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南方的春天来得很早,街道两旁树木变成另一种蓬勃的颜色,在阳光下绿得油亮。
人们换上轻薄的衣衫,除此以外并没有太大变化。生活自有其惯性,人们活在惯性与庸常之中。
对贺川来说,这两个月比较值得一提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他申请继续留任Z城的项目,另一件是他提了一台5系的宝马。
提车的那天晚上,他带莫休到江堤跑了两圈,最后两人找了个地方车震。搞完以后贺川夸了半个小时这车体验感有多好,听得莫休昏昏欲睡。
期间姚春兰来过Z城一次,是来看她住院的老姐妹,这次只留了两天。贺川没再让莫休特地躲着她,反而让他帮忙陪一陪老太太。贺川心里很清楚,他这么说了,莫休就会做——他知道他最近没有别的事忙。因此贺川没有直接安排,只提了一嘴说“有空”,后来莫休果然陪同。第二天贺川抽了半天时间出来和他们一道儿,果不其然,姚春兰问起“小风”的事情,莫休不吭声,任贺川编造,问到两人未来计划时,贺川只是推托,好像个混不吝的小子,搞得姚春兰捶胸顿足。
过后莫休和他说,狐族有一门画皮秘术,如果姚春兰实在念叨得紧,他也可以用女人的样貌去见她。贺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自己在那思索不说话,莫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贺川总是很有自己的打算,比如职业规划、身份认同、人情世故之类的。
人类的事情他不了解——说实话,大多数时候他也不是很在意——所以他通常直接按贺川的意思来做,他能感觉到贺川很乐于见到这种情况。
既然能让他高兴,那为什么不呢?莫休是这样想的。
贺川喜欢被依赖、被偏爱,由于他的性格和能力,人们总是自发地给他这些东西,所以他似乎并未发觉自己的欲求,因为通常在他意识到这种欲求之前便得到满足了。莫休发现了,却毫无用处,因为叫他一条蛇去依赖和偏爱,实在是太难的事情。
天气变得暖,果味特调咖啡打出宣传,春日蒙上一层朦胧的夏意,南方特有的潮气弥散在空气里。
二楼主卧的窗正对着院中的老树,那天贺川打开窗,一阵风吹来满鼻子新绿的清香,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学校的时候,那时候学校里的林荫道也总是有这种味道。
现在要数一数才能知道那时候的岁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多年。
贺川转过头,看见莫休在阳台洗衣服,蹑手蹑脚过去,趁他弯腰的时候往他身上扑。
莫休跟他谈恋爱一年,已经习惯随时被突袭被性骚扰,刚开始他还会象征性挣扎一下或者问两句,但这样贺川只会更来劲(人这种动物真的是太奇怪了)。现在他摸索出来了,面对贺川,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假装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没有发生。结果就是贺川越来越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有一次莫休问,“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他记得以前贺川挺有礼貌的,难道他其实没有礼貌?但是贺川现在对别人也挺有礼貌的——还是说谈恋爱就不用礼貌了?虽然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他都无所谓,但他确实感觉贺川有些变了。
“哪样?”
莫休答不出来,这个提问的难度堪比让小学生写雅思论述题。
莫休说:“算了,当我没说。”
“什么算了?把话说清楚。”贺川一把将蛇揪住。
莫休只能苦苦思索,找出例证:“你以前经常说谢谢。”
“什么意思?”贺川感觉莫名其妙,“你是说我跟你睡完要说谢谢吗?”
“不用吧。”
“什么叫‘不用吧’?”贺川气笑了。哇,这个妖精,简直是不可理喻。
莫休感觉他语气不对,转头就想走,被贺川捏住下巴转回来。
“不说清楚别想走。”贺川心想,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莫休只好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贺川心想废话那我以前没追到你现在怎么能一样……等等!贺川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他说的“以前”可能不是自己还在追他的时候。
是更早以前。
贺川大惊:“我们以前睡过?!”
莫休疑惑:“什么?没有。”
“我们俩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啊……”
遇到莫休以前,贺川从来不知道语言是如此苍白,他现在只能抓着蛇妖的肩膀绝望地摇晃,恨不得亲自钻进他脑袋里去一探究竟。
莫休往洗衣机里倒洗衣液,当身后这个大型挂件不存在。
贺川问:“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上次说到以前的事,贺川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找他要说法,莫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事如此执着,但也只能答应替他“想办法”。
其实贺川心里知道,他们之间“以前的事”大概乏善可陈,但莫休这个人、这条蛇,他有着太漫长的过去,早在见到贺川以前,他就应当见过沧海桑田。
也许与他走得越深,便越会觉得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尽管如此,贺川依旧想要了解他,他是现代社会不老不死的妖怪,也是自己的爱人,贺川不想再咯噔一下知道他有个前妻,咯噔一下知道他被挖过心,凡人的心脏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除了他们的过去,他更想了解的,是莫休的过去。
“我问了一下……”莫休盖上机盖,机器连衣带水哗啦啦转动,在滚筒里制造小型的宇宙仓。
莫休的声音是神游天外的缓慢,好像他正在学习适应洗衣机里失重的生活。
“绮梦生叫你去她家吃饭。”
那一刻贺川的灵魂好像被卷进宇宙深处的洗衣机涡轮。
带现男友去前妻家吃饭,听她讲那过去的故事。
老哥,稳。
去见男友的前任穿什么好?
这个问题比较超前,毕竟一般的讨论只到“见前任穿什么好”。
算一算,贺川和绮梦生已经见过好几回了,甚至人姑娘下班还叫他去喝过一杯酒(本来他只是想远远看一眼来着),而他与莫休确定恋人关系的契机,正是绮梦生带他到地下找到莫休——嚯,这位前任小姐还能算他们半个媒人。
贺川此前的人际交往准则在这群妖精面前全数作废,男友女友,前任现任,统统乱了套。
在他们面前你很难做到得体,因为根本找不到标准——人家说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男人/女人要有男人/女人的样子、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找到身份,做出符合身份的举动,那才叫“得体”,而这群妖精不仅没有“身份”,简直是群魔乱舞。失去标准,连贺川这个左右逢源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妥当。
最后他穿了一件Gieves & Hawkes的浅色薄线衫,配了双老上海红帮裁缝师傅那儿排了一年订的鞋,看上去清爽随性而不失质感,适合家庭宴会的场合,不能说多豪华,起码什么场合都不跌份儿——毕竟绮梦生那个大house,独栋别墅带花园,上回他跟个二百五似的,血淋淋的提着西瓜汁就去了,这回总得给自己找找场子。
家庭宴会……贺川对着镜子抓了半小时头发,心想,爱的路上有你们我并不寂寞,家庭宴会,绝了。
走进这栋房子的第一眼,贺川就知道自己没有打扮错。
这栋房子很明显收拾过了,上回他见到的成堆的衣服、化妆品、面膜之类用品都已经被好好收起,所有的家具和装潢露出本来面目,典雅而空旷;七八个厨师和佣人分工明确,各自做着手头的工作,共同准备之后他们的晚餐。
来接他们的是明明月,她今天也穿了白色,着装算得上随意,但是长得太好看了,相比前两次,她今天的美丽是一种修饰过的美丽。她很漂亮,且没有攻击性,尽管如此,美丽本身依然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莫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边贺川,说:“你们穿得好像。”
明明月理都不理他,扭头就走。
贺川尴尬得不行,老实说他也觉得有点像——谁叫两人恰好都穿了同一风格的浅色衣服?于是他就更尴尬了,同时心里有种淡淡的崩溃,难道我花半个小时搞造型是为了和你前任的朋友拉CP吗?
两人跟在明明月后面往里走,贺川强忍尴尬和男朋友讲小话:“你少说话。”唉,莫休说话本来就少。他又说:“不该说的别说。”问题是莫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该不该的。最后他只能说:“你说小声点。”起码别让人听见。
莫休说:“为什么?”
贺川说:“没有为什么!”
莫休说:“哦。”
贺川心里念道,莫生气、莫生气,别跟蛇一般见识。
三人刚到客厅,莫休突然抬头看向楼梯方向,贺川随之望去,下一刻绮梦生穿着睡衣从楼梯角拐出来。
贺川:……
虽然知道这个蛇在距离范围内什么活物都能察觉到但还是有点火大啊。
贺川幽幽地看向莫休。
莫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