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笔记本屏幕光线冷白,尽数照在裴衡脸上,那双眼却隔着层照不破的晦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伸出右手,两指缓慢而深重地摩挲着自己的脸,从鼻到眼,在白玉似的面皮上划下红艳痕迹,呼吸之间又没了踪迹,像是从未存在过。
眼尾残红犹存,他将眸光转向身边的人。
对方背对着他,肩线笔直,脖颈修长,这人好像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又硬又直,不知道弯字怎么写。
一向随意挽起的头发,今天破天荒编成了双马尾,安静垂落在肩后,被偶尔落进的阳光染成闪光的棕红,发梢随风轻晃,晃得他眼神微动。
风挟过来她的气息,不同于他送出的清苦香水,这气息温暖而年轻热烈,有点像扒开柑橘皮的味道。
也许在她看来,他真的老了,毕竟大她七岁,这是谁也无力改变的事实。
他心里涌起了股不明不白的遗憾,还有淡淡怅然,引出一串姗姗来迟的警醒,比之上次被对方看穿还要猛烈,却又无从解决。
不论是突兀冒出的念头,还是随之而来的情绪,通通都不正常。
她说的对,他是长辈。
疏不行,那就堵,一切都必须回到正轨。
不动声色做出决断,他刚回过神,就听见前座传来哀嚎。
“输了我去!”裴征一把摘下耳机,冲他嚷道,“哥都怪你,那一巴掌打得我脑瓜子嗡嗡……”
原本气势汹汹的人一对上他的眼,瞬间矮下了气焰。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见裴征懊丧,陈明意摊手讥笑,“谁让你不专心打游戏了,瞎分心做什么。”
她还记恨裴征的定音一锤,简直把她说成了渣女,看他失落,面色这才多云转晴。
“怎么能怪我!”裴征像被踩了尾巴,举起手机逼到她面前,“这段位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打上来的!你知道这含金量吗!”
她还是摊手耸肩,笑出八颗牙:“不好意思,本人不玩。”
两人打打闹闹,你一言我一语,话里满是青春蓬勃的朝气。
笔记本上的光刺得裴衡有些眼酸,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索性闭眼休息,可两个人的对话还是一个劲往耳朵里钻,心上仿佛有无数蚁虫咬噬,也不疼,只是烦躁不适。
那方假寐,这方的舌战以陈明意大获全胜告终。
裴征讷讷,裴衡闭眼不语,两个罪魁祸首都安静下来,她可谓扬眉吐气,心情好得不是一点半点,正等车子停在校门下车,却发现裴衡有些异常。
这厮眉头紧锁,睫毛颤动,整个人似乎有点失落和纠结,两手抱臂,一副防御的姿态。
奇怪,她威胁不到他,裴征是他疼爱的弟弟,谁能让他这样如临大敌?
裴衡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边想,边瞧对方浓密黑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间,投下的影子在卧蚕上颤抖,有种易碎的美丽。
陈明意的心似乎也被轻轻扇了下,酥麻的痒蔓延开。
正看着,小扇子扬起来,露出下面晦暗漆黑的眼,眸光凛冽,不怒自威。
那点酥麻被这眸光一冻,碎成了渣渣。
她撇撇嘴转过头去,心说自己不会发癔症了吧,怎么会觉得裴衡脆弱。
“到了,这边下。”
大叔出声,打散几人各自的心思。
车子停下,裴衡那边的车门弹开,他收起笔记本塞进公文包,长腿一抬利落下去。
陈明意挪过去,这人留下的气息在鼻尖漫开,她抬手挥了挥。
手还停在鼻侧,就见裴衡用难言的目光瞅着她,明明这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可他肤色像冷玉,眼白又清透如水,有种绵长的冷意。
她心咯噔跳了下,侧开视线,低头蹭到后备箱去拿行李。
“咱们一起吧,正好我哥做向导。”
裴征边笑问她,边伸出手。
她把行李箱提起来掂了掂,慢慢放在地上,脸不红心不跳道:“其实我有向导了,她就在门口等我。”
理好背包,一抬头,她就见裴征神色莫测,手僵在身前。
她目带询问,只见对方收起手,挠挠脑袋,挤了个夸张的笑:“那行李……你也自己拿?”
“当然,”她有点莫名,“这也不重啊。”
说着,她又抓住拉杆掂了掂行李箱。
“没事,我怕你累着,就问问。”裴征打哈哈,“那你先去吧,我跟我哥走了。”
目送拉着行李箱、背个大包仍步伐轻快的人,裴征语气怅然:“哥,我怎么什么忙都帮不上啊,就这我还有可能追上她吗?”
没听到回答,他回过神,见他哥早已走出好几米了。
“哥!等等我!我不认路啊!”
*
“你在哪儿?”
手机扬声器传出的女声悦耳柔和。
“校门口。”进了围墙,谢过其他志愿者的主动帮助,陈明意站在树下阴影里,看了看四周,不紧不慢补充道,“一进门有个大水池。”
“站那等我,我一会就到。”
对面似乎叹了口气,接着嘟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搭在眉上张望着,不多时就看见那个穿白裙的女生,打着把蕾丝边紫色遮阳伞,头高昂着,像只白天鹅。
她冲那女生招手,于是白天鹅的头颅一低,加快步子走过来。
“走吧,”陈咏安眯了眯狐狸眼,“计算机系宿舍离这边挺远的。”
“要不要我帮你推着行李箱?”
陈咏安语气轻柔,可出口的话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别扭傲娇。
她避开那双白皙无瑕的手:“不用了,我还行。”
陈咏安跺了跺脚,撇嘴道:“不识好人心。”
“被褥和校园卡什么的我都帮你取好了,不用谢我。”
这位大小姐语气不算好,可手上的伞却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说话间,她们来到了宿舍楼下。
“你的宿舍在508,这楼没有电梯,”陈咏安别扭道,“别逞强,我帮你找……”
对方话还没完,她就提着行李箱噔噔上楼了,语调如常,一点大气都不喘:“发呆干啥,走着。”
陈咏安陪她收拾完东西铺好床,期间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几次避开她的视线。
“喂,没事我就走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谢谢你,”陈明意送她到走廊,眼睛弯弯,“你不要觉得愧疚,或者想要补偿我。”
“当年你也是个小婴儿,而且我的前十八年还算幸福,如果跟陈世华他们在一起,指不定我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她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我哪有!你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陈咏安语调微颤,头却昂得老高,“我可是学姐!”
话这么说,可她瞧这天鹅有点眼泛泪光。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陈咏安生硬转开话题,“不是说下午两点到吗。”
她乖乖回答:“碰见裴征他们,就改签一起来了。”
“他们!裴衡也在?”陈咏安声音一高,察觉到走廊上有人瞧她们,又压低音量,“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少跟他们打交道。”
丝毫没有被指责的自觉,她坦然道:“你是讲了,可我没说照着办啊。”
“你这!真是好言难劝该——”天鹅急刹车,急得翅膀上下扑腾,她深吸一口气,“我没跟你讲过,为什么我这么怕裴衡。”
不由自己拒绝,天鹅就贴到她耳边,自顾自讲起来。
“三年前,那时候我还上高三。艺考完跟同学去KTV聚会,包厢太闷,我出去透风。回来时进错了房间。”
“那房间很大很大,却只有几个人,没开灯,非常阴暗。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不停灌自己酒,脸和脖子通红,眼睛凸得都要掉下来。他边喝边说自己错了,求坐在中间的男人放过他。”
“中间那人坐在阴影里,慢慢倒酒,什么也不说,直到喝酒的男人晕过去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是呆呆看着,中间那人忽然抬起头,冲我笑了下,又举起一根手指堵住嘴。”
陈咏安颠三倒四讲完,面上一层晶莹的汗,看向她的眼神恍惚:“这个人是裴衡。”
三年前。
陈明意默然,那是陈世华第一次来找她的时间节点。
正愣神,她的手被一团冷腻攥住:“他真的不是好人,你不要相信他。”
“你说的话,我会想一想。”她看着那双惊惧的眼睛,“可是我没办法,陈世华找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跟裴家联姻。”
冷腻的手指一松,她斟酌再三,还是继续说:“陈世华一开始,应该是打算让你去裴家联姻,不知怎么打消了念头,这才转向我。”
“在你看来,裴衡不那么善良,但也许很多你以为的好人还不如他。”
她说的很委婉,但陈咏安还是面色惨白,有些浑噩,她不放心,陪着对方下楼。
陈咏安没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郑重中带了丝祈求:“我跟你刚刚说的事情,拜托你不要告诉裴衡,裴征也不行。”
她重重点头,陈咏安这才踏实离开。
远去的背影窈窕,步履虚浮。
只是回忆一遍都能害怕成这样,裴衡当年这么吓人?
她想象不出来,她所见的裴衡,或温润贴心,或阴郁煞气,还有点狡黠和脆弱,就是没有这种形象。
不会是装的吧?他一向爱演。
她好奇心重,什么事都想一探究竟。
偏偏这人神秘又难懂,一团谜套着另一团,无穷无尽,每个谜的入手点都藏得极深,让她抓狂又跃跃欲试。
她手指发痒,忍不住蜷了蜷。
*
十二月初。
“今年建模竞赛金奖有明意哎!”
食堂出口,抱着手机的何雨薇小小惊呼,推了下同伴,把屏幕上的获奖者采访视频举给同伴瞧,这视频发布了好几天,她今天才看见。
被分享的人一脸惊讶:“真的?好厉害!”
何雨薇收回手机,故意绷起脸:“这么大的事都没跟咱们说,她也太低调了吧。咱们可是舍友,回去我就质问她!”
“我不跟你质问,你个美术系的没什么所谓,我还得抱明意女侠大腿呢。”这人吐吐舌头,“她除了上课,还要准备比赛、兼职,真是铁打的人。”
她们凑着头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到了宿舍门口,正感叹视频热度越来越高,何雨薇一刷新,出现了一条格格不入的评论。
“收这种暴力狂还给奖,S大算是玩完了。”
两个人齐齐停脚,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