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冷汗涔涔,陈明意飞快道:“我当然会配合。”
感受到无形的压力消减,她又补充:“不过这不是交易,算是我帮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毕竟我得牺牲一段时间择偶权,是吧?”她理直气壮忽略掉裴衡昨天的解围。
说着,她觑了眼前方开车的少年,正好看见裴征无语的眼神。
两人同时撤去目光翻白眼。
谁会看上他/她啊?
裴衡歪头笑道:“哦……多谢陈小姐了。”
还敢提条件,胆子倒是大。
他收起刻意释放的低气压。
轿车平稳行驶,拐进别墅区,车内霎时一亮。
明光刺目,刚刚还色厉内荏的人眨了眨不适的眼,瞬间脱去攒起的勇气,额头抵住前座,无声吁了口气。
她侧过头,方才气势汹汹的人手掌虚握成拳抵在脸颊,心情颇好的样子,明灯煌煌下,盈盈笑面如雪融春生。
陈明意!切勿为美色所惑!
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顿觉头脑清明不少。
再看过去时,她只觉裴衡是一般好看,没有刚才摄人心魄了。
意志坚定。不错不错。
刚放心没多久,她陡然瞪大眼睛。
不对。
难道掐过头了?
看着这张脸,她怎么有种想吐的冲动?
“怎么了?”
关切又模糊的声音涌入陈明意耳边,一只修长白润的手探过来,下意识地打回去那莹白,她又两只手捂住嘴。
“停车。”裴衡断然出声。
话音刚落,自己这边的车门就弹开了,她立马踉跄奔下车。
车子停在花坛旁边,她一手捂胸口,一手扶住坛边冰冷粗粝的石头。
“呕……”
她边吐边懊恼,一心跟裴衡讨价还价,忘记自己晕车这回事了,精神稍有放松,想吐的欲望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在饭局上勉强吞下的肉泥全被吐了出来,陈明意有种倒空自己的感觉。
泥土气,呕吐物酸臭的气味,残存的花香,这些气息混杂在一起,闯进她的鼻腔,又勾起一阵反胃。
不多时,再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上返的酸水烧得喉咙痛,难受得流出生理性泪水,陈明意视线一片模糊,她不忍再对着那摊呕吐物,遂扭头闭上眼睛。
都怪裴衡。
要不是他——她怎么会把那肉丸全吃完!
腹诽间,清浅又苦涩的味道在周身浮动打转,吸进肺里后,她想吐的感觉消退不少。
狼狈吐完,她直起腰蹭了两把眼角,一回过头,就见一道晃眼的光伸到她面前。
那是瓶水,在灯光下透明炫目。
她的埋怨之心淡了些许。
见她不动,那瓶水又被往前递了递,折射出的清光在地面浮动荡漾。
“谢谢。”
看着单手插兜的裴衡,陈明意有点尴尬,又有点庆幸。
这人一看就有点洁癖属性在身上,就差一点,要是她真吐车上了,到时候怕是得被直接扔下来。
好在到底也没把她丢下来。
这人还不赖。
胡思乱想着接过那水开封,清水进口,她咕嘟咕嘟,脸颊一鼓一瘪。
“好了就上来吧。”
裴衡远远站在她身后,握住手帕轻捂口鼻。
“不用不用,”攥着水瓶的手摆出残影,“陈家就在前边了,我走几步就到。”
她现在身上的气味肯定很怪,说不定这位大爷闻到,一个不高兴又嗖嗖放冷气了。
她可不想被冻,再来一次,她的心灵就要感冒了。
“真的谢谢。”
她弯出真心实意的笑,眼睛水润澄澈,小小的梨涡晶亮。
见裴衡点头,她挥手转身,红色的身影轻盈,像燃烧的火焰,暗夜里也灼目。
车内,裴衡注视着渐渐遥远的那把火,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熏坏了吧。”
裴征打开窗,拧开一瓶水往后送。
他哥淡淡瞥了眼,没接。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裴征这人迟钝又大条,在分辨人的情绪这方面缺根筋。加之裴衡又整天滴水不漏,极少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是以他什么异样也察觉不到,此刻才觉得有些不对。
过了会儿,裴征透过后视镜瞄了眼,正碰上他哥也看着后视镜,不过不是在看他,似乎是在照镜子看自己。
还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仔仔细细的打量。
这又怎么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长他哥这样,也天天欣赏自己。
车子缓缓停在新买的别墅前,裴衡没动,闭眼靠在座椅上。
裴征也不敢动,没了少女抵抗分担,他后知后觉感到压力。
“联姻的消息,你在学校里说了?”
是问句,也是笃定的语气。
“啊……就跟玩得好的几个朋友。怎么了哥?”
“小征,说出口的话要慎重。”裴衡哂笑,“我跟你讲过,在我放消息之前,什么都别说。”
“我不会让你们绑死的,我只是……”
裴衡揉了揉眉心,深深闭眼往后仰头。
憋屈不服的小心思被戳破,裴征瞬间萎了:“哥,我错了。”
“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害你。”
话末带着叹息。
“哥!你说什么呢!”
裴征脸色发红:“我没质疑这个……我只是……他们都说陈明意土里土气。而且品德也不好,她回来那天就狮子大开口跟陈叔要钱。”
“你觉得丢人?”裴衡慢悠悠睁眼,身体前倾,“我也——”
“哥!她怎么能跟你比!”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裴征抢白得又快又冲,不让他哥再说下去。
“用心看人,不要用眼睛。”
裴衡语气少有的郑重,懵里懵气的少年若有所悟地点头。
“不过哥,你真打算帮她啊?”
对他以外的其他人,他哥严格贯彻无利不起早的方针。
他哥也不好女色,抛开生意往来,别说女朋友,他哥女性朋友都少得可怜。
裴征看不明白少女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声音极轻,梦呓一样。
“啥?”
裴征没听清。
裴衡推开车门:“没什么,回家吧。”
*
“你一个人回家?”
校外人行道上,陈明意两手插兜背个黑包,脸上创可贴仍旧贴得歪七扭八,她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四散,在灰尘里滚过转瞬即逝的线痕。
伴着陌生的询问,一辆几周前见过的轿车停在她左手边。
车窗落到底,露出裴衡那张画似的脸,以及他背后表情略臭的裴征。
对裴征的询问和讶然,她回以大大方方点头:“嗯。”
“要不要载你一程?”
裴征出语:“我们顺路,挺近的。”
经过裴衡的教育,他老老实实收起偏见藏在心里,面上做得友好。
人情这东西,最好放在大事上一次性用完,受的小恩小惠一多就不好开口了。
陈明意抽出手挠挠鼻子:“不用了,我喜欢走路看看风景。”
裴衡一身黑西装,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眼神幽幽盯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她看了眼车上的人又迅速低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见裴征还想再劝,刚撒完谎的人正忙着编借口,忽听一直沉默的裴衡开口:“每个人有每个人喜欢的方式。”
“小征,我们走吧。”
他冲陈明意轻点下头,面容迅速消失在上升的车窗后,空留记忆的剪影浮在黑乎乎的车窗上。
“哥。”裴征神色扭捏。
裴衡斜睨一眼,示意他讲。
“那天她都敢揍xx,我去拉开还被拐了下,现在还疼呢。”
“她这么嚣张,我本来以为她过得挺好的,只是学校里大家不太看得起她。”
“哪知道路这么远陈叔都不派车接她。”
“她是不是在家也……”
裴征哑然,已经脑补出少女的悲惨生活。
“只是?”
裴衡挑眉。
“好吧,就是她回来那天的事。加上她学习不是很好,还打了人……没多少人跟她交朋友。”
裴征不敢继续说,他也是大多数中的一员。
裴衡转过视线,手指无意识轻敲扶手,若有所思。
半晌,他又挤出一个笑,看向裴征。
被讨论者自然不知道车里的对话。
忽略这个小插曲,她在思考困扰了她好几天的事情。
*
那是饭局结束后的第五天,好容易蹲到陈世华在家,她敲开他书房的门。
“什么事?”
男人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
“我要补习。”她声音有点发抖,“我没钱,你得出钱给我请老师。”
闻言,原本抬眼的男人又低下头写字:“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干什么。你嫁到裴家以后还有什么可愁的。”
陈明意胸膛起伏,喉口发紧,她忍住破口大骂的欲望:“你不出?”
“不是不出,是没这个必要。”
这书房是二楼采光最好的房间,日头温暖,陈明意却如坠冰窟。
“你把我找回来,就是当联姻工具往外卖的?”
“别讲那么难听。”
男人搁下毛笔:“多少人想巴裴家都够不上,我把这个机会给你而不是咏安,算我——”
“你不怕我不配合?”
“你妹妹在我手里。”男人推开镇纸,举起字眯眼端详,“一物换一物,我这没有讨价还价的规矩。”
房间布置雅致,花鲜木翠,可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渐渐褪色成灰白。
明明在学校打人惹事的试探已经得到了验证,她却还来自取其辱,事实上,这个名为父亲的人对她半分父爱都没有。
微弱的希冀彻底死掉,她手指抹了抹眼睛,她抿唇开口:“我要我妈的照片。”
“这个总可以吧?”
陈世华动作一僵,扶起眼镜腿,上上下下打量了遍面前的人。
“可以,在杂物间。”
他嗓音干涩,情绪复杂莫名:“让张妈带你去吧。”
那张照片在积满灰尘的白布下。
她掀开白布,厚厚的尘灰在空中盘旋,一时被迷了眼睛,她咳嗽得面皮微微发红。
再度睁眼,她视线落到相片上。
照片足有半身大,被裱了起来,上面的女人散着大波浪长发,穿一身碎花长裙,五官明艳,笑容明媚,厚重又轻盈。
那双眼弯如新月,跟她的如出一辙,仿佛一直在安然等待,跨过意外、生死和岁月,温柔注视着紧绷发抖的少女。
郑则灵。
少女嘴唇微抖,默念这个名字。
啪嗒。
一滴水在玻璃面上摔得粉身碎骨,溶进日光的金黄,晕花了那双在多年前定格的眼睛。
*
枯黄落叶被陈明意的双脚无情粉碎,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声音断了一拍,又再度响起。
看来只能去找裴衡了。
她对这人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信任,但是一想到自己大言不惭拒绝过他提出的帮助,她就脑壳疼。
面子么。面子又不能吃。
请他帮个忙而已,她不是也配合他演戏么!
她一咬牙,打定了主意,立刻飞奔回陈宅,刚进庭院,她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如碎冰击玉,好听得很客观,可她却没心思欣赏。
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刹那间动摇,打了一半的腹稿也七零八落,她不知不觉间放慢脚步。
“一准是明意回来了!”
陈世华推开门亲切招手:“刚还说到你呢。这孩子,在外面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她并不理会假模假式的招呼,只是越过陈世华往里瞧,他与门的空隙里露出一双随意交叠的长腿。
下面的黑色尖脚皮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