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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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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人有三大乐事,一者,广交天下好友,二者,一醉同销万古愁,三者,美人如花入帐来。
这些使人快活的事,云霄从来半点不沾,毕竟他不真的是一个侠士,而是一个修士。
无能为力的人总是痛苦,因此需要酒来沉醉忘忧。他不是无能为力的人,因此不碰酒。如果天命为他指向痛苦,那他就该清醒的承受。
众生皆苦。
他生来与庸碌苍生不同,庇护他们,也从来俯视他们,唯有经历痛苦,能使天之骄子与众生等同。
他应天命而生,亦为求道而来。
九月初三,上弦月。
云霄走在荒山之上。
魑魅魍魉在暗处游荡,不敢近前。
他没有带剑,带了一坛酒。从前他上山是为了练剑,今天他上山是为了饮酒。
也许还为了——见一个人。
“你的脚步很重。”风泽说。
“因为我带了酒。”
见到他,云霄像松了一口气。他席地坐下,一声不吭地开始喝酒。
显而易见,他今天不是来练剑的。风泽感到他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上回他说他有两个选择,也许今晚他来,就是为了告诉他最后的结局。
风泽跳下树来,坐到他对面。
云霄一个人喝酒,妖听说这种喝法叫做喝闷酒。
——看来他心里很苦闷。
——是辅佐皇帝苦闷,还是杀了皇帝更苦闷?
在风泽看来,二者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杀与不杀,不过是一念之间。
云霄大口饮酒,渐渐地,有些醉了,但并不是很醉。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如冰似玉,那一刻他发现,喝与不喝,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慢慢喝酒,一直喝到月至中天。
“我要进宫了。”云霄举头望月。
上回他说过一样的话。
“嗯。”风泽说。
又过了一刻,云霄轻轻地说:“以后我不会再来。”
他暗暗地想,也许风泽并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样也好。
他说话声音很轻,任是谁也听得出他的决心。
云霄喝完最后一口酒,如同江湖豪侠一般,将坛子掷得粉碎,起身离开了。
风泽看着他的背影,心道,原来他今日是与我道别来了。
吃腻了山里的野味,蛇妖也会下山打打牙祭。
人有巧思,将食物做得精细别致,又有大小节日,四面八方车马通达,游人如织,他偶尔也随波逐流:山脚下的镇子有家米糕软糯可口,远一些的村子有早集、夜墟,再往人多处走,便要进城。
城门口张贴布告,悬赏杀人越货之徒,城中多有商队往来,面孔、说话各不相同,戏班艺人当街杂耍,敲锣打鼓,各显身手,茶楼里有说书的、有弹琴的,供人解闷。风泽不善与人打交道,起初常去听人说书,只消点上一壶茶水、几件酥饼,反正不必他说话应答。为求引人入胜,那些传说故事大多添油加醋,什么前朝密宗、武林大会、美人君子,串连一气,头头是道。在这种场合,云霄自然是说书人髯上常客,正是因他,风泽才知道这些娓娓而谈全是胡说八道——修士云霄,看似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实因宗门早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师妹,师父不满二人苟合,将他逐出师门,他心灰意冷,跳崖自尽,不料被崖底仙子所救,仙子以双修之道传他修为,助他练成天下第一剑。云霄心怀大志,惜别仙子,再入红尘行侠仗义,为解救小童,与狐狸精决战三天三夜,眼看便要取胜,不慎中了狐妖魅术,身不由己,又是一番颠鸾倒凤……
只一个时辰,便教他讨了七个老婆。初时风泽还暗道原来他竟有此番曲折经历,听到云霄与配剑所化剑灵缠绵之时,终于忍不住一走了之。
除了这些虚虚实实的传奇故事,人间还有糖画、泥人、酥油饼、灌香糖,扎小髻的娃娃满街跑,风尘仆仆的侠客借酒消愁,极少数时候有修士经过,举止端庄,在鱼龙混杂的纷乱俗世中十分显眼。
有回他见了个打扮成修士的妖怪,心中奇怪,直直盯着人家看。
妖道走上前来,风泽便问:“妖也修道吗?”
妖道嘴角一抖,请他借一步说话。二妖出了城,寻了个偏僻无人处,妖道才开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狐狸味儿。”风泽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凡人不敢这么盯着我看。”狐妖咧嘴,抓着头皮往上揪,像要将头颅拔去,她费了些力气撕下这层修士皮,剥出来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人能修道,妖为什么不能修道?”狐女身子一抖,朝前走了两步,身姿柔媚轻巧。此刻虽还是人身,一举一动已难掩兽性。
“寻常妖精自然修妖道,但我跟他们不一样。”
风泽问:“你修什么道?”
狐女不答,柔柔地笑:“你多大了?”
风泽说:“一百岁。”
“一百岁的小妖?”狐女睁大双眼,想了想,“你是为一百年前那场天雨化的形吧。”
风泽点头。
“你问我修什么道,你过来些,我悄悄与你说……”狐女低下头,笑得含羞带怯。她伸出一只素白细嫩的小手,如果不是来势太快,旁人恐怕以为这是少女轻抚花儿的手。
这是一只开膛破肚的手。
风泽神情不变,只是抓住了她的手。
只听咔咔几声,狐女腕骨尽碎。
黑影一闪,妖狐生生撕开皮肉蹿出人身。风泽手中骨肉迅速萎缩,狐狸落地,化作妖娆女子。
“这才是你的真身。”风泽放开手中皮囊。
眨眼之间,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姑娘便成了地上一滩枯萎的皮。
狐妖眼见到手的猎物飞了,还白白折进去一张皮,心中恼怒,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早知道小郎君有这等本事,奴家该用美人计才对。”
风泽摇头:“你不够美。”
狐妖一听,气得肺也要炸了,真想扑上去将这有眼无珠的小妖活活嚼烂。
风泽不知她的郁结,问道:“你修魔道?”
“不错。”狐妖森然一笑,她见风泽言行冷淡,以为他也跟那些克己复礼的臭修士一般,有心挑衅,“我要长生不老、大快朵颐,是仙是魔,又有什么分别?”
说罢,大笑两身,化作狐狸飞身遁走了。
修魔道的妖他见了,扮鬼杀人的人他也见了。醉生梦死的赤脚大侠一怒拔剑,奈何宝刀已老;巨富豢养的姬妾决绝赴死,不为空名,只酬知己。众生熙攘混沌,搅在一块儿分不出异色,机缘巧合上前一步,以心以眼将粒粒红尘一观,方知各有不同。
最远的一次,他乘船一路到了扬州城,还未靠岸已远远望见人头攒动,喧哗鼎沸。他突然明白那时候云霄为何总往山里跑,人间有人间的热闹,山中有山中的清净,荡气回肠抑或粗茶淡饭,不过是寻个暂居之所。
江水滔滔,少年独对江中月影沉思不语,船家见他文秀,还当他要对月吟诗,撑了两篙再回头,船上已不见另一人的踪迹。
江月年年望相似。转眼间,又是数十年光景。
撑船的老叟已故去,江湖传颂的故事换了一个又一个。时隔多年,风泽再听到云霄的名姓不免多留了些神,可是很快他便离开了,因为那实在是些无理的故事。
众人口中,云霄不再是昔日桀骜不驯的剑侠,也不是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而成了一个堕魔的修士、一个茹毛饮血的妖邪。
沉寂多年的人物重现于世,一时间,谣言喧嚣尘上。平原之上,烈焰参天,焦土的尘粒残存故人的气息,以至于后来连风泽都无法辨认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那年冬天很冷,寒意刺骨。
地上有两具尸体,和一个人。
深夜无人,一炷香之前起尸的鬼没有剩下半个,破败的庙宇寂静得可怕,突然间,荒野多出一人心跳。
云霄目光如电,扫向破败的庙门,下一刻,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走了进来。
蓄势待发的阴贽神情在面上顿了一顿,云霄慢慢直起身子,等他从神像的阴影里上前一步,眼神已完全点亮,亮过他挥剑的痛快。
“风泽。”云霄叫了他一声,少顷,又欢欣道,“你下山了。你怎么到了这里?”
风泽说:“我听见鬼叫。”
恶鬼凄厉的尖啸,如同野兽濒死的哀嚎,绝望而惶恐地穿透无人的荒野,将他召来。
云霄又上前一步,月光将他照亮,露出他染血的阴阳道袍。
“你的剑呢?”风泽问。
云霄摇摇头,忆起旧剑光华,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我现在用符箓顺手些。”
风泽看向地上的两个人,他们的血还未冷,这时候说他们是尸体并不恰当,他们还有最后一口气。他能感到他们的血和生命一起流出来,在隆冬滋养着一条蛇。
云霄说道:“这两人是温家兄弟,一个起尸,一个驱鬼——不过无论人还是鬼,都已收拾干净了。”至于他们做了什么事、那条蛇是什么来历,不必多说,云霄不愿为无关紧要的死人多费口舌,再者,若世上有人能理解他,那人只会是风泽,面对这样的知己,又何须多言呢?
庙宇之内,遍地碎骨腐肉,那些可怜人被温家兄弟养做恶鬼僵尸,如今魂飞魄散,肉身飞溅,破败如烂泥。
风泽没有问云霄如何处置他们,他只看眼前景象就知道,云霄彻底地打碎了他们。
当然,这绝不是坏事,他给了这些人一个解脱,残酷而无怜悯的解脱。
风泽不在意死人是否得到礼遇,毕竟他连活人也不大在意,他只是感觉云霄有些变了,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变了。
察觉风泽的目光,云霄匆匆四顾,才发现如今这间小庙说是修罗地狱也不为过,他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忙道:“我们出去再说。”
“……是蛊?”风泽问。
云霄知道他问的是那条蛇,直言道:“是活鬼。”
世有阴阳,亦有生灵、死灵之分,飞禽走兽、妖精凡人,乃至花草树木,均属生灵;恶魔怨鬼、魑魅魍魉,则为死灵。像这活鬼,既“活”又“鬼”,便是鬼魂精怪入了垂死的活物之身。活人生气、死人尸气,皆可为食,当然,这些小东西最爱吃的还是活物濒死时,阴阳混沌的那口气。
“你养它做什么?”
云霄看着面前人沉默片刻,摇头道:“你就当我无事可做吧。”
风泽心中浮现一个猜想,他即刻问道:“你杀温家兄弟,是因他二人作恶多端,还是为了养活鬼?”
云霄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风泽的面容,见他愈发眉头紧锁,终于无奈道:“二者皆有。”
这半死半活的混沌之物,于修道者绝无好处,反而对魔修大有裨益。云霄功力深厚,区区活鬼不足为惧,当初才将其留在身边,这些年他手下亡魂桩桩有名有姓,俱是罪大恶极之人,小蛇终日伴随他左右,动手时留一口气供其飨食也是应该。
正说着,活鬼吃尽那两兄弟,幽幽爬出门槛找寻宿主,云霄掏出一支竹笛模样的长管,引蛇进入。风泽见那蛇不过手指粗细,通身精黑,身上鬼气森森,只怕吃下半座城的人也不是难事,心中越发沉重。
云霄收蛇入袖,又凌空召出一张黄符,以双指画朱砂印记,金钩铁画,虬结凛然,只听一声“去!”,云霄双指向破庙中一点,符箓应声飞去,一遇木柱经幡,即刻燃起熊熊大火。
温家兄弟以破庙养尸,旧日红烛香火已炼作鬼气,此地妖邪太重,若不烧了,只怕日后还有引聚恶灵之祸。
不多时,半座破庙已被烈焰吞噬。荒原之上,风泽望着面前大火,忆起那日所经焦土,这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虽只短短数十年,昔时二人共逐山林、雪地试剑的畅快似乎已成了不可重现的过去。
云霄……约莫真如世人所说,入了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