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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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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声大作,喉结滚动间,裴衡睫毛下敛盖住眸光,再睁眼时,目光像是被烫到般躲开,落到那只被攥住的手上。
手的主人奔波了半天,脑子实在转不动,她也不想转,就闭着眼等液体痛快冲下,可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反而是禁锢自己的手力道松了。
她掀开眼皮去瞧,正好对上裴衡情绪不明的眼神:“受伤不管,被攥疼了也不说。照顾不好自己,还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你这个人,”那双晦涩结冰的眼忽而融化,“真是……麻烦。”
语气悠长又无奈,轻软如羽毛,飘到她耳朵上作怪,惹起连绵痒意。
对方眸光低垂,颇有耐心地冲洗她的伤口,拉着她的指节温热。
液体冰凉,褐色染上她的手,遮掩了狰狞伤口,又顺着流淌到裴衡指尖,可他像是忘了自己的洁癖,任由棕褐浸上玉白。
车内灯光齐开,一切都明晃晃。
她仍旧缩在车门边,裴衡仗着胳膊长,只向她挪了几步,两人身躯之间还隔了块距离,并没有亲密到挨挤的程度,可是紧闭的车窗,前排降下的隔板,塑造了这样密封的天地,只有她跟裴衡两个人。
呼吸间是清苦气息,看见的是裴衡冷峻里暗含温柔的脸,手背烫痛暂消,可是被对方轻轻握住的指节却止不住升温。
她只在小时候,感受过来自于母亲的这种温柔和亲密,再大一点,身体皮实了,人也知道要面子了,除了好朋友之外,她鲜少跟别人这样近过,遑论对方是个异性,还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异性。
心底有一阵轻柔又不容忽视的痒疼泛滥,偏偏摸不到抓不着,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挣扎酝酿着,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而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寂静里暗流涌动,几乎要将她淹没,没受伤的左手抠住深色座椅,她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很难猜么?”
裴衡头也没抬,笑容微收,又是不近人情的严厉模样。
“忍着。”
话音刚落,手上先是冰凉,随即就燃起灼烧感,她身子一抖,看向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右手。
酒精清澈,细流冲过褐色伪装,露出底下斑驳的伤,拿着酒精的人动作停了下,不轻不重瞥她一眼,带点意味深长和讥讽。
锐痛如针扎,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往回抽手。
明明用碘酒既能消毒也不疼,这人偏偏又上酒精,肯定是故意的。
那点无所适从的暧昧被刺痛压下,她死死咬唇,偏过头倚上车窗,等对方收手。
凉意消退,有柔软的东西轻轻在她手上蘸,只见褐色痕迹被擦拭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土色药粉。
终于撑到最后一刻,她硬邦邦道:“谢谢。”
哪知这人并没有松手的意思,眯得狭长的眼里流光一闪,那块蘸过碘酒的帕子就跑到她额上擦了下。
触感柔软,鼻尖笼着淡淡酒味,呛得她打了个哈欠。
这人就是故意的!
她扯下手帕拍在两人中间,敢怒不敢言地刮了眼裴衡,对方的面庞线条软下来,眼眸晦涩尽数消散,他挑起手帕,边笑边摇头,手指屈起点了下额头。
“有汗,风一吹就感冒了。不仅不省心,还不识好人心。”
即使不看他的脸,笑意也浓得能从话里淌出来。
装作没听到对方的慨叹,撑着发烫的面皮,陈明意顾左右而言它:“我们去查监控?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错的主意。”他升起挡板,抽了张湿巾擦手,闭目养神,“进去吧。”
闻言,司机开动车子。
裴衡摁灭车里的灯,空间被纯然的阳光充满,身旁的人面上是刻意装出的成熟镇静,可正襟危坐的姿态,和以为他没注意,不时偷偷瞄来的目光,都在透露她的疑问不安。
掀开眼皮,对方目光撞进他视线里,纯澈的眸光荡漾,他晃了下神,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在风里纷飞的、金灿灿的银杏叶,明亮温暖,可惜只闪了一瞬,就逃离了他的视野。
他凝视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倔强的下颔,视线滑动,是翕动的耳朵,厚而玲珑。她的耳朵贴着头,平日里能看到的机会不多,似乎是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耳朵透出血红,抖动的频率加快了些。
不像刺猬,倒像兔子耳朵,想到这,他哑然失笑,笑声几乎是气音,可再投过去眸光时,视野里只有标准的后脑勺,发丝在阳光里透亮。
他是受小征所托,这没什么,即便有,也是最后一次。
就算只是为了公司和计划,他也该帮一帮她。
在微微的动荡中,裴衡抱住胳膊,合上眼,藏起所有见不得光的心绪。
*
监控室里,五六个人挤在主机前,头顶白炽灯滋滋作响,无数硕大屏幕投下各色的光,映得人脸成了调色盘。
“裴总,我也想帮忙,但是真没有视频,”校长穿身笔挺的西服,头发花白,拉张苦瓜脸,语气诚恳又透着无赖,“这东西半年自动清一次,早没了。”
学校负责人员也在旁点头称是,不时瞅几眼校长的神色,而校长觑着裴衡的脸色。
陈明意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视线最后落到裴衡身上。
他一身松垮的烟蓝色休闲西装,看着不那么正式,仿佛是去度假的,可那几个平日趾高气昂的校领导,目光都自下而上仰视他,仿佛在他面前不自觉矮了一截。
虽然他们个子确实全赶不上裴衡高,但未免还是太夸张了吧。
他认真起来确实有几分慑人的气势,尤其眼窝深邃,瞳仁漆黑,让人猜不透他的底牌和想法,但她除了那次饭局后被吓到,其余时候还真没害怕成这样。
“刘校,我腿脚不好,就不客气了。”
裴衡慢悠悠走到主机前坐下,抬手示意,却无人敢坐。
“咱们往来也不算少,”他手指搭在膝盖上,不时敲几下,“帮我个忙不过分吧?”
“能帮的我当然帮,可是您也知道——”
裴衡竖起手指抵在唇上:“不为难您,我就看下主机,这样两不得罪。”
这厢话音刚落,她就瞧见反光的汗水从校长额角滑落,他边擦边点头。
“U盘带了吧?”
伴着问询,背对她的人伸出素白的手,她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裴衡手心,那个刺猬还套在上头,对方接过时似乎笑了下,但电脑风扇嗡嗡声太大,她听不清。
她眼见对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起来,快得只能看见残影,键盘噼啪,像阵急雨。
不消片刻,储存监控录像的文件夹里多出来几段视频,裴衡选中拷贝。
绿色的进度条缓缓前进中,他站起身,下巴微抬,冲她笑了下,那笑里糅杂着他身上不常出现的张扬和自信,恍惚里,她觉得这个人在发光。
片刻回神,她嘁了下。
装什么装,虽然这手确实很帅,可话又说回来,现在重点是解决问题不是耍帅,何况她也没那么想学。
真的不想学。
自我暗示不起作用,她有些郁闷。
直到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陈明意仍旧抱着这种心情。
她重重吐出口浊气,仰起头。
天空底色瓦蓝,橘黄殷红大片点染,几点星子亮起,却不显寥落,泡在梦幻的暮色里,她已经开始觉得N市有点可爱。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裴衡,溶溶月色盈面,这人眉目温柔如画,侧影高低错落,唇角略勾 ,街道尽头的晚霞落进他眼里,晕出淡淡绮丽。
那双眼忽然一挑,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眼底的夕色全然跳到她眸中。
“该叫你十万个为什么,”裴衡笑意盎然,头微微低下,“又有什么想问的。”
“恢复监控那个,”她纠弄着肩包,庆幸自己逆着光,面上的薄红并不显眼,“你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总是帮我。
其实她想问的是这个,但话到嘴边又收回了。
她不明白,除了家人,这世界上存在来自于他人的、无缘无故的帮助吗?他们论不上是利益共同体,更没有深厚的情谊,硬要说的联系就是裴征。
她对裴征一直很矛盾,既感谢他的帮助,欣赏他的阳光,无可遏制的嫉妒他,却又不想成为他。
为了弟弟,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冥冥中似乎还有另外一个答案,可她却下意识回避过去。
对方眉梢动了动,直起身好笑道:“雕虫小技,算是我自己钻研的邪道,不是好孩子该学的。”
陈明意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虽然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她的肢体语言简直是大写的固执两个字。
他叹了口气:“U盘的E文件夹,一种原理。”
固执的人肩头微松,转过身去看夕阳。
落日只剩一点尖还没被高楼挡住,蓝黑自天际漫上来,侵染晚霞的生存空间,霓虹灯张牙舞爪亮起,一派华丽却冰冷的色彩。
而她眼底有截然不同的光,里头似乎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野火,却只能远观,他也只是借段暖色。
世界上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他也几乎不提出问题寻求回应。
譬如,她肯定能猜出这事是裴家惹出来的,为什么可还是选择对他沉默,不来找他帮忙。
因为显而易见,她没那么信他。
夜风如刀,脖颈一片冰凉,他却动也不动,只是凝视侧颜的眸中闪过异色。
除了境遇,陈明意跟他完全不同。
她是一个异类,一个意外,一场暂时停驻的风。
是他仅有的错轨,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