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岔之城》马猴烧酒燕小六

42、第 42 章

　　夏颖芝努力告诉自己，贺川不喜欢她，她不该再自作多情，自寻烦恼。她应该彻底死心回归上下级同事关系，可还是心存侥幸，如果、如果，万一、万一，就像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总有些误会要阻碍他们的脚步。
　　爱一个人，甚至要动用“命运”的名义为他找借口。连天意、命运这样庞大而不可知的事物都在爱的面前变得渺小，真不知是福是祸。
　　她的侥幸没再维持多久，因为贺川很快陷入热恋，这回不止是她，全组甚至半个公司都看出来了——他不再把加班熬夜当作家常便饭，有人问起便大大方方说“有人等”；心情状态也好得多，和傻逼供应商扯皮都不生气……
　　恋爱中的人，真是不一样啊。
　　他还把手机壁纸换成了女人的照片，漂亮得像网图，但夏颖芝一看就知道那是他喜欢的人——真要细究的话，可以说因为那张照片很“男友视角”，也可以说她早就对贺川社交媒体的关注列表了如指掌，但从没见过这个小明星或者“网红”——她就是，一看就知道。
　　明明早知道他喜欢的另有其人，真看见了却还是伤心气愤，感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气自己蠢笨，气他喜欢别人，气他喜欢别人还来关心自己，气他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甚至气那个素不相识的“她”，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找明星富豪却要和普通人恋爱！？
　　她生气得用圆珠笔在本子狂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那不然还能怎么样？难道真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爱自己？她早就明白这场暗恋不过是自己的独角戏，和贺川没关系，是她最开始会错意，为自己惹来心中横祸。
　　恨天恨地，几乎一路恨到达尔文，恨了十分钟，恨到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其实原来只是很伤心。
　　贺川泡了咖啡回来，看见她对待笔记本如杀父仇人，问：“怎么了？这笔记本惹着你了？”
　　夏颖芝乍然听见他的声音，杀心都动了，抬头一眼，差点给贺川瞪得一个踉跄。
　　“……财务又卡你报销了？”贺川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不明觉厉。
　　夏颖芝依然瞪着他，眼里的火快烧他身上来了。
　　贺川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说：“财务谁都折磨，不是针对你。……要么，我晚点给你说一声去？”声音压低了点，有点顺毛的意思。
　　夏颖芝硬梆梆地说：“……不用。”
　　“刷”一声拖开椅子，走了，去厕所哭了。
　　真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即使后面没爆炸。
　　身后，贺川叹了口气，他这个叹气的语调她再熟悉不过了，一般下一句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火气怎么那么大……”不过碍于她还在现场，后半句他没说。
　　没说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什么“年轻人”？你多老啊你？上次刘姐说给你介绍个24岁的你还说太小了不合适，你现在找的这个有20没有啊？你装什么装！？
　　夏颖芝快气死了，一边气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气。
　　男人都是狗！

　　不爱了，很累了，不想爱了。每天陪猫玩，拿逗猫棒逗得布布和橘子上蹿下跳、原地起飞；继续努力工作（毕竟不能因为自己拖累了项目进度）；补上前些时候为了陪他加班没来得及看的小说，攒了很多章，一口气看了个爽；周末回家吃饭，依旧被爸爸妈妈念，但小姨会说“芝芝最近工作很努力”，爸妈也就暂时停嘴，往她碗里夹个大鸡腿……鸡毛蒜皮，都是些小事，却是她的生活。至于爱与落空，虽然一时不习惯，调整心态后，也就慢慢看开了。
　　只是仍然偶尔去看他的动态，这已经是种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有天翻墙上网看描述脖子以下的小说，小说里的男主角用和他一样的香水（不知道为什么，贺川现在不用香水了，也许是因为新女友不喜欢），那天晚上，夏颖芝忍不住一直想起他，于是又跑去看他的主页，发现他发了新的脸书——自他回国以后，就很少再更新墙外社媒。
　　是他参加朋友婚礼时的照片，他坐在嘉宾席，身边有许多宾客，但那些人距离镜头已远，便被虚焦，画面上，只有他和他身边靠近镜头的另一个男人格外清晰。照片上所有人装扮正式，注视不远处走入婚姻殿堂的一对新人。
　　那时贺川要好的女性朋友结婚，他飞到帝都去参加婚礼，这事她知道，贺川特地发过朋友圈，但那些照片里没有这张。
　　这张照片明明拍得很好，显得他挺拔俊朗，怎么不发朋友圈或者墙内他更常用的其他社媒？
　　夏颖芝感觉有点奇怪，难道他……喜欢新娘……？
　　她放大照片，试图找到秘密，结果除了旁边那个小哥侧脸好帅什么也没发现。
　　搜索未果，她满腹狐疑地退出，然后发现评论区都是祝福。
　　婚礼是应该祝福，但她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很离奇，很扯淡，很莫名其妙，但她没法忽视那个古怪念头，焦躁地截图发给在英国的朋友。
　　她还在努力措辞打字，正在下午茶的朋友先回复了：恭喜！这是你的朋友吗？很帅喔。
　　恭喜什么？夏颖芝把没打好的字全删了，问她。
　　朋友问：这不是他们的婚礼吗？

　　……
　　贺川是同性恋。
　　贺川当然没有结婚，但他出柜了。
　　在，一墙之隔的，实名社媒上。
　　夏颖芝震惊得说不出话，脑袋里的念头一个碾着一个过去。她感觉贺川疯了，找到他的脸书账号根本不难，难道他以为发在墙外就没人能看到了吗？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会对他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吗？难道他以为网络上男明星“卖腐”走红是同性恋被大众接受的佐证吗？
　　如果他真的不知道，他不会在一众人出镜的朋友圈里特地隐去他，不会特地挑选恋人被修图软件性转为女人模样的照片做屏保。
　　他明明知道，他只是仍然这样做。
　　她觉得贺川疯了。
　　打开贺川所有账号页面，从好友列表到转赞评互动区，一个一个点进去看，但没有找到那个人，甚至没有疑似是那个人的账号。
　　简直是个谜。
　　真的是21世纪的人吗？
　　最后还是只能回到贺川身上。她根据照片及布景，找到了婚礼的举办地点和时间，再以此为线索去搜索，终于找到了当天出席婚礼的另一位宾客所发的微博。
　　“来参加朋友的婚礼……有一个很帅的小哥……”
　　一众配图里，有一张博主和几位女性友人的合照，背景里贺川在迎宾桌前登记，那个男人抱着喜糖，微微低着头，和贺川屏保那张照片的角度不完全相似，但她已经确定他和“她”就是同一个人。
　　“一个很帅的小哥”，这就是夏颖芝在网络上找到的所有关于他的信息。
　　贺川的屏保，被修图软件扭曲失真的模样；贺川发布的两人的侧脸；他人合照边缘的模糊身影。
　　他有一张令人一见钟情的脸。
　　可是除此之外，关于他的一切，均是空白。

　　那个夜晚，在两位当事人全然不知道的角落，她在网络上通宵查找他们的信息，直到太阳升起、眼睛酸涩、大脑昏沉，直到确定无法再找到更多关于他们的事。夏颖芝终于丢下电脑，行尸走肉一般走到床边，倒头躺下。
　　疲累到头疼，却无法立时入睡。
　　明明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眼泪却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就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你、你别哭了……”太久没直面女人的眼泪，贺川简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坐在便利店后面的台阶上，夏颖芝托着脸说话，擦泪，擦不尽，到最后干脆甩甩脑袋不管了。
　　偶尔有路过的人对他们投来目光，她恍然不觉，贺川一开始被路人明晃晃的谴责目光盯得不自在，后来也没空理会了。
　　“别哭脱水了。”贺川扭开瓶盖递给她。
　　“要你管！”夏颖芝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不假思索的恶声恶气。完了自己忍不住捂脸，发觉手里还攥着一包纸巾，掏出来盖眼睛，纸巾很快沁湿了。
　　贺川把宝矿力放她手边，心想你这样我怎么给李姐交代啊，早知道这样，劝你的事说什么我也不干。嘴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夏颖芝一听他叹气就头大，这人一叹气，要么就是要加班，要么就是准备教训“现在的年轻人”了。
　　她赶紧打断：“你别说了！”
　　贺川说：“我什么都没说呢。”
　　“知道你没说，但你别说了！”
　　行，现在的年轻人厉害，都敢吼领导了。但人姑娘都哭成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行。”
　　夏颖芝吨吨喝了半瓶宝矿力，放下水，沉默了一下，感到无所适从，把剩下半瓶也喝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尴尬和沉默迅速充满两人周围的空间。
　　“谢谢你的感情，但很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贺川说，“原因你知道——我有恋人了。”
　　如果是以前，贺川可能会用更温和的话语来表达拒绝，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和女人有浪漫倾向的情感交流，他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类型了。对于这位女副手的错爱和对她造成的负面情绪，他感到抱歉，同时他也觉得冬天的夜晚很冷。
　　“嗯，我知道。”真正听到他的拒绝，夏颖芝反而比想象中平静，一点儿也没有想哭的意思。
　　“老实说，我……并不了解你。你刚刚跑过来，我很惊讶。”贺川略带苦涩的笑了一下，他为他当时一闪而过的恶意猜想感到歉疚。
　　“小夏，你还很年轻，聪明能干、负责周到、敏锐善良，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比我更合适你。”
　　夏颖芝吸了吸鼻子，喃喃说：“不遇到也可以。”
　　贺川微微皱眉。
　　夏颖芝接着说：“人不是非得遇上什么人的。”
　　“有的话，当然幸运，但没有也可以。我没想过你会接受我，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一个机会才跑来的，我只是看到你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想……”想什么呢？隔着车窗玻璃匆匆见他一面便飞驰而过，她说不出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何况她跑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她只是看见贺川一个人走在冬夜里，露出她在咖啡店见过的神情，她就又一次忍不住愚蠢而冒昧地跑上前来了。
　　夏颖芝捏着空水瓶，显出一点隐约的无措，“川哥，你还有烟吗？能不能给我一根？”
　　不该让小女孩抽烟，但贺川还是给了她一根烟。
　　这是夏颖芝第一次抽烟，她轻轻地吸了一口，咳了两声。贺川说“还是算了”，想拿走她手上的烟，她躲了一下，保住这根烟。
　　“我知道你很爱他，川哥，我知道的比你以为我知道的要多。”
　　贺川知道，女人总是有她们自己的手段，这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只有这时候狡黠得像个女人。
　　“我喜欢你——我喜欢过你，但也只到喜欢这样而已了。”夏颖芝再次纠正，“我是很懒惰、不思进取的人，你刚刚夸我负责能干，那都是我装出来的。”
　　“你也不用觉得抱歉，或者去想怎么安慰我啦。如果真要我为了你一直勤奋上进，那样我肯定会受不了的！”
　　“爱……很好，但也没那么重要。说到底喜欢上你的起因只是一个很蠢的乌龙而已，要不是我误会了，后来也就不会有多余的感情了。”夏颖芝抠着水瓶上的塑料纸，声音低低的，“可能爱也只是很偶然发生的事吧。”
　　所以爱不发生，也很正常。
　　贺川听着她说的话，忍不住想到莫休。对于正和他吐露真心的女孩来说，这种分心实在恶劣，所以他很快收束思维，回到只有他和同事们的夜晚。
　　“现在是商业社会，我们早就不流行罗密欧与朱丽叶啦。”
　　现在是商业社会，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她看着贺川，清楚地感觉到今晚之后他们只能是完全的同事。
　　还剩下半根烟，夏颖芝不想再抽了，她按灭烟头，起身去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但还是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冬天的马路上狂奔吧。”说到这，夏颖芝自己都被自己蠢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其实努力一点工作的感觉也不错。她在心里说。
　　好了，仙女教母的魔法时间已经过了，南瓜马车消失了，奋不顾身的奔跑消耗太多体力，过度追逐有失体面。贺川从来不在她的浪漫剧场，她作为普通同事，已经占用他太多时间。
　　夏颖芝转回身，向贺川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客气而疏远，已经完全是对待上级的态度——有别于“今天下班你有事吗”的相熟和“要你管”的有恃无恐——作为他们关系回到正轨的标志。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现在我要回到我的生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