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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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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觉贺川的异常,莫休切了一块虾放到他盘中:“好吃。”
看见餐盘里多出来的肉,贺川抬头看莫休,心里闪过一万句杂音,其中一句居然是“他做得好吃还是我做得好吃?”
果然,以后没事还是少跟这帮妖精在一起,容易把人搞疯。
几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贺川问:“我想知道,妖是怎么来的?”
既然她们如此不客气,贺川也就直言不讳了。
这个问题他先前问过莫休,蛇妖思索许久,说:“我记得那时……在下雨,下着下着,好像就变成妖了。”他说得不假,但贺川听完还是什么也没明白。
莫休不会刻意隐瞒欺骗,但想从他身上问什么事很难,幸好贺川在工作中早就遇到过太多没法沟通的人,比起那些偷奸耍滑、两面三刀的家伙,蛇的懵懂无知在他眼中都显得十分可爱。
对象太可爱,后果就是他得跑到前妻姐的妖精窝里问人家这个问题。
幸好前妻是个靠谱的。
“一种是天生的妖,大多生来就有些别的妖没有的能力,比如貘妖,我还迷迷糊糊是只小兽的时候便能进入他人梦境,常常能看见人心里的景象,那时候还以为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对了,还有你知道的,我能改动他人记忆。别的妖精修士要是想做这事,得费些功夫修习此类秘术才行了。”
“另外便是由寻常花草动物修行而成,活着活着,渐渐地有了神识——‘神识’说来空泛,起先不过是一念而已——若侥幸再活得久些,幻化出另一副身体,便算是正经成了妖。”
“当然,世上总有机缘巧合,觅食的虫蚁山兽吃了奇花异果或者什么灵丹妙药,一夜之间修得妖身也是常有的事。不过现世灵气稀薄,能够修炼成妖的已寥寥无几,灵气丰盈的珍品花草早在几百年前已经凡人修士被搜罗一空。”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人类在商店的琥珀和博物馆的化石里见到变迁的痕迹,对妖的漫长生命而言,却如同白云苍狗,倏忽吹散。
“真没想到,原来以前随处可见的东西,现在居然都见不着了。”绮梦生托着下巴,轻轻地说,“以前山上有很多青色的小花,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后来也没有了。”
“吃不出来。”莫休语气平常,不怀念也不疏远,只是一种天然的冷淡。
绮梦生别过头去:“谁管你。”
贺川:……
要不我走?
贺川平静地看向莫休,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给我注意一点差不多就得了”,莫休看到他善意的眼神,还以为他又要来追究自己乱吃东西,忙说:“吃得不多。”
明明月:……
好想把这两个蠢货打包踢出她们家门。
幸好二妖都无意更多回忆过去,话题很快回到正轨。
贺川问:“照你所说,世上早就有妖,且数量不少,你们又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不会想用妖力去做些大事吗?”
明明月似笑非笑地反问:“什么叫‘大事’?”
建功立业,一展胸中抱负,万人爱戴,青史留名;苦心钻研,攻克医学难题,为全人类做出贡献——算了,人家是妖精,为人类做什么贡献?至少可以研究研究全球气候变暖的问题,你们妖精能力再大,不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一时间,贺川心中闪过许多命运共同体一类的词,又给他们设想了理想的工作,比如历史学家、文物鉴定师、生物学家、动物研究员、航海家等等,使他们充分发挥各自所长。当然,莫休还是不能从事太过忙碌的工作,也不能离家太久。
等他说完,三妖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贺川又说:“当然,兴趣也很重要,能够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好。”而不要空费一身本事,只把谈恋爱当作正事。不过蛇的本事比较小,不像貘和鸟一样又能入梦又能飞,他除了吃饭睡觉就只会画一些画儿,专心谈恋爱挺好的。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特的生物。
“你说的这些事,很多妖都做过。”绮梦生说。
“然后呢,他们怎么样了?”贺川忍不住猜测,妖怪如果一直存在,那人类社会应当多少留下过它们的痕迹,甚至连人类历史也许有妖精神怪参与其中,只是他之前和许多人一样,从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绮梦生耸耸肩:“有些继续做下去,有些没有继续做下去。”
贺川追问:“为什么呢?”
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这有什么“为什么”可说。绮梦生对人类社会的了解远比莫休要深,她明白他问题的指向,依旧感到有些无奈。
“妖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不一样。”明明月接过话,“你说的那些,只是你们的想法罢了。”
“但是人和妖也有相似的地方,不是吗?”贺川坚持己见。
说到妖与人的相似之处,在场或许没有明明月比更明白的了。好几次绮梦生对她说“你简直像个人一样”,但她不会变成人,也绝不想变成人。像人一样活在世上,奢靡用度,沉醉欲望,就像她这身精致虚假的画皮,纯粹是她与时间周旋的小小爱好。
而贺川又懂得什么呢?自以为与蛇妖爱得轰轰烈烈,不惜放血求问他的行踪,上门做客装点门面挑选礼物,他在人类社会的规则里扮演恋人足够出色,却对规则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还有莫休这蠢蛇,真当自己是人么?
明明月的目光轻轻扫过贺川腕上的蛇骨手串,开口时语调温柔而从容:“既然大家都吃完了,我们到花园里走走吧。”
出门已是夜晚,天际残存几丝黯淡的霞光,像鸡蛋上细细的血管,暮春入夜不深,纱一样轻薄的黑暗一层一层将天地遮蔽,一眼望去天未黑透,却也无法看得清楚。
步入花园,空气越发清新甘美,一阵晚风吹来花草植物的鲜香气息,贺川不由得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连毛孔都要散开。虽然他看不出这些都是什么植物,但凭呼吸与皮肤感受就能察觉这地方非同一般。
明明月回过头:“对了,该给你拿盏灯。”
指的自然是贺川。
贺川没想到她还能想到这茬,很快答道:“谢谢,不过不用了,我看得见。”
明明月没再客气,也没问他怎么有夜间视物的本事,继续向前走了。
贺川正要跟上,突然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暖融融的,贺川吓了一跳,握住那人的手臂,小声地问:“干什么呀?”
这走路没声的家伙当然是莫休,他向来体温低,这会儿手上热乎是用了妖力的缘故。贺川被他捂得舒服,又觉得上门做客拉拉扯扯的不合适,小声咕哝了两句“等会她们看到了”,没真赶他放手,拿脚尖点着地等人。
再睁眼时,面前景象已经大为不同:花草枝蔓在夜色中散发淡淡清灵之气,如水中墨痕缕缕泅开;林叶随风摇动,点点清光凝而不散。
明明是同一个地方、同一样风景,可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贺川睁大双眼环顾四周,最后回头看向莫休。莫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贺川赶紧跟上,一路左顾右盼,好像来到奇幻电影世界。只是没留神脚下,差点被绊住。
莫休扶了他一下:“小心点。”
“没事,摔不着。”贺川摆摆手,发现蛇骨手串上结了一层霜似的,“这些就是你们说的妖气吗?”
莫休用目光点了点他的手:“这个是,那些不是,那些是灵气。”
贺川随口问道:“这两个有什么差别?”
莫休陷入沉默。
原地静止了几十秒,贺川觉得自己还是找他前妻去比较快。
“行了,问题不大,不用想了。”贺川打断读条,向前眺望,此时他们已经落后绮月二人不少,“我们去找她们。”这俩姑娘,怎么跟幽灵似的。
走出十几步,莫休说:“妖气是妖的灵气。”
贺川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事,扭头盯着他看,看得莫休严阵以待。
贺川绷不住笑了:“哎、你……你怎么……哎!”
莫休:“什么?”
贺川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哎”了几声,赌一把前面两人听不见,他贴到莫休耳边小声地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莫休:?
哎,老婆是呆萌的小动物!
好歹是别人的地盘,贺川没敢太放肆,在他胳膊上随便撸了两把过过手瘾,大跨步走了。
莫休:……
算了,习惯了。
花园约莫十余公顷,再往前有条河阻绝去路,以河为界,这面是绮梦生、明明月的花园,另一面就是山了。
穿过花墙和树林,视野骤然开阔,两道窈窕的身影并立河边,河水淙淙,穿过夜色如同奔流的铁水,河那边山野起伏,稀疏有几道深青依山勾画。
按“灵力”说,河那边远不如花园灵气充沛,但地底仿佛隐有活物蛰伏之感。
莫休说:“她们把这座山养活了。”
“养活了?”
“嗯。”
什么意思?贺川还想再问,明明月已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这边。贺川只好先按下疑问(他心里知道就算问下去,莫休多半也只会说“就是活了”)。
二女静静地站在漆黑的河岸边,美丽、沉静、神秘,仿佛古代小说中水鬼引诱凡人的幻象,贺川不疑有他,靠近她们时,稍稍加快步伐。
突然间,河水哗啦一响,贺川已被扯住手臂拉进另一人怀中,两具身体结结实实撞在一处,让贺川忍不住心旌动荡,可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莫休拉他肯定不是为了同他亲热,他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疑惑,想到还有两个女人在旁边,更加难为情起来。贺川不愿失态,强作镇定,想转头去看:“怎么了……”
不必转头,只见一条半人长的大鱼游过莫休身旁。
那鱼约莫一米二三长,通身火红,眼珠有拳头大小,背脊、鱼鳍处似有雾化痕迹,影影绰绰,教人看不清轮廓。那鱼本慢慢游着,莫休回头一看,红鱼如受惊般奋力摆尾,遁入林中消失不见。
贺川看呆了:“这……”
“这是你们养的?”莫休问。
明明月避重就轻:“他们只是暂时停留在这里。”
莫休皱眉:“这是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