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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不尽 ...

  •   夜露凝在窗沿,凉意在出租屋里漫开,老旧电暖器的嗡鸣弱了几分,衬得房间里愈发安静。
      只有徐若洱指尖敲在键盘上的声响,一下下,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第五章的标题“证据”黑字立在屏幕上,可她的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桌面角落的U盘。
      那是她刚把PDF里的银行转账记录、秘密协议逐页存好后,拔下来的。
      塑料外壳的U盘被她攥得发热,边缘硌着掌心的旧疤,像在提醒她,那些印在纸上的冰冷数字,是父母用性命换来的真相,是骆寅琛披了三年的假面下,最肮脏的底色。
      她定了定神,将视线拉回文档,敲下第一行文字。
      ……

      聚光灯打在洛寅身上,将他一身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愈发笔挺。
      他立在慈善晚宴的捐赠台中央,指尖捏着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抬眼时,眉峰微柔,笑眼弯起,映着台下晃眼的闪光灯,竟生出几分温润谦和的模样。

      “公益从不是一句空话,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在场内每一个角落,低沉又有磁性。
      “今日捐出这笔款项,一是愿为困境中的孩子尽绵薄之力,二来,也感念故人教诲。他一生待人以诚,心系社会,这份初心,我始终记着,也会一直守着。”
      话音落,台下掌声雷动,记者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将他这副重情重义、心怀大爱的模样,定格在一张张相片里。
      他微微颔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指尖轻抬时,袖口的钻石袖扣闪着细碎的光,衬得他愈发像个风度翩翩的商界楷模。
      可不过转身一瞬,待聚光灯的余温散在身后,待镜头再追不上他的眉眼,那方才挂在脸上的温柔便碎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扯了扯领带,嫌恶地蹙眉,目光扫过掌心不慎沾到的酒渍,眉头紧锁。
      恰逢助理快步上前,递上干净的手帕。
      他几乎是带着不耐,将沾了污渍的手帕狠狠丢过去,力道大得让手帕擦过助理的胳膊,落在地上。
      那双眼眸里,再无半分方才的谦和,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冷漠与鄙夷,仿佛方才在台上念及故人、畅谈公益的人,从不是他。
      ……

      “面具戴久了,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样的人了吗……”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的葬礼上,骆寅琛也是这样。
      一身黑西装,眉眼低垂,握着她的手说,指腹的温度落在她手背上,彼时的她竟还傻傻地信了,以为这个父亲一手提拔的后辈,会护着徐家,护着她。
      可葬礼结束的当晚,他就带着律师找上了门,拿出早已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逼她签字。
      她不肯,摔了协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他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像是嫌她的触碰脏了自己。
      “徐若洱,识相点,签了字,我还能让你留着徐家的房子,不然,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她才明白,父亲葬礼上的所有温柔,都是他演的戏。
      而这三年,他演的戏,愈发炉火纯青。
      慈善晚宴、公益捐赠、商界楷模……清宁市的媒体上,到处都是他的身影,提起骆寅琛,人人都赞一句年轻有为、心有大爱,谁又知道,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手上沾着徐家的血,踩着父母的尸骨,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徐若洱的思绪越飘越远,键盘的敲击声慢了下来。
      她想起精神病院里,有一次护工忘了关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骆寅琛的采访。
      他对着镜头谈“启星计划”,说那是个极具潜力的项目,可惜徐总英年早逝,项目最终夭折,言语间满是惋惜。
      那一刻,她正被绑在病床上,刚被灌了药,意识昏沉,却还是拼尽全力撞向床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护工冲过来按住她,骂她疯癫,她却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嘴里反复喊着:“骆寅琛,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伪君子!”
      她的反抗,换来的是更长时间的囚禁,是更苦的药片。
      可她不后悔,哪怕只有一瞬,她也要撕破他的假面,哪怕只有自己听见,她也要骂出声。
      “嘀——”
      电脑的提示音将她拉回现实,是小说后台的消息提醒,有人打赏了巨额礼物,附言只有四个字:“继续写,等更。”
      打赏人是匿名的,头像依旧是一片漆黑,和那个提醒她深挖“启星计划”的评论账号,像极了。
      徐若洱皱了眉,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开消息。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倒热水,杯沿碰到嘴唇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热水洒了一点在虎口,烫出一点红,她却浑然不觉。
      回到书桌前,她刚想继续写,却发现文档里多了一段文字,就接在她刚写的洛寅慈善晚宴之后:
      “他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人敬仰,却不知阴影里,早已有人举起了相机,拍下了他转身时的冷漠,拍下了他与银行行长密谈时的窃喜。假面再厚,终有被撕开的一天,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徐若洱的呼吸顿住了。
      她明明起身倒了水,明明没有碰过键盘,这段文字,又是怎么来的?
      出租屋的门反锁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却觉得,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身上,从她打开电脑开始,从她回忆那些过往开始,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洞悉她的一切,甚至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想写什么,想做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桌子底下、窗帘后、门后……空无一人。
      只有她的影子,被台灯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到底是谁?”她对着空房间喊,声音里带着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你到底想干什么?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巷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电暖器微弱的嗡鸣。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段陌生的文字,看了很久。
      文字里的笃定,文字里的狠戾,和之前那些突然出现的字句如出一辙。
      她不得不承认,这段文字,精准地补上了她心里的空缺,她想写的,本就是这样。
      骆寅琛的假面,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只要轻轻一扯,就会碎得满地都是。
      她没有删掉这段文字,只是将字体调成了和自己一样的样式,让它看起来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写洛寅如何利用媒体造势,如何收买人心,如何将自己的伪善,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巷子里传来了早点摊的叫卖声,混沌的香气,透过窗户的缝隙飘进来,混着出租屋的霉味,竟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徐若洱终于写完了第四章,保存文档时,看了一眼字数,七千多字,比她预想的多了太多。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想起昨晚的邮件,想起那个匿名的打赏,想起那些突然出现的文字,想起脑海里偶尔响起的声音,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断层。
      难道真的是精神病院的药,伤了她的脑子,让她出现了幻觉,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做一些自己记不住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她没有疯,她很清醒,她记得自己逃出精神病院的每一个细节,记得自己写小说的每一个想法,记得父母的模样,记得骆寅琛的每一张假面。
      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她。
      她这样告诉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
      只是这个帮她的人,到底是友,是敌?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写下去,将骆寅琛的假面,一点点写进小说里,将他的罪证,一点点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她看向骆氏集团大厦的方向,那栋建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耀眼,像骆寅琛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假面。
      徐若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骆寅琛,你的假面,我会亲手撕开。你的一切,我会亲手毁掉。
      就像你当年,毁掉我的家一样。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将那个存着证据的U盘,放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藏得严严实实。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梦里没有精神病院的白炽灯,没有骆寅琛的冷漠,只有父母的笑容,温和而柔软。
      ……
      可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那个漆黑头像的匿名账号,再次出现在小说后台,将第四章《假面》,设置了全网推送。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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