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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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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二人又在山中遇见了几回,只是云霄独来独往惯了,风泽又是个冷淡性子,二人照面,其中一人便离开,顶多是风泽问他一句“想好了么”,算不上熟悉。
慢慢地,云霄也开始思索,怎么想法子让这蛇妖报了恩。
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报恩一事,实让报恩者劳力、被报恩者烦心,真是一桩孽缘。
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何必谈什么恩情?
真要论恩情,他身负护佑天下之命,天下人一个个还他,要还到几时?怕是他人的恩情未报偿清楚,他先烦死了。
那日,两人又不约而同,风泽见他来了,慢悠悠从树上滑下来,也不说话,幽幽地走了。云霄几次三番鸠占鹊巢,颇有些不好意思——大约因为风泽化妖不久,妖气极淡,山中似他这般小妖无数,云霄有意避让,可惜实在分辨不清他是这万千妖气中的哪一支,往往只能等风泽自愿现形,他才知自己又扰蛇清梦了。
“喂!你……”贸然开口叫住他,云霄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不是要报恩吗,我想好了。”
风泽眉梢一挑。
“我这人不习惯欠人情,你不必让我,就算是报恩了。”云霄见妖愚钝,只好又说“你要是愿意,大可待在一旁。”天高地广,他也不是不能容他。
风泽不解,他在这儿干什么?
不知为何,明明是想寻些无所谓的小事了结这桩恩情,说出来却十分别扭。看风泽一脸疑惑,显然丝毫不明白他的好心,云霄恼羞成怒,随手折下一枝桃花虚空一划,直直指向他,喝道:“陪我过几招!”
话音才出,抢身便攻。
风泽道行不深,又无内力,胜在身法轻灵,游移如鬼魅。云霄不欲伤他,因此折枝为剑,本想点到即止,谁知风泽滑得像条蛇,眼看几次被他逼至绝境,竟能脱身,一昧闪避却不进攻。习武修道,终究讲究一个借力,不是无中生有,云霄在树上捉不到他,好似拳拳打进棉花里,不觉心头火起,见那段白影峭立树梢,顾不得什么风雅,一掌劈断树干。
林中树木繁茂,风泽躲一处,他便劈一处,一时百鸟啾啁齐飞,鼠兔狸子遍地奔逃,风泽无奈,只能认输,甫一落地,便被桃枝指住面门。
“你输了。”云霄说。
“嗯。”风泽掰断那枝芳红,扔在一边,“你待如何?”
“这下我知道了……”云霄气息急促,眼中跳耀精火,“小妖——风泽,我不缺援手,却缺个对手。”
“那你该去找天下第二。”
云霄仰天大笑,内劲激越,震得山林回响,百兽走避。
“我既是天下第一,哪里会在乎谁是第二?”
“你是想让我与你争夺天下第一的位子吗?”
“你若拿得去,大可拿去。”
风泽沉吟不语,论修为、术法,他全不能与云霄一较高下。老实说,什么第一、什么天下,他全不明白,他只活在这无名荒山里头,偶尔下山,见见方圆几十里的人间烟火,听些风靡九州的奇闻轶事。
高楼起、江潮平,那些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
大笑、狂笑在云霄脸上变作另一种笑,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蜗牛角上争何事?所谓天下第一的名头不过是个教人发笑的东西,可他却真是天下第一人,只是不因高深剑法或是窥天道法。
世上会有许许多多的天下第一,第一剑、第一绝句、第一美女、第一贤臣、第一皇帝、第一大厨、第一糖醋鱼、第一桌椅板凳……
还远不止如此!如果世上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别人不能做,那你当然也是天下第一。如果有一个人,一心想你念你、盼你恋你,世上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人可使他满足,你自然也是天下第一。这样一来,无论落第酸儒还是种地村妇,人人都可做得天下第一了。
什么天下,什么第一,不过是一顶帽子,你戴得,我也戴得,有什么可争的呢?
然而、然而,巧也不巧,云霄正是这样一个“天下第一”。
“你知道阴阳咒吗?”云霄的语气难得平和。
“没听说过。”风泽说。
“你一介小妖,不知道也正常。”云霄微微正色,道:“我便是阴阳咒主人。”
风泽皱眉:“什么咒……?”咒这东西他听说过,附骨之疽,多半有害,却不可轻易解脱。在他看来,和“报恩”没什么差别。想到这里,他很快问:“你是要我替你解咒吗?”
云霄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就算你做得了天下第一,也解不了我的‘咒’。”
“为什么?”
“因为这阴阳咒,是我的天命。”云霄悠悠道。
一个人对自己的天命,除了独自领受以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旁人一定想不到,做云霄的对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没有锤炼人的耐心,也不愿与人牵连太深,所谓“对手”,不过是陪他比划几招、捉捉麻雀罢了。前者,风泽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后者,风泽捉的雀儿总是一不留神就进嘴里了,因此也没赢过。
云霄找他本就不是为了输赢——他从来不败,所以不在意胜,只是觉得有趣。他师承隐宗,不显于世,不像凡界大小宗门诸多弟子,无有同门与他切磋,这回遇着风泽,才知有来有回的兵刃相击与独自练剑的感受大不相同。
按武学说法,风泽短于内力,以身形见长,不拘一格,常行凡人不常行之事。云霄为他编撰一套《风灵剑法》,教了几回,风泽不喜一板一眼的招式,而云霄自创剑法不过是为了好玩,于是这事便不了了之。
“这是剑,不是飞镖。”云霄第十次捡回剑后说。
“哦。”风泽说。
云霄想这小子或有使暗器的天分,带来了二百枚银针,从不见他用,不久后见到兔子精在缝衣服。
“这是暗器,不是绣花针。”云霄遇到第八只兔子后说。
“哦。”风泽说。
难道妖都是这样蠢吗?云霄看着那一群刺绣的乌龟兔子,转头一看,风泽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
朽木不可雕也!愚蠢至极!
云霄走过去,把蚂蚁踩死。
风泽看他一眼,说:“无聊。”
云霄震怒:“你敢说我无聊?!”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林间剑影纷纷,转眼又是一甲子。
世间萍踪侠影,南北飘蓬,云霄是江湖之中最惊艳一抹赤红,纵使他意气凌云,俗世之中多趟几回,怎能真正衣不染尘?
风泽虽久居山中,但并非云霄每次前来都现身相见。若不见蛇妖,云霄便自寻清净地儿耍他的剑,有时好几个昼夜不眠不休,以日月光洗剑;有时舞得累了,便在树上睡个天昏地暗。
大约有十来年的时间,云霄都没有见到风泽。
天地孤影,任他来去。有没有风泽,并没有什么区别。
雪夜,飞花冰凉,掩埋血的温热。
云霄舞了很久的剑,仿佛带着某种许诺,要在今夜将他毕生所学全数使出。剑身还残留血痕,厉气带血,寸寸锋芒,方圆几里鸟兽尽散,飞雪还未落到他身上已受热气蒸腾,消散半空。
尘霰落处,风泽披一身青狐裘停驻雪中,如青竹一叶浮于茫茫雪海。
云霄乍然见到他,真不知是何感受,停下手中剑的那一刻,才发觉天地之间如此寂静,沸腾的血液仍在奔流,他剧烈地喘息,呼出厚厚的白雾,阻住他的视线。
风泽没有问,他也没有说话。那一刻他几乎有些羡慕这只小妖,世事大梦一场,哪管人间枯荣更替、几度秋凉。
二人时隔数年再见面,不过是擦肩而过。
身形相错的片刻,云霄说:“你是不会明白的。”
三日之后,云霄再上山,占了间蛛网密布的木屋,粗略打扫一番,在旧卷之中无意寻得前主人的名姓,正是此前险些引来山火的高士。
风泽既然醒来,就不再睡,云霄说那人留下了许多卷帙,他闲来无事,偶尔也去读一读。
惊蛰过后,他才愿意活动,仍像以前一般睡在树顶晒太阳,有时陪云霄练上几招。
连日春雨,云歇雨散,朝阳普照,山林之中已闻得见淡淡夏意。
这日暖风和煦,满目青翠如洗。云霄难得心情舒畅,与风泽竞赛,谁先到达山顶便算胜出。
二人穿梭林隙野道,不相伯仲。云霄飞踏树梢,树枝柔韧,受力反挫,直朝风泽打去。风泽以手握枝,随势而动,身子在空中绕过半圆,虽化解这一击之劲,但却不免落后于人。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不想云霄正笑吟吟瞧着他的好戏。
风泽不知他是何用意,眉尾一挑,云霄颔首,手掌摊平向前一送,做了个请教的手势。风泽再不多言,后脚一踏树干,身如离弦之箭飞出。
来势汹汹!转瞬之间,来人已至面前,云霄以掌相接,风泽却不欲缠斗,双臂一格,一扭腰便轻巧翻了出去,云霄正要追击,风泽五指一张,四五瓣青叶朝他面门疾射而出,云霄全料不到蠢笨小蛇有此一招,连忙收手回护,大惊之下,不仅面颊被刮出一道血痕,还掉下树梢,在空中几次变换身形才不致狼狈落地。一看始作俑者,早已翩然远去。
这厢你追我赶,不知隔壁山头早聚起一群小妖,嗑着花生坚果买定离手了。
原本以二人脚程,两柱香功夫便可登顶,这回争斗不休,两个时辰才姗姗来迟。
山巅陡峭,云霄自恃功夫,一路狂奔至悬崖绝壁之边才愿止步,下一瞬风泽停在他身侧,云霄看他步履平稳,身轻如燕,疑心他就算摔下山崖也是轻飘飘一片,风中落叶悠悠落地,不似肉体凡胎,重重地摔他个血肉模糊。
当凌绝顶,浮云蔽目,连绵青山隐于云雾之中,显得小巧绰约。
高处风疾,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眼前白云苍狗,风流云散。
云霄举目四望,人间六十年如一场大梦,世事随水漂流,他俯视众生,只见苦海,不见慈航。
擎天豪情过后,只余寂寥。
他看向眼前人,风泽这些年修为益深,虽只有百岁之龄,却隐隐可见与他比肩之势。自己这些年赴汤蹈火,倒不如这小妖秉性天然。
云霄有惊天之才,行事自有其法,不受凡俗之见约束,正道之人视他为狂放不羁的异端。若不是他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拉帮结派,难成气候,早被几大门派联手诛杀。
他之洞见,凡夫俗子难以领会,他又孤高自傲,做事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己心,不必世人认同。这些年来,谄媚者、仇视者、有所求者如过江之鲫,知交却从来不得。
天命之人,不应有所偏私,若人有远近,便生偏爱,有悟道之智者均知这一道理,因此往往相敬如宾。云霄亦是如此,他总与人保持距离,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旁人理解,一骑一剑,足以令他纵横天下。
可这一刻他突然没由来地觉得,如果他有一个朋友,也许风泽就是他的朋友。即使他们并不亲近,也不曾真正相知。
“下山之后,我要进宫。”
“进宫做什么?”
“辅佐他,或者杀了他。”云霄说,“我杀错了人,要弥补。”
“人都死了,能弥补吗?”风泽平静地问。
风仍在吹。
风泽立于崖边,方才林中打斗,他发间落了一粒花,起初云霄瞧着好玩,便不作声。
这会儿他长发被山风吹得飘飞,花朵仍簪缀发间,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坠。云霄盯着看了半晌,终于愿发好心,正要出言提醒,一阵风吹得发丝松动,风送花来,不偏不倚砸到他胸口。
花很轻,隔着衣衫,不过鸿毛一点。
云霄一时愣怔,低头看着自己心口,久久不能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