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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春节是大节,迎新年的诸多习俗,譬如粘糖瓜、大扫除、炸春卷、发馒头……上班族一个也赶不上。
      腊月二十九上完班就算放假了,同事们喜气洋洋往外走,临走前满口说着新年快乐、明年再见,贺川一一回应。他买了第二天回X城的车票,回去以后帮家里买些东西,做做卫生,除夕吃顿团圆饭,大年初一去拜年,年年如此。
      李姐走的时候过来和他打招呼,让他早点回去,但贺劳模依然在办公室风雨无阻地坚守到最后。
      离开办公楼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南方不下雪,冬夜的寒雨刺人肌骨,贺川缩缩脖子——幸好他带了伞。
      回家,上楼,路过那扇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走了。
      距离他离开Z城还有十个小时。他不知道莫休什么醒。
      这是他最讨厌冬天的一年,如果有得选,他愿意每天早上去铲没过膝盖的雪。

      那天遇见绮梦生之后,他没忍住进去找过莫休一次。没有光的洞穴铺了地暖,温暖得出乎意料,但又不知从何处透着一股森森寒意。
      贺川全身寒毛都起来了,蹑手蹑脚地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他把屋子都转了一遍,没找见恋人的踪影,正寻思他是不是又去地下了,突然觉得这个沙发的皮质有点不对劲,一摸,发现有鳞,吓得他差点心脏病发作。
      很好,莫休——贯穿房间的巨型长沙发。
      这么惊恐的状态下他居然都没叫出声,贺川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长进不少。
      这回贺川看清他了,他宁愿自己没看清。
      在一个尺度失衡的空间。
      人类在黑暗里默默缓了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挺尴尬的,自己原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热——地暖本来就热,蛇还给他吓出一身汗。
      他把羽绒服和毛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衣;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冷,再一件件穿起来。
      现在他知道这屋里的寒气是怎么回事了,莫休在这制冷呗。
      衣服脱了又穿,他觉得自己挺搞笑的,没忍住笑了,又赶紧忍住——不对啊,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坐他身上他都没醒。
      于是,他就开始说话,主要是“你这还得睡多久啊”一类的怨妇发言,说着说着,他又觉得自己像在上坟,住口不说了。
      不说了,但也不想走,贺川就把蛇当个椅背靠着,靠着靠着就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又被冷醒了。
      人刚睡起来的时候会有种我是谁我在哪的错乱感,贺川醒过来,下意识摸了莫休两把,又拍拍他想让他起来,做完动作,他突然反应过来身边的“莫休”不是人,是蛇。蛇身弓了一道,把他半圈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全貌的蛇。
      那一刻贺川完全被难以言喻的惊悚感攫住,他沉默而谨慎地翻过蛇身,离开了。

      说巧合也好,倒霉也好,贺川很早就知道莫休不是人,是蛇妖,但莫休其实很少以蛇的面目出现,就连赤裸相对时也极少显露本性。
      蛇是危险的,莫休是无害的。
      妖是居心莫测的,莫休是心思单纯的。
      可是莫休就是蛇,莫休就是妖。
      绝大多数时候,无论是人是妖,在贺川看来没有谁比得上莫休,莫休就是他心中的独一份,他碧绿的眼睛幽深美丽,即使亲近他有性命之危贺川也甘之如饴;但偶尔有一些时刻——极少的时刻,他难以克制身心的战栗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莫休是蛇,他一直都知道,甚至为此越发着迷,试探人的体力极限,同他□□做到最激烈,只为看他面上那一点难耐的动容。明明清醒地迷恋他的危险,为何又会有猝然惊醒的惧怖,仿佛他从不知晓所爱之人的真面目,种种痴爱不过受魇。

      离开Z城前的最后一夜,贺川抚摸着手上的灵犀,思念他极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静静感受他们之间微弱的感应。
      那一晚莫休没有醒来。

      年三十,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夜饭,在客厅嗑瓜子剥坚果,开着春晚做背景音唠嗑,贺川这一辈的几个表亲,有孩子的问成绩,结了婚的被催生,没结婚的被催婚,贺川唯有呵呵哈哈嗯嗯嗯,糊弄了一晚上。陈柏舟叫他去放烟花,他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对方再三催促,只能应了。
      陈柏舟和另外几个朋友在广场等他,陈星悦放寒假回来,一听有热闹可凑,拽着几个小姐妹一齐来了。陈柏舟看见他来,跟他炫耀满满一后备箱的烟花,志满踌躇,完全还是少年的神色,贺川心想这个少爷真是长不大。
      陈家两兄妹还有陈星悦几个同学站在一块儿,个赛个的青春靓丽,看起来不像差了十岁。反观贺川,上班久了,穿着和气质都比较成熟,在旁边像他们两人的哥。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拍Vlog素材,贺川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甚至疑心再过几年自己都能成他俩的叔。
      不止贺川注意到这个差异,很快陈星悦说:“欸,小川哥,怎么几个月不见感觉你老了几岁?”
      “会不会说话?”陈柏舟为好兄弟仗义执言,“他不一直这样吗?”
      贺川:……
      谢谢啊兄弟,下次不用这么仗义。
      陈星悦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太直了,赶紧找补:“虽然老了点但也还是很帅的哈!”
      贺川:……
      这两兄妹,真不愧是两兄妹。
      陈星悦打理了一会儿刘海的造型,又问:“休休哥哥呢?”
      贺川半开玩笑地说:“他可不跟你拍照。”
      “我知道!我又不是为了和他拍照才问的嘛,就是好久不见,有点想他了。”
      贺川暗暗咋舌,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敢说,他两个月没见着自己男朋友了,也没和谁说过什么“想他”一类的话。
      “想他”两个字从耳边飘过去,云一样轻,却在他心里投下倒影。意识到想念的片刻,想念就像夜色一样将人吞噬了。
      贺川笑笑,没说话。不知怎么,陈星悦突然有点不敢招惹他了,举着云台跑了。
      大过年的,孩子还小。

      来都来了,凑个热闹。贺川随便拿了颗陀螺模样的烟花,点上之后,五光十色的火光在地上飞速旋转,十分炫目,他刚想拍照,迸射的火舌卡了两下,很快就蔫了。
      贺川又点了一颗,没拍几张又烧尽,他本来也没打算出什么摄影大片,只是例行公事发给莫休——走个流程?他也说不准。心里知道对面不会有回音,但做恋人总要维系感情。如果是以前,贺川心里可能会打趣一句“形式主义”,但谁说人真的不需要形式呢?难道对着停留在两个月前的微信页面也可称□□侣?贺川不知道如何和妖恋爱,不知道妖与妖如何恋爱,也许一枚灵犀就可让二妖如影随形,亲密无间,或者他们活了千百岁,早已不在乎这几个昼夜。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就像恋爱中的普通人,尽管他知道这些可能根本没有意义,但除了这些,他也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点完两颗烟花,他懒得再动手,把手揣进兜里,站在广场边上看他们玩。陈柏舟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发在群里,艾特纪昀出来看。纪昀正好在线,今年过年她跟她新婚老公出国蜜月旅行,发来南太平洋的阳光和草甸,三个人各自分享闲聊,小群里十分热闹。

      陈星悦在旁边玩仙女棒,拍了一堆美照,转头看见贺川在那儿站着玩手机,怪冷清的。她是个小女孩心性,一把拉住陈柏舟的兜帽,问她哥:“小川哥怎么不来玩啊?”
      陈柏舟正给纪昀解说烟花种类呢,冷不丁给她一拽,差点没勒死。他抬头看了眼贺川,老神在在地说:“哦,理想主义者是这样的,比较容易伤心。”
      “什么?谁?”
      “还有谁,你小川哥呗。”陈柏舟又恢复他那纨绔子弟的模样,拿火机点了引线。
      以前他们开玩笑说他恋爱脑,后来发现他不是一般的恋爱脑。别人拿事业当理想,他拿恋爱当理想,现实里那些龌龊的暧昧的灰色地带的东西他看得多了,心底厌恶,又不得不一定程度上和这帮家伙同流合污,于是在心里专门辟了一个地方放他的感情。现代人恋爱结婚,无论男女,哪个不是看长相家境工作,看房子车子票子——哦,还有个新说法叫什么“情绪价值”。贺川不是,他就看感觉,感觉对了,他什么都愿意给,一点儿利益也不愿意挂钩,感情在他心里就是独一块儿,清清白白放在那儿。
      “啊?他跟休休不会分手了吧?!”陈星悦惊道。
      “放心吧,他俩一时半会还分不了。”
      这两人,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白甜,一个恨不得把对方揣兜里的恋爱脑,去过帝都之后,连陈柏舟这种直男也不得不承认他俩其实挺配的。
      陈柏舟把手机对准贺川,定格一秒。

      正说着,贺川眼睁睁见到群里多出来一张图片,恰好是他此时此刻形单影只,寒风中落魄的表情包。
      陈柏舟:这家伙在旁边窝一晚上了
      陈柏舟:没劲
      纪昀:@贺川 几个意思?
      贺川无奈,只能收起手机,走过去加入欢庆的人群。

      除了各种小玩意,陈柏舟还买了几十箱大礼花。他们把七八个箱子排成一排,一个个跑过去点燃引线,礼花咻一声飞上天,在夜空中砰、砰、砰,一声声接连炸开,千树万树的花火前仆后继将夜空点燃,尖啸着爆发出绚丽的光华。广场上的人跑动着,大笑大叫,在礼花盒放尽之前点燃新的引线,追逐又躲避着五颜六色的星火。
      贺川拿出手机,想给莫休录个像,手机震了两下,他随手划走消息通知,后知后觉好像看错,连忙点开微信确认。
      莫休说,醒了。又问他这是什么。
      贺川盯着屏幕上的绿色气泡框,盯了两秒,直接拨了视频电话。
      没响两声,接了。
      视频那边一片漆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点下巴,看不清脸,脖子边上的头发乱糟糟的。
      贺川说:“醒了?”
      莫休说:“嗯。”
      莫休扬起头,视频里照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凑近捣鼓了两下手机,说:“为什么看不见你?”
      我也没看见你啊!能不能开开灯?!心里这么想着,贺川沉稳地“嗯”了一声,说:“我和阿舟在外面看烟花呢,挺漂亮的,开视频给你看看。”
      他开的是后置摄像头,镜头一移,莫休手上的小黑盒里就绽出了几种光鲜色彩。
      声音、颜色,动态影像被传到另一个人眼前。
      莫休被吸引凑近,屏幕的光照到他眉眼。小小一方屏幕,现不全爱人的面容,贺川看着手机上他的一点模样,描摹他的眼神几乎是留恋。
      短短两个月,他居然有种失而复得感。
      “莫休。”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几乎湮灭在礼花的轰鸣里,但莫休听到了。他的眼睛往下垂了一下——贺川的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随后他意识到不对,终于看向摄像头。
      贺川隔着镜头与他对视,居然说不出话,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莫休看不见他,不知他面对自己露出怎样的表情,屏幕上变幻灿烂烟花,如此明亮美丽,明明转瞬即逝,在此刻却仿佛永不停歇。
      贺川喉头滚动,片刻之后,喉咙里另一个声音私自吐露。
      “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莫休还是那副模样,看着这张脸你不知道他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还是压根没听到。
      过了一下,莫休转头看向另一侧,说:“等一下。”
      贺川收敛表情,或者是收敛感情,耐心地回应:“嗯。”他知道莫休不会明白他的感觉,他只是情难自已。
      然后屏幕就黑了,没有挂断,只是随手放进了身边的黑暗,偶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贺川等着他,终于舍得移开眼睛去看烟花,天空中骤然长出无根的火树银花,艳色流转,闪烁星星点点的焰火,照耀人群中一对对眼,又在视网膜上黯淡消亡。
      突然之间,贺川感觉有什么变了。
      几朵烟花平白开谢,那种感觉越发逼近,外界的声音立时远了,他的呼吸忍不住放轻,几乎屏息等待。
      他摁灭手机,黑色的屏幕隐约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身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靠近,直到在他身后站定。
      贺川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烟花炸裂的声音、嬉笑吵嚷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重新涌来。他把自己随意地往身后一躺,直到靠到另一个人身上。莫休侧一点儿头,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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