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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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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意侧身躲过陈世华的手滑进客厅,刚站定张开口,还没吐出半个音节,就听见不合时宜的问话。
“哎,你不是要看风景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而且还气喘吁吁的。
裴征两道浓眉纠在一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老裴家的拆台功夫是遗传吗!
眼见裴衡听了笑得张扬,咬紧后槽牙的人调整好表情,不甘示弱笑道:“裴哥好。”
她又不动声色剜了眼裴征,笑意僵了几分:“我走得快。”
仿佛察觉不到少女的疏离,陈世华面色如常吩咐着:“坐这,给裴总倒杯茶。”
她甩下包,依言站定,瞟了眼裴衡。
对方安然靠住沙发,西装外套搭在扶手边,他只穿了件白衬衫,纽扣一丝不苟扣到顶,散发出禁欲高冷的气息。
他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唇角勾起,眼神温润,像有春水在晃。
趁这时候说吗?人有点多。
人家问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拒绝,这会子又主动提。
陈明意觉得有点脸疼,可是没办法,这是自己打的自己。
一想到在陈世华那儿低声下气的自己,她的心几乎要踹裂胸膛。
她不要再那样被动难堪,自己的腰板太硬,弯着难受。
她必须变得强大起来。
回过神来,端着茶壶的人睫毛不住颤动,有些黯淡的眼眸再度亮起。
她贴近裴衡,手腕微微下压,茶壶嘴对准了茶杯,清褐色水柱流下。
也许是茶杯距离裴衡太近,也许是发呆时间太长端了太久茶壶,又或者茶壶太烫手——
总之,陈明意手抖了。
温烫水柱歪到裴衡扶着茶杯的手,他轻嘶了声,那声音轻而淡,微不可闻。
可在她听来放大了无数倍,炸得大脑直冒金星。
不受控地,茶壶又抖了下,那水直接洒到了裴衡的白衬衫上,霎时大片白色衣物变得透明,贴在身上,随呼吸起伏,显出肌肉的走向收缩。
裴衡没躲,只是挑了挑眉。
头脑一片空白间,她下意识地两手抱正茶壶,掐断了肆意流淌的水柱。
“对不起对不起——”
被泼的人抱臂而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噙着一抹笑坦然抬头看。
少女手心通红还呆呆地抱壶,说不清脸上神色是哭还是笑,活像打混的颜料。
完了。
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
几行大字从陈明意脑袋里飘过。
她真要哭了。
“我没事,水不烫。”
声音清冷,却揉着浓浓笑意。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团温凉的柔软掰开她的手,挪走了什么东西,掌心温度突然降下来,她下意识抓了抓,不期然握住几条柔韧瘦长的东西。
手感不错。
她捏了捏。
回过神的人低头去看,只见自己泛红的手握着几根莹白的指节。
心中忽然升起不太好的预感,她颤颤巍巍抬头,那只手的主人正瞧她。
似乎是觉得她太过好笑,裴衡面色染上薄红,另一只手虚握成拳,他抵在唇边咳了几声,却未减笑意。
他颇有耐心道:“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万念俱灰。
五雷轰顶。
陈明意恍惚丢开他的手,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裴总没事吧?这孩子有点冒失,我还没来得及教她。”
陈世华探身,撇清自己的责任。
裴征也来凑热闹:“哥!你觉得怎么样,不难受吧?”
“我说了没事,水不烫。”似是回答,又似是强调,裴衡语气重了几分。
“只是要借用一下洗手间。”
“哎!那边!明意,你给裴总带个路!”
陈明意走在前面,同手同脚。
洗手间在客厅外边,并不算近,可她觉得只一会就走到了。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不烫。
茶壶都把她的手烫红了。
她沉思间,裴衡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里,他的手太白了,以至于那嫣红耀眼胜火,在水里浮动。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鼓噪的心跳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苍白,但是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我知道那水挺烫的。”
她脸上的歉疚认真又沉重,压得头矮矮低下去,心内涌起酸涩温暖的感激。
这是她回来之后,接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明目张胆又体贴。
“你等一会!在这别走开!”
似乎是等不及,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裴衡接下来的话,她风似的刮回自己卧室,翻出管用了一半的烫伤膏,又一溜烟跑回去。
“我帮……我帮你涂上吧。”
她又补道:“或者你自己来?”
裴衡静静瞧着忐忑的人,神色难辨。
他说的是实话,或许是疼痛阈值高的缘故,他并不觉得多烫或者是疼,只是有些讨厌黏腻的感觉。
头发乱七八糟的少女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着,语调不稳,喘气声粗重,歉意写了满眼,眼尾沟浅长,微丰的唇抿起往外凸,原本就明显的唇珠翘得格外显眼,晶亮泛红,像是抹了蜜。
他挪开视线,解了两粒纽扣。
“其实真的不疼,”裴衡轻笑,“不过为了防患于未然,还是麻烦你帮我涂上吧。”
要是不答应,这人怕是要辗转反侧了。
“好!”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补救,唯恐对方拒绝,意识不到什么不对。
轻攥裴衡的手腕,她拿出纸巾小心蘸干净手背上的水珠,挤出油亮的膏体慢慢在上面抹开。
她动作很轻,呼吸间有热气喷到裴衡手上。
丝缕气流轻拂,有种呵气化雪的错觉。
只不过被融化的雪是自己。
裴衡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陌生的感觉,一股痒意由手背开始蔓延,他极轻微地颤了下。
在他忍不住抽手的前一秒。
“好了!”
陈明意撒手,看着涂满烫伤膏的手,终于舒了口气。
涂涂抹抹许久,她甫一抬头,差点碰上裴衡的下巴。
她笑意一滞。
太近了。
后知后觉的热气翻腾,她感觉自己的脸烧得都能烙饼了。
后撤几步到门框处,她两手背在身后,残留的药膏腻歪歪化开,油滑得抓不住手。
裴衡张张手:“谢谢你。”
这人本末倒置了吧?
本来就是她的失误。
“没事不客气……不对!本来就是我走神了,才把水浇到你身上。”
也许是记忆错乱,男人衬衫上的水渍大了点,浅褐色由内而外逐渐淡却,一呼一吸间,肌肉的律动朦胧可见。
她竭力扭走视线,捋直舌头挤出话:“你身上的……,回家别忘了看一看涂点药。”
裴衡卷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神思不定,是不是遇见麻烦事了?”
就你们两个人,这是个好机会。
陈明意如是想着,可是当下场合似乎不太适合提这件事。
不容她愣神,裴衡正抬脚往出走。
机会稍纵即逝不等人。
“我确实有事!”
陈明意破罐子破摔闭眼大声道。
裴衡停住脚步,转身看她,庭院里草木郁郁,空气清澈又新鲜,夕阳在她身后,给裴衡抹上金黄暖色,他的表情举动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见裴衡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她继续道:“我想找家教补习。”
“我们那儿的教材体系跟这不一样,靠我自己总结差异重新学太慢了。”
没说陈世华的拒绝,她补充道:“你……你之前说的交易还算数吧?我想用在这儿。”
她站得笔直,头颅高昂,是平视他的姿态。
“嗯……”裴衡一副思索状,“N市的辅导老师挺抢手,还蛮不好找的。”
她心灰了一半,强颜欢笑:“那我自己也——”
“不过我会留意的。”
他慢悠悠转折。
陈明意一颗心被吊得七上八下。
“这不算交易,算……你欠我一次人情。”
他笑得开怀中带了点罕见的调皮。
很奇怪,裴衡给她的感觉跟陈世华不同,没有居高临下和盛气凌人,反而像是老朋友,玩笑中带着尊重。
一丝异样倏地划过心底,抓不住痕迹。
“是。”她语气郑重真诚,面色阴转晴,“我会还的。”
不会一直这么被动。
会强起来的。
不过她还是很想吐槽啊。
此人这么快就把人情一说这句话又还给她了!
如此记仇!
回到客厅,裴衡挑起外套搭在胳膊上:“该谈的事都谈完了,我们也不叨扰了。”
“说不上。反正咱们两家挨得近,有空常来走动。”见裴衡面色如常,陈世华脸上笑出褶子,连连摆手。
看着两人的背影,陈明意忽然问:“挨得近是什么意思?”
“哦,裴衡在这片别墅区买了个房子。”
“他跟你谈了什么事?”
“要你跟裴征一起补习看着他。”
“你答应了?”陈明意肩膀一沉。
“当然。”陈世华眉尖一挑,似乎奇怪她问这个问题。
要不是裴衡先提这个要求,他怎么放心让这个冒失鬼跟过去。
兄弟两个,不管搭上哪个都是好的。
他眯起的眼里精光一闪,打着见不得人的如意算盘。
闻言,被算计的人恍然大悟,可惜悟错了方向。
他早就想让她去补习?那还捉弄着非让她说出来,怎么这么恶趣味!
火气一激,那点感谢瞬间被燎成灰。
这个人!这个人!
*
裴衡家。
“阿嚏!”
“哥是不是感冒了?”
裴衡摇头,漫不经心戳着碟子里的菜:“大概是有人在心里骂我吧。”
“怎么想到让她跟我一起补习,我能管住我自己,不需要别人看着。”
裴征脸拉得像苦瓜。
不忍去看蠢弟弟,裴衡闭上了眼。
“我知道了!”裴征眼睛一亮,起身拍上裴衡面前的桌子,“哥你是不是想收买陈明意!培养她成为商业奇才继承陈家!”
“这样就多了个死心塌地的——哎呦!”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裴征捂住被敲的头:“哥你不是说她数学很好吗?”
他顶着硬朗帅气的五官,却直冒傻气呆气。
“少看点狗血小说。”他顿了顿,“把关心别人的心思收回来,学好你自己的。”
“英语说成那样,怎么去留学。一落地被卖了都不知道。”
“哥,非得去外国学医吗?我——”
“听话,我是为你好。”
裴衡伸手揉太阳穴,手背隐痛中泛着凉意,动作间,浅淡的苦药味转着圈儿萦在鼻尖,他眉心微松。
裴征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哥把他拉扯这么大,如父如兄,他打心眼里怵他哥。
不过说实话,他对陈明意过来补课这事有几分期待。
多个人分担压力,他就能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