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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周末,清早。

      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又转到花坛边,陈明意泄愤般把碎石头踹进路边的灌木丛。

      陈世华跟她说今天可以去补习。
      她不知道裴衡家具体位置,陈世华就这样那样比划一通,她当时记了个七七八八,结果一出门就彻底绕晕了。

      而且她带来的小破手机里,裴衡跟陈世华的号码一个都没存。
      现在不仅找不到裴衡,她连回陈家都是问题。

      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她打算随机薅个幸运路人问路。
      她单穿了件加绒的红色卫衣,上头的史迪仔张牙舞爪,料峭寒风里,她忍不住打了个阿嚏。

      “你在这儿啊!我找半天了!”
      揉鼻子的动作卡住,她闻言抬头,见高大英俊的少年颠颠儿跑来,像个成了精的弹簧。
      弹簧掀开外套散汗顺势坐下,长椅也随着动作颤了颤。

      “耽误你时间了。”她摸摸后脑勺,笑容尴尬,“我有点路痴。”
      “很正常,刚来都这样。要不是开导航我也晕。”他晃晃手机,牙齿洁白,“就是因为这个我哥才打发我来的。”
      “走吧。”

      没几步路,外观跟陈家差不多的双层小楼就映入陈明意眼帘。

      “不过陈叔考虑忒不周全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闲聊,裴征叽叽喳喳上了兴头,这句话脱口而出。
      几乎是瞬间,他意识到失言,神色懊恼:“不是,我是说,他年纪大了难免考虑不周……”

      越描越黑,他干脆道:“对不起。”

      “没关系,本来就是这样。”她心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完全没当回事儿。

      裴征臊眉耷眼,几度欲张的口又闭上。
      她跟在背影萎靡的少年身后进去。

      异常乖巧的少女,无精打采的裴征,裴衡饶有兴致地注视这个组合,唇角微弯。
      “老师等会儿八点半到,”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你们在楼下歇会儿还是?”

      “哥我先上去准备着!”裴征噔噔噔上楼,像屁股上着了火。

      他一走,整个大厅便静了下来,极简黑白灰的装修,墙面上挂着裴征各个年龄的大头照,各种花花绿绿的奖状,布置得当,冲淡了严肃压抑的感觉。
      她环顾了好几圈,也没看见裴衡的照片。

      裴衡侧手:“随便坐。”

      她的头发长了不少,顺从趴在脑袋上,只有几绺仍倔强地指向天花板,神色安宁,与衣服上的小怪兽相映成趣。

      听见裴衡轻笑,她满脸疑问歪过头去。
      对方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劲瘦流畅的线条,他头发没有打发胶,随意垂落到额头上,整个人多了些风流俊逸。
      “小征这孩子平常生龙活虎,”他敛起几分笑,“怎么今天跟霜打了似的。”

      “张妈,取点姜汤。谢谢。”
      转回头,这人又托腮看她。

      “不是什么大事。”陈明意思索,“他说了几句话,有些过意不去。”
      她耸肩道:“可能道德感太高,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吧。”

      话音刚落,拎着小壶的中年女人进了客厅。

      “给她。”

      她忙起身:“我自己来就行。”

      憨厚的女人放下碗摇头侧身:“很重的,小姑娘可没干过这个。”
      “趁热慢慢喝吧,早上还是凉,穿这么点可不行。”说着,张妈轻捻她的衣袖。

      裴衡嗤笑:“他一贯口无遮拦,这次正好长个教训。”

      “还有十几分钟,正好。”
      他悠悠补充。

      温暖透过白瓷碗蛮横裹住她的掌心,她端起来啜饮,温烫甜辣的暖流划过食道。
      热气氤氲,蒙住她的视线,坐在方桌对面的裴衡面容模糊,她只能看见依稀轮廓,眉眼风流冷情,像偶然过境的仙人,下一瞬就要羽化而去。

      她大口喝完放下碗,雾气随之散去,裴衡的样子又清晰起来。
      那方的裴衡眉头微皱。
      这人脸上那几道疤雾气里也若隐若现,着实有点碍眼。

      温热由内而外蔓延,汗意打湿的卫衣粘在她皮肤上,黏糊糊的。
      陈明意低头扯了扯衣服,再抬头时对面已经没了人影。

      裴衡不知什么时候闪现在她身边,正拧眉瞧她。

      一管药突兀出现在眼前,还裹着塑料外包装,攥着药的手背部青筋微凸,白皙无瑕,已经看不出烫伤的红。
      好像昨天的乌龙和承诺只是她的梦。

      “谢谢。”
      陈明意也没问,慢慢接过来。

      她指尖轻轻滑过对方柔韧的掌心,皮肤干燥,纹路极深,指根缀着薄茧。
      明明一触即分,却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她握住纸盒,指尖凹凸起伏的触感还挥之不去。

      “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他点了点他自己的脸,“联姻么,面子上要好看,这儿可不能伤。”

      那笑容晃眼,她有种被触摸的人是自己的错觉,赶忙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冲动涌上心头,她突然想问问裴衡,对她这么好到底图什么。
      如果是交易的话,补习已经够了,多出来的算什么呢?

      勾缠交织,剪不断理还乱,单纯的互相利用不该这么温情脉脉。
      这人天性如此吗?
      她有点怕自己还不清。

      “裴先生。”女声打破她的胡思乱想。

      把药膏掖进兜里,她自觉站在裴衡身后,抬头看去。
      来人三十上下的年纪,白衬衫休闲裤,背个大帆布包,留齐脖短发,鼻梁架副无边眼镜,书卷气很浓。

      裴衡微微颔首示意:“辛苦你了,带她上去吧。”
      “裴先生说哪里话,我义不容辞。”寒暄完,女人转向陈明意,“叫我李老师就好。”

      老师示意她跟上。
      脚步声一前一后,老师继续说:“明意,对吧?裴先生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先做几张卷子,我摸摸你的底,咱们一个个模块来针对性提升。”
      声音冷静又有条理,霎时让她安下心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想。
      至少当下,裴衡真切地帮了她,她很感激他,这就够了。

      老师带她停在二楼最南边的房间门口,进门处立了套桌椅,南边大半面墙开成落地窗,窗外头是阳台,花草高低错落有致,在晨风中摇曳。
      东西两头又各自背窗摆了写字桌,裴征正埋头奋笔疾书。

      “你先做这些。”
      陈明意接过试卷,纸张顺滑,还散发着淡淡油墨的味道。
      她全神贯注钻进题目里,花影在她后背懒懒偏移,从史迪仔的左耳挪到尾巴。

      “这么快就做完了?”

      见老师讶异,交卷的人摸摸脑袋,余光里,趴在桌上的少年也探头探脑瞧过来。

      她实话实说:“不会的我就空过去了。”
      理科还好,化学生物做得她简直是两眼一摸黑,明明白纸上印的都是中国字,她却如同在看天书。

      “休息会吧。”
      女人视线落在卷子上,摸出笔开始批改。

      “老师辛苦,那我出去洗把脸透透气。”

      老师还没出声,裴征就抢白:“直走右拐第二个门!”
      被老师横了一眼,他才又低下头去画圈。

      依照裴征的话,她顺利找到卫生间,掬起水泼在脸上,清凉洗去热气,镜中人面色潮红,喜意透过眼眸在整张脸晕开。
      不多时,她关上水龙头,提脚往回走。

      “嘭!”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炸响,她脚步被截停。
      开门的砰声,沉重的脚步声,闷闷砸在她心上,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猫在尽头的拐角处。

      很不幸,脚步声越来越重。
      这人在朝这边走。

      水流声响起,说话声似乎也带着水汽模糊不清。
      “你觉得有他做靠山,我动不了你?”
      “那就试试吧。”
      话语漫不经心中渗着阴狠,煞气四散。

      躲起来的人神色僵住,好一会儿她才分辨出来,这是裴衡在说话。
      陈明意有点痛恨自己不合时宜的敏锐听力,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大气都不敢出。

      拐角极窄,她必须紧墙面才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凉气嗖嗖,浸透卫衣又钻脊入骨,度秒如年里,酸麻直往上蹿,软塌塌的腿脚几乎失去控制,她开始小幅度地左摇右晃,不由得祈祷对方快点离开。

      哗啦——哗啦——
      水声总也没完,像是流了一个世纪。

      终于,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熬到四周寂静,她轻吸了口气,放松下来身体半蹲在地上,墙后探出半截亮眼的红衣。

      陈明意摸了摸脖子,满手凉瘆瘆的汗泛着冷光,呼吸间还有残存的姜辣味,两相对冲,她神色茫然。
      这才是裴衡真正的样子吗?
      杀伐果决,狠戾又不近人情。

      她那点小打小闹,在他看来应该就是过家家吧?
      所以才对她宽容。
      无视才会宽容。

      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她重重吐出口浊气,揉揉麻了的腿。

      装不知道就好了。
      抱着这种心态,她慢慢回到那间房。

      甫一进去,她刚落下的心却再度提起。
      裴衡在里头!

      听见脚步声,背对她的人轻笑:“做得不错,老师正跟我夸你。”
      他转身逆光而立,神色情绪模糊难辨,阳光只穿过他的发丝,透亮晃眼中根根分明。

      “我去洗手间了。”
      她还是演不来,再则,她想索性试探下这个人。
      这样大公无私地帮她,当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么?
      反正他说的内容也没什么商业机密,承认就承认了。

      眼神碰撞交织,无声暗流涌动中,裴衡先挪开视线,给老师递了个眼神。

      在陈明意的预想中,裴衡应该会泄露一两分情绪,恼怒,或是忌惮。
      可当他走近时她才发现,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她看不透这个人。

      那股好闻的清苦味道不急不缓地扑过来。
      下意识地,她伸手去拽,香气悠悠停在她身边。

      毛绒绒的触感入手温软,不用低头她也知道,她抓住了他的毛衣袖子。

      “我听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一次性讲清除去后患吗?无暇思索,她只是直勾勾对上裴衡的眼神。

      “我知道。”声音透着纵容温柔,“小事情,放心吧。”

      见裴衡抬起左手,以为他要拉走衣服,陈明意松下手劲,绒毛水似的从指缝流走。

      那双宽大的手却落在了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还是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别想那么多,学学小征。”
      指节穿梭其中,坚硬的发丝随之颤动,轻微又绵长。

      裴衡弯腰低头,直至视线与她齐平,漆黑的眼眸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的影子。
      香气骤浓,她醉氧一般大脑宕机了。
      不知是现实还是她的幻觉里,裴衡的头发似乎擦过了她的睫毛,柔软而水润——比那毛衣还要软出好几倍。

      陈明意只见面前花瓣形状的唇开阖,鲜红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完全无心去听内容是什么。
      好半天回过神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一连串话挤进她耳中。

      “终于走了,嚯,累煞小爷我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裴征。

      裴征伸了个懒腰,蹬住桌腿,椅子脚随他动作前后晃动。

      “你哥对你真好。”门口的人摆出笑脸,“楼下全是你的照片。”
      裴征得意道:“那当然了!他就我这么个好弟弟。”

      “不过,怎么一张他自己的照片都不挂呢?”
      她站在裴征桌前:“你哥长得也不算拿不出手啊。”

      “嗨,他一直不爱拍照。”椅子脚悬空停住,“不过我有他的大学毕业照。”

      “你要看吗?我跟你讲,你绝对想象不到他跟咱们差不多大的时候是什么样!”
      裴征那点心虚和愧疚还没散。

      所以陈明意刚开了个头,他就吧嗒吧嗒倒豆似的说个不停。
      “麻烦你关上门哈!我哥不喜欢看自己的照片。我悄悄让你瞧一眼。”

      听到关门声,他放心跑到书架前摸索起来。

      关完门的人快步回来,眼睛紧盯裴征抽出的那本书,平摊开的书本上躺着泛黄的照片。
      “喏,你看。这时候才21。可帅吧,就是瘦了点。”
      照片上的人是裴衡,却跟现在的他不太一样。

      他剃了板寸,脸全部露出来,眉眼更显锋利,面部轮廓愈加清瘦突出,已经初步有了成熟可靠的姿态。
      只是整个人笼着阴沉郁气,本应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活像半死枯树。

      陈明意指尖勾了勾:“他现在多大?”
      “二十五。”

      “其实他小时候不这样的。”
      裴征神色怀念。

      他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合上书生硬转折:“话说你跟我哥什么时候认识的啊?他怎么这么关心你?”

      照片消失,影像却久久印在她脑海中。

      她提高音量:“你很好奇?”

      “嗯!”
      “我不告诉你。”她狡黠一笑。
      “你这个人!怎么跟我哥一样!”

      裴征蹲下把书搬回去:“不过我有个猜测?你想不想听?你肯定想听。”
      “我猜他看中你——”

      地上晃过长长的黑影。
      门开了。

      “聊这么开心,介不介意让我听听?”
      踏着满地暖阳,与照片上截然不同的裴衡向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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