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岔之城》马猴烧酒燕小六

55、第 55 章

　　“你们过来了。”绮梦生简单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又看向明明月，“宝宝，几点了？”
　　“还早，四点半。”
　　绮梦生扒在楼梯的栏杆上，向厨房和后院张望：“那我……？”
　　“这边我来就好，你带他们在家里到处逛逛吧。”
　　明明月的语气很柔和，不是那种女人对男人的柔情，更像是习惯于离得很近，所以绝不必大声说话也知晓对方听得清楚的柔和，尽管她们现在的距离不比贺川和莫休更近。
　　绮梦生讨巧地挤出个笑，又说：“我想吃柠檬挞。”
　　谁能抵抗大美女的狗狗眼呢！
　　去他的千层派吧！明明月立刻一口答应：“好。”
　　这种女人之间的亲昵让贺川有些不自在，他归咎于自己太久没有进入过女性私底下的生活场景。他看了一眼莫休，发现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习惯了看她们这样交流，还是因为绮梦生曾经和他更加亲密？
　　但他当然不会问，至少不是现在。
　　贺川自认为没有露出端倪，绮梦生却特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走在楼梯更上几阶，这一眼便显得居高临下，让贺川有种被人窥见私隐的感觉。他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友善地朝她笑笑，心中迅速审视了自己的外在表现，微微调整了表情。这几乎变成他的一种肌肉反应，不得不说，职场上帮了他不少忙，但他从不在莫休面前做出这种行为——如果连爱人之间都要伪装，那人生也实在太可悲了。
　　绮梦生又看向莫休，一副“你看吧”的表情，莫休微微摇头，她才肯转回头去好好走路。
　　他们之间不言自明的熟悉立刻触怒了贺川，他借口用洗手间离开——虽然他不想让他们俩独处，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稳住心态。
　　拜狐狸精所赐，贺川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旧情，他见过绮梦生几次，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她和莫休的对话录音。
　　但他没有真的见过她和莫休在一起的样子，今天见到才发现，他比想象中更在意他们俩的“过去”。

　　贺川掬水洗了把脸，抬起头，迟疑地从镜面看向身后关闭的门：“莫休？”
　　“嗯。”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贺川不明所以，但还是过去打开门，幸好绮梦生不在。
　　“你怎么过来了？”
　　莫休替他抹了抹下巴上的水：“她看见你情绪不对。”
　　贺川的表情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莫休解释道：“貘能看见一些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你呢？”
　　“我看不见。”
　　“我是问你怎么想？”
　　莫休心想：我想什么？
　　但贺川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即使是他也很难在这种目光下保持沉默。
　　“嗯……”
　　如果贺川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中国男人，莫休绝对挨cei了。
　　贺川忍住cei他的冲动，按捺着性子道：“你‘嗯’什么？”
　　前车之鉴，莫休还是别乱说话比较好，于是他开始原地站桩。
　　“又想萌混过关啊？不顶用了我告诉你！”贺川压低声音威胁道，“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这么一打岔，贺川的心态也调整回来不少。
　　不就是前任吗？谁能没几个前任啊？不就是大美女吗？谁没见过大美女啊？不就是住大别墅吗？谁没……算了，大别墅他还真没有。但这个谈恋爱吧，也不是说谁有大别墅就爱谁啊——我们天仙不是那样的蛇！
　　想着想着，贺川又觉得有些亏欠，找补道：“虽然我们家经济情况没有那么人家这么好，可是家里该有的也都有了，你缺什么就和我说，我再给你置办。”
　　莫休：？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前车之鉴，他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贺川开始数数：烘衣机洗碗机扫地机取暖器，蓝莓草莓车厘子，鲷鱼鲑鱼三文鱼，一样也没少过你的不是，可不能跟人家跑了。当然后面这句他说得比较委婉，不然显得他多小气多计较似的。
　　一旁莫休听得更迷惑了，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琢磨了一会儿，说：“你很厉害，谢谢。”
　　我勒个去！贺川被他这么一夸奖，一股热气直往脑门上冲，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再与绮梦生碰面，距离贺川率先离开不过十分钟。
　　让她一人独自等候，贺川觉得失礼，简单向她表示了歉意。
　　即使要她等上一个小时，绮梦生也不会在意，她看得见贺川压抑的不悦，也明白他心中曲折的波澜——起码比莫休明白。
　　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履行屋主的职责，带客人参观房间。
　　她打开第一扇房门：“这是我的卧室。”
　　……不是、等等？！
　　贺川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房门：“不用不用，这个就不用了！”
　　绮梦生耸耸肩，接着带他们参观了——衣帽间、化妆间、鞋包间。
　　贺川一开始还能对他认识的大牌说上几句社交词令，后来在物欲的海洋里彻底沉默了。
　　莫休拿起一只毡帽，上面嵌有鸡蛋大小的蓝宝石和半臂长的翠绿色羽毛。
　　绮梦生：“你戴上试试。”
　　莫休就戴上了。
　　绮梦生：“还挺好看的！”
　　贺川心说：……那是我老婆人好看！这么浮夸的帽子有什么好看的！
　　绮梦生想起自己还有一顶打有缎带的粉红色高帽，兴冲冲地找来，发现贺川默默把莫休揽到身后了，只好放弃。

　　虽说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大男人（贺川自称）为什么要参观一小姑娘的衣帽间，但俗话说客随主便，两人只能受一番熏陶。要是没有莫休，贺川估计还能学习学习，以后要是有给女人送礼的场合不至于束手无策，但现在莫休在边上，他的参观只能是纯粹的走马观花。
　　除了女人的衣柜，绮梦生家里还有不少藏品，她不将那些小东西当作藏品，明清时期的花瓶瓷器只是当作普通插花摆设，或者干脆堆进储物间。一圈走下来，简直像是逛博物馆一般，除此之外，贺川还留意了绮梦生这套别墅的建筑风格和布局装潢，主要走的是典雅简约路线，空间搭配合理，延展性强，通风、照明、景观都做得很好，廊道的窗户和构建与室外花园遥相呼应，既符合美观、实用的双重考虑，又与中国传统的风水命理相合。
　　职业病犯了，贺川仔细察看下来，其实颇有乐趣。
　　下一间半背阴的屋子，根据天光南北来看，这是家宅的文昌位，他猜那是个储物室，但对于储物室来说占地太大，他又猜那是书房，拿定主意，兴致勃勃地跟着绮梦生过去揭晓谜底。
　　……
　　贺川前脚走进去。
　　贺川后脚走出来。
　　莫休：？
　　看见贺川惊悚的表情，莫休解释道：“不是真的……”
　　贺川真诚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是画。”莫休牵着他走进去。
　　这一壁墙上，赫然是十来张人皮。
　　全须全尾，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安然得像十几件袍子齐齐挂在壁上。
　　贺川被莫休拉着，心里知道有他在，就算这真是活人扒下来的皮，今天陈列墙上也不会多出他这一张。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撩拨道：“我不会被灭口吧？”
　　莫休摇头，引他去摸最近那张皮。
　　“是画皮。”莫休说，“人皮要更薄些。”
　　没有血肉，便没有皮肤的弹性，既不像任何一种布料，也绝不似纸张。
　　——如果人皮真能剥下来，大约也是这样的触感。贺川想道。
　　那感觉很奇怪，一张裸体的、年轻女人的皮，这样挂在墙上，给贺川一个男人去触摸，却绝对不会让人生出半点男女狎戏之感。
　　贺川抬头看着那张妙丽而空瘪的女人脸，无骨无肉，她的脸只是一张挖了洞的皮子，虽然只有五官的大致模样，但不难看出，这绝对是一张美人皮。
　　这间房设置了特定的温度和湿度，贺川站在女人皮面前，房间里的寒意渐渐爬上后背。
　　“……你们不觉得在家里挂这些东西有点渗人吗？”
　　即使它是假的，但也太像真的了。
　　而且，这是“人”啊。
　　贺川转头看向莫休和绮梦生，他们就站在他身旁，看这十来具皮囊就像在看商店里的衣服。
　　贺川突然想到，噢，他们——不是人。
　　不是人，自然不会怕。
　　他转回头，与女皮空空的眼洞对视，一种不明所以的微妙感觉侵占他的心房。
　　亦幻亦真，红粉骷髅。
　　男人一时怔忡。

　　“贺川。”
　　一只手掰过他的脸，贺川这才回过神来，看见莫休冷肃的表情。
　　“噢……噢！我没事、我没事。”他摆摆手。
　　绮梦生倾身，在贺川额上虚虚一点，一道清光融入他脑中，贺川只觉精神一松，顿时轻松不少。
　　“画得有这么好吗……？”她看了看那张女皮，一挥手，两壁便涌出如丝如水的雾气，掩住满墙的画皮。
　　绮梦生转头对莫休道：“要是让魏予知道，他肯定又要高兴得滔滔不绝了。”
　　莫休扶住贺川的后脑勺，盯着他的眼睛仔细察看：“你怎么样？”
　　不知为何，贺川被他那双纯粹得异乎寻常的灰黑色眼珠锁定，心中竟然瞬间生出被非人之物狩猎的错觉，他忍不住偏头：“别……！”
　　意识到自己的躲闪——这在他们之间绝不应该——贺川上前半步，主动挽住他的手，柔声道：“别紧张，没事，真的。”
　　莫休没有察觉他的一进一退，听贺川这样说，只当此事已经过去，转头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
　　绮梦生稍一思索：“这是最近的一张了，大概……一百年前吧。”
　　莫休想了想，说：“我那里还有几张古画，你要是见到他，可以让他过来取。”
　　绮梦生笑道：“好啊。不过说起来，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莫休说：“前两个月贺川发情期的时候，他来过我那儿一趟。”
　　“啊？他过来了？”贺川惊讶地说。
　　莫休点点头。
　　不是，我怎么不知道？！我发情你叫别的男人过来干什么？来就来了，你在人女孩儿面前说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