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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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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289年,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又逢三年大旱,途有饿殍,十室九空。
同年,一红衣修士携长剑下山,道术精绝,剑法无双。其人自称云霄,自出世以来,未逢敌手,无人知其来历,只传闻此人狂傲不羁,亦正亦邪。有武林宗师不满此等欺世盗名之徒,于长江约战此獠,反被斩杀江上。
那日夕阳如血,半江瑟瑟,一代宗师就此陨落。
从此,坊间传名,此剑为——天下第一。
旧历299年,满地白骨无人收,积怨不散,聚为恶云。天女慈悲,见之落泪,降甘霖洗净亡魂冤仇。
那一场雨下了七日,泽被大地。土中腐血渐散,浊水骨肉漂流;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得浴天雨,天地焕然一新。
荒山之中,有一黑蛇蒙受灵泽,化形为妖,名为风泽。
新历13年,新帝上位,求贤若渴,力召天下英杰。某日听闻前朝有一高士隐居无名荒山之中,新帝许诺功名利禄、富贵荣华,若不是荒山毒瘴弥漫,蛇虫毒蚁、豺狼虎豹无数,怕真要三顾茅庐。
高士不为所动,新帝一怒之下,发布敕令,若高士不出,三日之后放火烧山。
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众兵士列阵山下,手执火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满山生灵烧为焦炭。
红衣修士云游至此地,从茶寮听闻高士前情,突然想起十余年前,他曾在此地远远望见一素衣少年在漫天雨幕中走入林瘴——不知那些年有多少人为躲避战乱不惜投身荒山恶林,他们那时,是求生还是求死?
慈悲心念一动,修士入帐,替新帝卜算国运,以换偃旗息鼓。
皇帝走了,将士走了,修士走了,一切如常。
荒山之中,蛇妖眉心一亮,倏尔消逝,他似有所感,抬手抚摸,并无异常。千年老龟替他卜卦,说他欠人恩情。一蛇一龟不明所以,这蛇平日里除了睡觉就是晒太阳,从不像其他妖精闲来无事下山与人厮混,怎么命簿上平白无故多了这样一笔?
有因必有果。
蛇妖问,如何知道那人是谁。老龟又卜一卦,答,时机到了,他自会上山寻你。
荒山仍旧是荒山,世人眼中魑魅魍魉杀人害命的险恶之地,亦是百妖聚集之所。
故事就从荒山开始。
三月,黄莺穿柳浪,晴光转绿萍。火烧山林之事已成旧日传闻,不知不觉,又是七个春秋。
融融春光一照,山光水色皆明媚,游人如织,处处喧闹。
天气一暖,求见云霄的人便多了起来——他门前从来不缺立雪之人,只是现在,怕是连门槛都要踏破。
修士不堪其扰,仗着一身本事独闯无人荒地,常人避之如蛇蝎的毒瘴于他无碍,他只想找个安静地方练练剑。
深山之中,天地旷远,草木成林,他寻到一片地势开阔之地,四下无人,他拔剑而起,身随意动,林中霎时剑影纷飞,所过之处落英缤纷。云霄见眼前美景,暗生攀登之意,一路执剑狂飙,一刻之间,竟至半山之腰。
倏忽落花丛中,黑影一闪。
有妖气!
他心念一动,长剑刺出,这一剑看似寻常随意,以他功力,实难避开。
谁知半空中那团黑变作一抹白,那道身影在他剑尖一踏,飘然退去,没入雪白落花之间。
“装神弄鬼!”云霄喝道,剑势一转,续而追上。
对方却无心与他较量,一昧闪避。云霄几番进攻,只见梨花丛中白影翩飞,鬼魅一般,他连对方面容都未看清,渐渐有些气燥。修士最忌心浮气躁,云霄天赋异禀,年纪虽轻,不仅道法身法剑法为当世一流,内修自察业已十分了得,一旦察觉,即刻压制,就此罢手。
收剑入鞘,云霄负手而立,丛丛梨花缀满枝头,将视线遮蔽大半,落花如雨,一道白影混杂其中,轻巧落下。
这回云霄终于看清他的模样,是个十分素净的少年。
“什么装神弄鬼,我是妖。”风泽施施然自报家门,又问,“你来找我?”
云霄皱眉:“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真是个好问题,他只是山中一条无名小蛇,不知为何欠了此人的恩情,听云霄问话,他应当不是为此事而来——如何向他说明世上还有这么一件事呢?言语之事非他所长,风泽不知如何开口。
至于风泽的话,在云霄看来更是无稽之谈。
两人沉默片刻,仿佛某种角力,实际上不过是二人都不知如何回答罢了。
风泽说:“你若不是来找我的,我就先走了。”报恩之事,来日方长,他还想找个地方再睡会儿。
听这小妖的口气,像是认识他,只是天底下认识他的人太多,不然他也不会跑到山上来。那妖身上妖气极淡,他正想问,对方已走远。
他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世上值得他费力去想的事情不多。
这一人一妖均想不到的是,第二次见面不过是数月之后。
时值中秋,月明千里,丹桂送香。
正巧那日风泽下山觅食,初次见人间熙攘,全然不是他方成妖那回所遇的白骨荒冢,短短几十载已换了天地,他不由有些新奇。
人间有许多稀奇玩意,蛇妖随人潮来去,灯火鼎盛处,一个负剑身影格外惹眼,此人不是云霄又是谁?
下一刻,云霄察觉身后视线,猛地回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修者洗淬玄宗心法,双眼如鹰,锐意无匹,莫说妖魔,心思不够纯正的修士被他一眼望来也要发怵,风泽却不闪不避。
云霄一下子没想起那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妖,只是觉得他行为古怪反常,似有淡淡妖气。他大步走去,手已搭上缚妖锁,此处凡人众多,若那妖意图杀伤无辜,他必定立时将他击毙当场。
人潮见他来势汹汹,纷纷避让,那妖不急不慌,容貌又如此清淡干净,倒显得他是个恶人。
“你想找我做什么?”风泽以为他想好了教他去做来报恩的事,于是问。
云霄走近,正觉他有些眼熟,一听他说话,立刻想起来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云霄厉声道。
风泽奇道:“和你有什么干系?”看到云霄手中的缚妖锁,他又问,“你是来抓我的?”
他本意只是奇怪云霄言行,在云霄听来,却是十足十的挑衅。只因修养,不能发作。
云霄冷冷道:“只要你没做不该做的事,我就犯不着抓你。”
“什么叫不该做的事?”
云霄忍了又忍:“寻常偷盗之事,自有凡人去管。但若是妖物伤人性命,尤其以人血肉修炼邪术,天下修士皆不能容。”
最后一句,他声音稍沉,言语中有警告之意。风泽点头,全然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云霄搞不清这家伙是狂妄还是痴傻,只是二人伫立大路中央,十分不便,只好带着这来路不明的妖到旁去。
小巷无人,现在无论说话还是动手,都方便了许多。
这妖有蹊跷。一路走来,云霄静心思量,心中有了些计较。
“你两次问我是不是来找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来找我,我迟早也会去找你。”
“为何?”
“报恩。”
云霄下山不过二三十年,与人接触不多,从未有力所不逮之时,应当是这小妖欠了他的恩情。他没印象见过这妖,兴许是他哪次随手所为吧。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算不上什么恩情,你不必报。”
风泽点头,深以为然。他连自己欠了云霄什么都不知道,命中莫名就多了一笔,实在不合道理。即使云霄真帮了他什么,既然二人都不记得,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就应当像他现在说的这样——不必报。
云霄一看他反应,又有些怒从心起。这小妖不像真心想报恩的,只不过妖身上的恩情极重,不得不报罢了。
他冷哼一声:“要论恩情,天下人都欠我一分,轮不到你一个小妖来报。”
彼时风泽心系报恩因果,没理会他狂妄言辞,问:“你会算卦么?”
命理堪舆、梅花星象,他均有所涉猎,只是天机不可泄,因此轻易不能出手,这小妖一来便想骗他一卦吗?
风泽难以自证,只好将那日老龟卜筮的前因后果告诉他。
“这事不了结,我过不了五百岁那一关。”
云霄沉吟片刻:“还有多久?”
“四百多年吧。”
“啊?”饶是云霄也惊了一惊,寻常妖兽要二三百年才能化形,几十岁的妖,那不还是个小娃娃吗?
“还有这么久,你着什么急?”至于三番两次巴巴地跑来吗?
本以为又有缘由,哪知对方说:“不着急,正巧碰上了,就来问问你。”
云霄听了,简直要呕血,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求他找他,哪个敢像面前这家伙一样讨他的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云霄有求于人。
正巧?真有这么巧吗?诡计多端的妖,怕不是又有什么图谋。
想到这里,云霄心中顿生轻蔑,冷笑一声:“不巧,我正有要事处理,阁下要去要留,还请自便。”
“什么事?”
话语未落,云霄即刻反唇相讥:“和你有什么干系?”
风泽总算听出他的敌意:“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与妖置气,有失身份,何况他也是好意。云霄的态度缓和了些,好心道:“我的事你帮不上,不必白费功夫。”
风泽“哦”一声,也不纠缠,只说有事来山上寻他,就此离开。
有什么事要去求一个小娃娃?想到这儿,云霄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亦转身从巷口另一侧离开,只当那句话是小儿戏言,不以为意。
南方有旱魃作恶,东边有老蛟乱洋,云霄身负天命,当年一剑惊鸿天下扬名,过后能者多劳,东奔西走,终年不得空闲。
次年夏,他为躲避闲人,独自上山练剑,参天古木之上慢悠悠爬下一条黑蛇,落地化作人形,正是风泽。
这回云霄记得他了,一见他便先声夺人:“无事找你!”
“那你来干什么?”
“山下太吵,借你的地方练练剑。”
风泽点点头:“不借。”
云霄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你太吵。”
云霄气笑了:“你一届小妖,真当这山头是你家了么?我方才不过想着先来后到,才同你客气客气罢了。”
风泽淡淡道:“你也知道先来后到啊。”
“你……!”云霄气结。
“这处风景好,你明日再来,我不同你抢。”
今日明日、此处彼处,又有什么区别?
风泽的提议也算公道,只是颇有些不与党群、迁之恕之的傲气,云霄鲜少被人顶撞,连凡人至尊都对他以礼相待,一时不免有些上火。
“我今日偏要在此处练剑。你若不愿割爱,大可与我比试一番,如何?”
风泽摇头:“我不和你打。”
云霄追问:“理由呢?”于武道、剑道有所追求者,谁不想领教天下第一剑?他今日难得有闲情雅致,对方却毫不留情让他吃了闭门羹,哪有这样的事?!
“打不过你。”风泽淡淡道,“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这小妖竟也知道……倒像是他仗势欺人了,可他提出以武决胜的提议时,真敢说自己没有丝毫以技压人之心吗?
经他一语,云霄心中羞惭,朝他一拱手,转身就走。走出十来步,又停步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风泽。”
中孚卦,吉。风行水上,水生波涌,利涉大川,消灾解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