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不尽夜不明》读不知

3、雾不尽

　　“喂，请问是沐洱女士吗？”
　　电话那头的男声温和得像春日暖阳，却让徐若洱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她攥着二手老年机，指腹按在粗糙的塑料外壳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机身捏碎。
　　出租屋的窗户关得严实，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边角，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我是《清宁晚报》的记者林舟。”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补充道，“您写的《烬》在网上反响很大，很多读者都在关注小说背后的故事，我想……”
　　“我不接受采访。”徐若洱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小说只是虚构，没有原型，也没有背后的故事。”
　　“沐洱女士，您别急着否认。”林舟的语气依旧耐心，“我查到三年前徐氏集团的启星计划，与您小说里苏氏的新能源项目高度吻合。而且，徐氏千金徐若洱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洱’字。您敢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启星计划”四个字再次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头痛。
　　她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刺眼的白光。
　　那是青山精神病院病房里的白炽灯，不分昼夜地亮着，照得她眼睛生疼。
　　“把药吃了！”护工粗粝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不耐烦的呵斥。
　　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苦涩的药片被塞进喉咙，没有水送服，只能硬生生吞咽下去，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不……我不吃！我没病！”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手腕和脚踝磨出了血红的伤痕。
　　她看着护工冷漠的脸，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骆寅琛，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徐若洱，听话。”他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好好吃药，病好了，我就接你出去。”
　　可他从未接她出去过。
　　那些药片让她昏昏欲睡，意识模糊，很多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
　　她常常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只能在偶尔清醒的瞬间，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一遍遍默念父母的名字，一遍遍回忆骆寅琛那张虚伪的脸。

　　……

　　黑暗、冰冷、寂静。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能感受到老鼠在脚边窜过的触感。
　　她以为自己会疯掉，会死去，可脑海里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活下去，报仇。”
　　就是那个声音，支撑着她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支撑着她攒下力气，在那个暴雨夜逃出了精神病院。
　　“沐洱女士？您还在听吗？”林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徐若洱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的回忆像一场噩梦，让她几乎窒息。
　　“我说了，都是虚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你再纠缠，我就报警了。”
　　“报警？”林舟轻笑了一声，“沐洱女士，您是在害怕什么？害怕被人发现您的真实身份，还是害怕骆寅琛？”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害怕，她当然害怕。
　　骆寅琛的手段她领教过，他能轻易地毁掉徐氏，能轻易地将她送进精神病院，能轻易地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装镇定，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三年的囚禁生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些痛苦的记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
　　她以为换了名字，换了地方，就能开始新的生活，就能远离过去的阴影。
　　可现实告诉她，她永远也逃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平静下来。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拿起手机，将林舟的号码拉黑。
　　她不能再和这个记者有任何牵扯，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她看向电脑屏幕，第四章的文档还停留在那里。
　　光标闪烁着，像是在催促她继续写作。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
　　这一次，她想写苏明在精神病院里的遭遇。
　　她想把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折磨、绝望，都写进小说里。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骆寅琛是多么的残忍，多么的伪善。
　　她写道，苏明被送进精神病院后，遭到了护工的虐待，被强制灌药，被锁在小黑屋里。
　　她写道，苏明在黑暗中许下誓言，只要能出去，一定要让洛寅血债血偿。
　　她写道，苏明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洛寅的名字，刻下报仇两个字，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写这些文字时，她的情绪异常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了墨迹。
　　那些细节，那些感受，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真实得让她心痛。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屏幕上，她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她保存文档，准备关掉电脑休息，却发现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没有署名，邮件主题只有两个字：“证据”。
　　徐若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邮件。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附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点击下载附件。
　　老旧的电脑下载速度很慢，进度条一点点地移动着，像在考验她的耐心。
　　下载完成后，她点开了附件。那是一份PDF文件，里面是一些银行转账记录和合同复印件。
　　转账记录显示，三年前，洛氏集团曾向一家名为“启星投资”的空壳公司转账了一笔巨额资金，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当年负责审核徐氏“启星计划”贷款的银行行长。
　　合同复印件则显示，洛氏集团与银行行长签订了一份秘密协议，约定由银行违规向徐氏发放贷款，然后再制造资金链断裂的假象，帮助洛氏集团低价收购徐氏。
　　证据确凿！
　　徐若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终于找到了骆寅琛的罪证！找到了父母死亡的真相！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复仇的希望。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想让骆寅琛立刻身败名裂。
　　可就在她准备将证据上传到网上时，她突然停住了。
　　不对劲。
　　这份证据来得太蹊跷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的脑海里闪过林舟的电话，闪过那个匿名评论，闪过那些陌生的文字。
　　这些事情，似乎都有着某种联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不知何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弹窗，上面写着一行字：“时机未到，保存好证据，继续写作。”
　　又是这样！
　　徐若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明明没有打开任何软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弹窗？
　　而且这句话，和之前那些陌生的文字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猛地看向四周，出租屋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却感觉，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喊，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恐惧，“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老旧电暖器发出的嗡嗡声。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
　　她只能按照那个人的指示，保存好证据，关掉弹窗，继续写作。
　　她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不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母的仇，她必须报。骆寅琛的罪，她必须揭露。
　　她重新打开文档，敲下了第五章的标题：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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