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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绚烂霞色彻底被黑蓝的夜吞噬,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从天边到眼前,明黄灯光像层亮纱,勾勒出五官的大致走向。
      面对着他的人目光如火,烧穿了那层纱网,带着要烧到他眼底的气势:“你也没做什么坏事,至少我没看见过。”
      声音清亮,透着强烈的信任和初生的天真。

      裴衡被那目光摄住,整个人失声了半晌,牢不可破的心防被悄无声息灼出了个小洞,向四周蔓出细密隐形的裂纹,而他浑然不觉。
      好半天,才学会发声讲话般,他勾起笑,声音被寒风打散重组:“嗯……自然不能让你们瞧见,你和小征。”
      像是在提醒自己,抑或只是单纯想到,他在话末提了裴征的名字。

      这人很矛盾,陈明意不动声色盯着他。
      嘴角带着温和又滴水不漏的笑,可笑里却有几分淡淡的苦涩,语气也有点怅然,难不成他真的做过什么恶事,这会是在回忆纯真岁月?她随口肯定几句还肯定错了?

      她别开视线,半弯弦月倚在楼顶,悬在这人身后,楼边有棵极高的树,枯叶落尽,月亮本来就晦暗,被遒劲的黑色枝条这么一遮,更加有点萧瑟。

      他目光明明落在她脸上,眼神却没有聚焦,而是发散着,好像在透过她看什么东西,又好像是在走神。
      裴衡周身总带着冷淡的气质,只有强弱的区别,即便跟他咫尺相对,也会觉得这人远在天边,就如同此刻,她觉得在这站着跟她相对的不过是具肉身,神魂早跑到那弯月上头去了。

      撇开心底淡淡的不适,被裴衡刚刚那么一提醒,她还真想起来件事。
      摸出手机,微信联系人里,裴征那栏还挂着标了17的红点。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不用担心。】
      她把这条消息发出去,又在宿舍群里报了平安,刚摁灭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喜庆的电话铃声在空荡的院内只响了几下,寂静矛盾的氛围就被一扫而空。
      她滑动接听,对上裴衡正常的眼神,对方冲她比了个手势,两人开始下楼梯,向停车处走去。

      “你没事吧?”
      裴征嗓门大,有点震耳朵,她把手机挪得离头远了点,默默调小音量。

      “没事,裴哥陪我调了监控,证物交给警方了。”
      说着,她瞥了眼裴衡,对方却眼观鼻鼻观心,步子迈得老大,一步顶她三五步,不一会儿这人就走到了自己前面,她只能看见他走路时高低起伏的背影,跛脚瞧着比之前轻了些,看来那药膏多少起点用。

      愣神的功夫,对方已经领先她好几米了,她连忙嗒嗒跑下楼梯,跟在那道高挑的身影半步后。
      “我上午的实验课不让带手机,”裴征语气抱怨,“出来吃饭的时候我才看见新闻,那时候你已经奔回去了。下午还有个汇报,更走不开,幸好有我哥在。”

      听筒那边倒豆子般讲着,女声不时应几句,耐心又温和,甚至有点宠溺,青春年华,任谁听都是一对佳偶,可他却半分都听不下去。
      情绪复杂而浓烈,他竭力忍住不去触摸分析,仿佛这样就可以当不存在,但还是于事无补。

      于理,陈明意才十八岁,这样年轻天真,什么都不懂,即便他的心思只有点若有似无的苗头,也是龌龊;于情,她是他一手定下的、小征的联姻对象,他两样都站不住脚。
      何况——

      裴衡越走越快,他能想象到自己这时候的样子,滑稽又丑陋,继续听下去跟落荒而逃相比,哪个都不是好选择。

      他往日不认为瘸腿是件怎么重要的事,相反,它很有用,它让小征走出伤痛仇恨,接纳自己这个哥;让他在裴家有无数试探的机会。
      可今日破天荒的,他有点痛恨自己蓄意为之并放任的残疾,却又无能为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筒那边裴征的声音也随之变大,犹如一记闷棍,敲得他步履缓滞。
      他已经二十五了,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怎么偏偏在陈明意的身边,做一些无意义的蠢事,困进情绪的独角戏,他嘲讽笑了下,笑自己昏了头。
      回到正常速度,刻意忽略的语句再度清晰涌入他耳中。

      “跟你哥面对面,我都看不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况隔着屏幕只看几个剪影。”
      电话打到了尾声,她笑着点头,卫衣抽绳已经被蹂躏成了麻花团:“而且他们只看见别人想让他们看见的,更没什么说的必要了。放心吧,我等会就回去。”

      扣断通话,她见裴衡低头站在车前,这人抱着胳膊,外套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像蝴蝶振翅,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地,清晰的下颔内收,以鼻尖为界,阴影盖住他的上半张脸,她只能朦胧察觉到两点星似的光亮。
      那唇瓣微动,漏出清冷的声音:“上车吧,送你去高铁站。”

      车门开着,裴衡侧身让开,她进到里面坐下,却发现这人还站在车外,没有上来的意思,甚至把车门拍上了,她坐在里侧都能感受到震动。
      她滑到外侧,快速摇下车窗探出头:“你不一起吗?”

      “有些事。”
      裴衡姿势一调,她只能看见对方鲜红的唇和紧绷的下颌。
      虽然已经习知道了对方有喜怒无常的特点,但她还是不太习惯,脸色不由也严肃了些:“给你添麻烦了,今天谢谢你,真的。”

      对方不咸不淡嗯了声,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指节微抬,似乎是要示意司机开走,她忙扒住窗子往外探身,大声问:“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她头发没吹干就出门了,冷风骤急,卷起碎叶和尘土,吹得她眼睛紧闭,鼻腔发痒,结结实实打了个阿嚏。

      揉揉发痒的鼻子,还没等到再睁开眼,额上就搭了团温热,脸上也有缕缕喷薄的热气,对方身上的清苦气被融进来,也多了点温暖,虽然清淡,却存在感极强,令人无法忽视。
      视野从黑暗转到昏明,眼前有个模糊人影,她眨了几下眼,裴衡藏在阴影里的脸终于露出全貌,薄唇抿起,眼睫低垂,白玉似的脸颊近得触之可及。

      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陈明意大气也不敢出,等着那几根手指从额上撤去。

      漫长又短暂的一瞬间终于过去,额头残存的温热一点点散开,她有点庆幸,又有点惋惜。
      见裴衡仍旧敛起眸光,面色冷淡,她不由软下声调,虽然还有点硬邦邦:“我不是故意的,着急上火,加上今天跑来跑去太累了才这样。”

      没吹头发的事实被隐去,可说话间闷闷的鼻音还是暴露了什么,她还想再补救,车外的人伸出一指按在她眉心,把她的头抵回车内,语调仍旧发冷,却软化了点:“我又没怪你。”

      “可你好像不开心。”那双新月似的眼睛倒映着他,“不是我的原因吧?”
      饶是被不客气的推回车内,那人却仍旧扒住车窗,乱蓬蓬的头发围住明媚的脸:“我本来以为你喜怒无常,但是刚刚我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是你真正开心的时间太短,平常状态总是冷淡的,即便笑也是假笑。”语句简短轻盈,却好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假面崩裂,只能借阴影隐藏自己。

      “要这样。”对方犹嫌不够,指尖在空中游动,一笔一划画得认真,是个笑脸,跟对方灿烂的脸映在一起,恍惚失神间,他面皮随着动作发热,就像是那指尖落到了自己脸上。

      边画她边感叹,自己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兴许是被风吹得头脑发热,把理智烫熟了。
      最后一笔画完,她抽回手闭紧嘴巴,惴惴瞧对方的反应,却等来声轻笑。

      “我早就回答过了,我们是同盟。”裴衡拢起被吹开的衣襟,慢条斯理道,“另外,就是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怎么就她的锅了?
      陈明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冲司机点了下头,玻璃窗迅速摇上,堪堪擦过她的鼻尖,隔断外头的凉气,车子起步朝高铁站开去。

      外头的路灯明亮,冷光清透,透过车窗看,裴衡的面容像是加了柔光滤镜,所有冷硬尽数融化,那双眼睛温软得陌生,眼神悠长又用力,仿佛要把她刻进脑海中。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这么伤怀做什么。
      心内吐槽,她不轻不重锤了下车窗,趴在座位上向后望。

      余光里的街景飞速后撤,一道道霓虹光闪回,像那场晚霞的余韵。
      她却只顾盯住那个清瘦的身影,看他变成线,再变成点,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眼见载着陈明意的车消失在尽头,裴衡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像是湖水在慢慢结冰。

      感情的真正开端先于人的意识,意识往往是发展的默许,可越往后发展,他会越深陷进去,那时候再想结束就是做梦。
      他的种种妄念,本身就是不该有的错误。

      他抬起头,看向晚霞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那里连蓝都没有了,天空已经全然是黑色。
      夜彻底来了,他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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