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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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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向您转账6000元。】
转账下面,是一条十五秒的语音消息。
陈明意手指颤抖,瞳孔发虚,半天没有动作,等回过神来时,手机已经黑屏了。
她忙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手抖得厉害,总也插不上耳机孔,她试了好几次才戴上。
再划开消息界面,那条语音在对面静静躺着,她点了一下。
“明意姐姐,你应该快开学了吧,我和妈妈爸爸都很开心,你真厉害。”是小如的声音,语气欢快客气得刻意,“这是我们攒下的钱,你拿着买东西好不好。”
“姐,我想——”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憋到了极点,小孩尾音泄出几丝哭腔。
听到这,已经蓄满眼眶的泪马上要掉出来,她掀起卫衣帽子戴上,冲进卫生间里,动作又快又急,惊得裴征似乎叫了她几声。
但她什么都听不到,脑海中只回荡着小如的话。
门还没锁上,她的泪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灯光暖黄,陈明意却骨缝发冷,一如离开江城那天。
其实陈世华来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被她拒绝,第二次来时,碰上小如刚被查出患了白血病,争吵,眼泪,压抑,整个家泡在连绵不断的阴雨里。
于是她主动提出要跟陈世华走,妈妈说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这时候来,也许是有什么烂摊子,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她草率离开。
可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专戳他们心窝子。
印着巴掌的脸高高肿起,她面无表情,言带讥讽:“我不想像你们一样无能,我不想在泥坑里烂掉,我要过好日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跟陈世华说不给钱她走不了,要了张八十万的卡作赡养费,接着把卡扔进小如怀里:“去治病吧,也算尽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你走,走出这个门,我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妈妈声音嘶哑,眼睛血红,一向暴脾气不服软的人,那一刻难堪又无助。老实沉默的爸爸掐掉烟,弯腰问陈世华会不会对丫头好。
除了陈世华,她想不出第二个方法让妹妹赶快好起来,她当时觉得自己是个忍辱负重的壮士,无私又伟大,后来才发觉自己蠢得可笑。
有那么多方式,她偏偏选了最激烈最伤人的一种,很难说不是在借机发泄自己积攒许久的不满压抑。
做了这样坏的事,她怎么还有脸再回应呢?
恍惚回神间,她思索着,什么是好日子呢?
她最好的时光,就是在飘雪天,拿攒下的钱买热腾腾的烤红薯,跟小如掰开分着吃,烫得嘴巴通红也不停,妈妈边笑边骂。
那时候生活清贫,却快乐得纯粹,看得见希望。
这样的日子被她自己毁掉了。
愧疚悔意如潮水淹来,她喉咙堵住,大颗泪珠无声掉落,把衬衣湿透。
陈明意把钱款退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好半天还是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实,她还是那个没有选择的她,不如等一等,等她够强大够自由。
“等会儿快到站了,”卫生间传来敲门声,她耳朵像是被棉花堵住,听到的声音也缥缈遥远,“你好了吗?”
“就来。”
她嗓音发哑,平静回答裴征,掬起凉水往脸上泼,直到看不出哭过的迹象。
耷拉着头出去,她也不看路,就在裴征后面跟着,上了来接他们的车,一路上兴致缺缺窝在柔软后座里,看什么都打不起劲来,只说自己困了。
可是隔着兜头盖下来的帽衫,她也能察觉到一道犀利目光,穿透所有伪装,在自己身上打转,存在感极强,大有不被发现就不收回的意思。
她唰的摘下帽子,阳光取代灰暗铺满视野。
身旁的裴衡一改办公时笔直的坐姿,后仰靠住座椅,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察觉到目光,她也毫不客气地看回去,只见这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折叠桌,面前的笔记本半亮不亮,处在熄屏的边缘。
见她反瞪,这人颇无辜地挑了挑眉,不仅毫无被抓包的尴尬,反而还俯身往她这凑,动作间带起清苦的细风,她下意识后缩,脱离那阵香气盘踞的地带。
车转到林荫大道上平稳行驶,树叶筛过的光疏密相间,漏进宽大的车内,光斑交替划过裴衡光洁的脸,亮起的几个瞬间,她瞧这人眼中似乎写满了探究。
空气里浮动起极其浅淡的皮革味,刚刚她忙着伤怀忽略了,此刻清醒察觉到,一阵反胃涌上喉口。
她微微降下车窗透气,裴衡一丝不苟的发型被风吹乱了些,几丝垂落下来搔着前额,如玉指节将它们向后捋去压下,动作优雅从容。
美人理发,她看着不但没有心生欣赏,反而冒出点恶趣味,索性降下半扇窗,钻进来的风霎时变得张狂,她被碎发糊住眼睛,顾不得整理,就想去抓裴衡的窘态。
哪知这人依旧镇定自若,唇角甚至勾起笑,额发飞舞,眉眼在发丝缭绕间若隐若现,像隔了层雾。
“满意了?”裴衡语气无奈又好笑,他探过身来,慢慢把车窗往上升,留出够她吹风的口子。
风势一弱,对方身上那股香气就越发明显,清浅却嚣张霸道,不由分说占据了她的地盘,驱赶走了丝丝皮革味道,反胃的感受渐渐随之淡却。
明明裴衡身上的气味跟他送的香水相差无几,可在她闻来,尽管不愿承认,他的貌似就是更好闻些。
即便这人早坐回原处了,这香气也在她鼻尖挥之不去。
连香气也这么蛮横不讲理。
陈明意冷哼,剜了眼裴衡,正好被一双笑眼抓包,她也不躲,学着对方的姿态,嚣张摊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吹成刺猬就高兴了?”裴衡笑意深深,“那我再打开。”
说是这么说,他舒舒服服躺靠着,没有半分动的意思,只是歪头瞧她。
她咬牙切齿:“你送刺猬是因为这个?”
“不像吗?”裴衡故作惊讶,她越看拳头越硬,对方食指敲太阳穴作思考状,眉头微皱,“那狮子?”
“有你这种人吗?知道别人不高兴还一个劲盯,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对方戏谑瞧她,甚至公开调侃她,她的忧伤被怒气烧得荡然无存。
柳叶眼微睁,眼皮上的小痣半遮半掩:“现在还不高兴?”
她微微一怔,见那张花瓣似的唇开合:“我以为,你现在心里应该在,咬牙切齿骂我。”
瘦长挺直的手隔空一点,明明什么都没触到,可看着对方含笑的眼和抿起的唇,那手像是点在她心口,抚平了所有忧怨和躁怒。
对面的人单手支着脑袋等她回答,好脾气的样子让人完全想象不到他会放冷气吓人。
好起来把人溺死,坏起来把人冻死,她怀疑裴衡有双重人格。
心里这么吐槽,她嘴上难免带了几分阴阳怪气:“夸你呢裴哥,猜的不对,下次别猜了。”
开车的司机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不是我说,小伙子确实不对,人姑娘生气不说哄,还一个劲逗人家。”
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陈明意通身颤栗起鸡皮疙瘩,声音微弱颤抖:“不是。”
这感觉很奇怪,却没有抵触的情绪,只是尴尬太过,她没有抓住。
司机大哥压根没听见她的反驳:“小姑娘脾气太软和,这种情况不能惯着。”
这是什么恶俗桥段。
她脚趾无助抓地,手把衬衣攥得褶皱深深,有点不敢看身边的裴衡,只听见对方似乎笑了下,低声重复道:“脾气太软和?”
大叔亢奋中带着怅然:“咋,你一个劲盯人家姑娘又逗人家,她都没上手打你,知足吧小伙子。”
她脸烫如火烤,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裴衡,却见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胸膛起伏衬衫鼓起,他弯腰捂住口,闷闷咳起来,宽松的西装绷起,脊骨不住颤动。
活该。她恨恨盯着他,这人不解释就算了,还见缝插针拿这个机会打趣她。
这人对她的视线视若无睹,边咳边笑,面庞晕开薄红,咳嗽稍轻,他就又道:“这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活脱脱一刺猬,见人就扎。”
犹嫌不够,这人扒住前座,身躯前倾,笑脸温软:“大哥说错了,我怕疼,可不敢逗她。”
见裴衡一本正经说鬼话,她索性坐实乖巧人设,作老实态:“大叔,他不是我男朋友。”
“哥怎么了?什么男朋友?”
兴许是裴衡力道大了些,副驾驶上沉浸在游戏中的裴征摘下耳机,提取到关键词,黏在屏幕上的眼睛抽空环顾了圈。
发问完,他抓住耳机,自顾自解释:“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联姻关系。”
一双素白的手把裴征摘下的耳机扣上,在他脑袋上拍了拍,裴征冲后边比了个OK,又投入到激战当中。
裴征话音刚落,她就眼见司机啧啧摇头,看她的眼神好奇中带着敬畏。
身边这人还偏过脸去,背对着她,肩膀颤抖,不时有几声藏不住的笑。
陈明意深吸一口气:“前面是我未婚夫,这是我未婚夫的长辈,大叔不要多想。”
她加重长辈二字,如愿瞥见余光里肩膀的颤抖一停。
司机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算了,越是八卦猎奇的东西人类越深信,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她怀着淡淡释然安详躺下,却见原本趴着笑的裴衡坐得笔直,熄灭的笔记本屏幕重新亮起,身体绷得笔直,又恢复生人勿近的冷气模式。
啧,第二人格又放出来了。
她正腹诽,车内光线一暗。
原来已经到了S大校门前的路,这里树又高又密,遮住烈阳,车又靠边行驶,连带裴衡的脸色也发阴,唇线平直,头发又恢复到一丝不苟的状态。
她转过头去,趴在窗户上看学校长什么样,全然没注意到,打开笔记本的这半天里,裴衡一个字都没打。