在你竟然还不明白?
      他几乎无法忍受和莫休同居一室,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
      莫休跟在他身后,但没有再碰他,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莫休很少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让贺川在疼痛之中轻飘飘地感到一丝奇怪: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好像是贺川伤害了他一样!真奇怪,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想反过来安慰他。
      贺川不愿意像女人一样柔弱,也不想看到莫休这样对他,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缓解身体上的不适,没想到停下来以后疼痛反而更明显。莫休察觉到他的状况不断变得更糟糕,刚想上前,贺川先一步做出拒绝的手势。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让他们在这种无用的地方具备默契?贺川突然恨透了所谓心有灵犀,恨透了妖族的一切,他摘下那枚红戒,脱下蛇骨手串,又要摘脖子上的玉。
      “这个你还是留着,”莫休说,“不然可能……不安全。”
      ——戒指可以不要,蛇骨可以不要,只有这个玉牌不能不要,是吗?
      贺川的手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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