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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云霄看着风泽,赤红的火光照映着蛇妖的面容,在这样寂寥寒冷的夜晚里,显得太过艳丽。如果说当年分别时云霄还不明白那种离愁和隐痛意味着什么,经过这些年的磋磨,他已明白得不能更明白。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修士,他们大可携手共登天道,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他们双剑合璧,足以笑傲江湖。就算同为男子,在他看来亦无半点阻碍,他从不在意世人非议,只要风泽明白他,便胜却世上千万人明白他。
      可惜云霄从来不是普通人,他身负阴阳咒,以一己之力隔阴阳、断死生,为此,隐宗倾尽宗门上下之力,炼铸他命世之才。
      他不能求。

      云霄看着风泽,他见过世上太多美人,却没有一人像风泽这样令他心旌动摇,也许因为他已预感到他们的离别。
      从未拥有,却必定要失去。
      云霄的心很沉,如同积雨的云,不能再飘浮天际,一点一点被扯着坠落,只盼痛痛快快落一场雨。

      十年前,风泽再遇老龟,他想起初时老龟卜出他命中欠人一笔,后来云霄让他陪他练剑,以偿恩情。十年前他又让老龟替他测算,老龟说他命结仍在。
      云霄初入江湖便是天下第一剑,而后入朝堂,贵为国师。
      阔别多年,而今再见面,他行事已与魔人无异。
      他所求的道,难道便是如此吗?
      风泽叹了口气,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云霄。
      正巧,云霄也望着他,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云霄被他清凌凌的目光一剐,不知是清醒还是愈发迷醉,他心中念想纷乱如雪片,愣怔之下,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若我想要你的心呢……”
      此话一出,风泽心中当即冷了半截。
      妖心不同人心,人没了心便不能活,妖全身修为结于妖元,舍心如断臂,虽然损伤极大,但假以时日,终能复原。
      如果说先前还有所犹疑,现在他终于不得不信。

      话音刚落,云霄也是一怔,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简直恨不得咬舌遁走,一阵惶恐难堪之后,心中反似拨云见月。
      风泽冷冷道:“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云霄道:“再不能更明白。”

      片刻沉默,天地之间惟有北风呼啸。
      寒风间隙,雪光一闪。
      “那就来拿。”
      短刀如电,二人双眼照映刀身两面,一人错愕难当,一人沉静如井。

      云霄万万没料到风泽会对他出手,一时心神大乱,他本欲提剑相迎,却忘了佩剑早被他卸下,手上摸空。下一瞬短刀刺下,竟生生斩断他一条锁骨。
      剧痛之下,云霄一掌拍出。
      二人近在咫尺,这一击之下,千年大妖怕也毙命当场。电光火石之间,云霄急忙收力,又遭反噬,胸中一滞。

      风泽不过百年道行,受他五成功力,已似断线风筝倒飞而出。多亏他落刀过后即刻后撤,此刻还能勉强稳住身形,只是唇间溢红,面色苍白如纸。
      二人方才比肩而立,不过片刻,已相隔七八丈之远。
      云霄想问为什么,话未出口,心念电转,却已明白了。
      “你以为、你以为……”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你以为我要你的心做什么……”
      他笑得猖狂,几乎背过气去,言辞也断断续续,不成章节。
      肩上插着一把刀,他只是一昧狂笑,眼泪不断落下,举止仿若癫狂。火光赤红,映衬他身猎猎舞动,如同地狱修罗再世。

      下山近百年,从未有人能伤他至此,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原来你心中竟是如此看我……”云霄喉间一哽,涌上一股甜腥,被他强行压下。
      风泽好容易凝聚心神,察觉似有隐情,正要询问,云霄声音陡然一变——
      “……好,那我便亲自来拿!”
      云霄拔出肩上短刀,在空中虚虚一挥,刀上血珠尚未落地,他身形如箭,眨眼之间已逼至风泽面前。
      他一刀斩落,寸余短刀尖鸣如蜂,盛怒之下,真要将人开膛剖心。
      强敌当前,生死一线,风泽再分不出半分多余心思。
      他仰面急退,躲过这当胸一刀,足尖踢向云霄手腕,云霄顺势将刀一抛,换手持刀横削他项上人头,只是云霄肩骨已断,动作慢了一瞬,风泽得此空隙,身子一低,从他臂下穿过。
      二人身形相错,再分开时,风泽手中已多了一把竹管,正是云霄先前收容爱蛇之器。
      云霄怒极反笑:“你敢威胁我?!”
      风泽无意以此相挟,只是事到如今,解释已无必要。
      云霄一扭腰身,斜飞出去,倒转攻势,再向他攻来。风泽以竹管为剑,刺向云霄胸口迫其后退,云霄怒气更甚,叮叮叮连劈带斩,刀光耍作一套密不透风的墙,将风泽困于其中。风泽故技重施,却被云霄一刀斩断。
      这回活鬼竹管一齐破作两半,风泽左手抄起断管,作双剑之势,抵挡云霄单刀之威。
      不过瞬息,已拆过数十招。
      风泽虽持双剑,一招一式,多留旧日之影,云霄越看,心中越是凄苦,只得将爱意恨意化作一腔杀意,不觉目眦尽裂,双眼通红。
      此前二人切磋,均是点到即止,惟有今日招招凌厉,不留半点情分,眼看就要在今日一决生死。
      二人斗过百招,眼见云霄胸前露出破绽,风泽欺身而上,哪知却是诱敌圈套,反被一把短匕抵住后心。
      “你输了。”云霄道。
      “我输了。”风泽深深吐了一口气,弃去手中竹剑,“你动手吧。”
      其实云霄心底并不真想取他性命,只是风泽今日如此折辱他的真心,他一怒之下才做此举动,只欲将他擒拿,要他开口求饶,再与他割袍断义。对方如此坦然,倒教他更为恼怒。
      “你以为我不敢吗?”刀尖刺入肌肤,云霄厉声问道。
      “你有什么不敢?”对方一再咄咄相逼,惹得风泽也起了火气,“你的蛇不也被你一刀劈了么?”
      云霄勃然大怒:“风泽,你……!”手中尖刀又进一寸,刺入胸中。
      风泽转头,不耐道:“要动手便快些,少啰啰嗦嗦。”
      云霄见他冰雪一般白净的面容,心中爱恨交织,直想一掌掴上。怒火攻心,再顾不得涵养,当即破口大骂:“你混账!”
      刀刃没入血肉,触及心脏,戛然而止,真如凌迟一般。风泽吃痛,闷哼一声,心中失望至极,什么前尘、什么恩情,不如今日一笔勾销。
      不必云霄动手,他手中运起妖力,当胸一掌,自剥其心。
      一团血肉脏器飞入怀中,仍在勃勃跳动。云霄瞠目结舌,一时竟反应不及那是何物。
      “欠你的情我还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风泽忍痛强打精神,留下最后一句话,接着头也不回,就此大步离去。
      短刀落在地上,云霄抱着他的心,那句诀别不断在耳边回响。
      “风泽……”他轻轻叫了一声,似很迷茫。
      风泽听见了,却无力理会。他强剖心器,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若再多留一刻,只怕真要殒命当场。
      他本是百岁小妖,妖元未稳,猝然失心,顷刻间只觉神魂飘摇,迎风欲散。风泽迷迷糊糊走出半里路,摸到袖中小小黄符,是先前一位坤道所赠,说是有……移形易地之用。
      去什么地方呢?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来不及细细思虑,符身铭文一亮,火舐般消融半空。
      原上罡风顿起,只听远处身后一声长嘶,乌云骤然席卷,一道黑气参天而起。
      云霄——入魔了。

      风泽最后的印象是那座荒山,天地覆雪,眼前茫茫一片,之后的事,他就一概不知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沉睡时,人和蛇都会忘记时间。
      起初他并不做梦,一条黑蛇硬梆梆地盘在那里,就像被冻死了一般。
      后来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有了“我”——我、眼睛、景象。
      他记得“我”了,断断续续做一些梦。他梦到被困在高楼上的女子,他受人之托来带她离开,她却不走,甘心为片刻相知赴死;梦到狐妖画皮,红粉骷髅;梦到那日云霄在雪中舞剑,说他不明白,睡梦中他隐隐约约想到,原来那时就是告别了么……梦到最后,又回到最初,是天上落雨,不知怎么,他就有了身体、成了妖,山下的恶气终日不去,他懵懵懂懂循着气味下了山,看见满地泥潭浸泡尸首,水流冲垮白骨。积水没过他脚背,一条发白的死人手臂被冲到他脚边,似在求救。大雨如注,死灵的积怨在雨幕中消散。那些人死得不甘,最后一口恶气,也被甘霖洗净。
      这便是慈悲吗?
      他抬头望天,试图看到九霄之上的那双流泪的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茫茫黑暗之中,他心中一跳,此后便是百川疏浚,血流奔涌。
      风泽猛地睁眼,一双碧眼流溢明光,刹那间妖气弥漫,蓬勃苏生。
      有人!
      蛇妖神智尚未归位,察觉有另一活物在侧,一掌拍出,其人重重撞到岩壁之上,咳了几声,声音黏稠。风泽意识慢慢回笼,朝响动处盯了半晌,眸中绿光止息,他才看清这可怜人是谁。
      “小妖,认不出我了么?”反倒是对面先开了口。
      云霄身为修士,容颜不老,三千青丝不复从前颜色,鲜红如血,但风泽哪会因此就认不出他呢?风泽只是不敢相信,这被他一掌打得跌坐在地上咳血的家伙竟真是昔日呼风唤雨的天下第一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他何曾有过这般落魄的模样?
      “云霄,你怎么……?”风泽急问,开口才想起二人已绝交断义,剩下半句话只好吞回肚里。
      云霄看他表情,明白他已想起先前的事情,不愿多留,撑起身子便要离开。
      看他踉跄背影,风泽百般不解,终于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手轻轻搭上胸口,感到自己的心重新在这里头跳动。
      云霄头也不回:“物归原主罢了,不必谢我。”
      风泽道:“我没想谢你。”
      “不知好歹的臭蛇妖!”云霄低低骂了一句,却好似隐隐带了些笑意。
      风泽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我将你打成这样的么?”
      “你可真能抬举自己。”云霄没好气道。要不是他已将全身修为功力归还隐宗,又以微薄气力护持蛇心离体多年而不死,方才还强行施展术法替他换回妖心,风泽哪里伤得到他?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风泽奇怪极了,正要起身上前察看,却被云霄喝住:“你我恩仇早不相欠,我的事与你何干!?”
      他为阴阳咒而生,谁知命运弄人,遇上这小妖,一朝入魔,万劫不复。
      是爱是恨,早说不清楚,他情愿舍弃,可心中已被燎成焦土,再无清净,为天命所背弃。
      情呵、爱呵,此生命数,竟被他生生改写!

      云霄心中长叹一声,不愿在他面前流露悲怯,甩出一道符咒,符咒遇风便涨,凭空立起一道高墙,风泽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符墙摄去他意识。
      “云霄!”风泽头疼欲裂,眼前人影重重,俱是那袭朱红色。
      云霄回头看他一眼,旋即走出山洞。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将心还他,又要换些其他东西?也不像。
      也许他只是不想欠人东西,就像自己一样。莫名勾上一笔恩情,谁知最后竟要他挖心来还。
      眼前景色渐入空蒙,朦胧之中,他听见云霄脚步,一步、两步……步步催人入梦。
      第十三步,他感到云霄气息渐散,就此消弥。他那时以为云霄是用了什么符咒术法,转往别处去了,可是此后数百年,他再没有听闻云霄半点消息。又过了很久,他才恍惚觉察到,云霄约莫早已不在人世,也许是仙去了,又或是死去了。
      天地苍茫,万象之间,化作飞烟一缕,消散空中。
      上天入地,或是归于幽冥,成不成仙,又有什么区别?

      再说回那时。
      风泽一颗妖心失而复得,继而沉睡百年,炼化另一人心血。
      待他醒来,又是一年开春。
      他走出那方山洞,见到一株梨花,花繁叶茂,在明媚春光下越发显得洁白如玉。
      他走出十余步,恰巧一阵清风吹过,梨花就这样轻轻地落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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